《忘君九回》冷胭

11、刺死

　　穆昆和云珠不被允许入内，还被要求隔着正殿五十步的距离。他们望着正殿，都有些难耐的心焦。
　　云珠不由说道：“老王爷与樊宣私交甚笃，只怕是来为樊家讨公道的。”
　　穆昆：“会提及旧事么？”
　　“难说。老王爷行事随心所欲却都在理法之内，又因身份尊贵，连皇上都治不住他。”
　　穆昆担忧地望着正殿：“我去看看。”说着运了轻功，极快极轻地从边上悄然无息地掠过去。

　　正殿内，楚广的声音振聋发聩：“凤台之变中你所遭受的耻辱，是为大昭国受过，对此，你乃是大昭功臣，任谁也不得看轻你。但你父皇为了遮掩这一切，给你服下遗忘旧事的巫药，之后又大开杀戒消灭一切知晓真相的人，实乃不仁不义。为灭口已经杀孽成灾，竟又将樊家一门忠烈尽数处死，更是错上加错。鲁阳公主，我不管你是不是能想起从前，现在将一切予以告知，望你痛定思痛，去劝服皇上日后不要再为你新添不必要的杀孽，引得朝中众人时时恐慌。”
　　楚瑶盯着他：“什么样的……耻辱？”
　　楚广没有半点怜惜，径直说道：“覃国皇帝覃渊点名要你伺候，你在他军帐中停留一昼夜才被放回，周身衣衫不整，淤痕遍布，整个人也浑浑噩噩——就是这样的耻辱。”
　　楚瑶如遭重锤击打，紧抓着自己的衣衫，捏得手掌中生疼。楚广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因此事，因你无辜死去的人已太多，跟那些死去的人想必，你所遭受的根本不算什么。何况你本就是一国公主，生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本就该为大昭奉献牺牲。覃渊倒也守信，被你伺候过之后，果然退兵三十里，没有再进犯。”
　　楚瑶的声音已经有些破碎：“我，是如何，落入覃渊之手？难道是……自愿？”
　　“非也，是被掳去的。凤台行猎时，几乎所有的随行女眷都被掳走，在敌营军帐中受尽折磨。你母后和姨母当场自尽，你当时本已逃脱，却因一点变故而又被掳回。不过你也是唯一一个被放回的皇族女眷，大约是因为公主的身份护持。”
　　“公主的身份？护持？”楚瑶惊悸之下反而想笑，可脑海中空空荡荡，一点蛛丝马迹都想不起来，又令她害怕得浑身发颤。
　　“就当是与敌国和亲罢了，何至于为你擅造杀孽？”楚广一副痛惜不齿的模样：“覃国眼下还在边境虎视眈眈，皇帝竟然斩杀了得力大将樊宣，真是昏了头。当初不就是他离弃你，才让你深陷敌营的？现在又恨不得这事情没发生过一样，真是——”
　　“闭嘴！”穆昆从门口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踹过的门板大力飞起，直弹在楚广脚边，惊得楚广连忙起身躲避。
　　楚瑶有些呆滞地看向穆昆，眼中的无措和伤痛袭击了他。
　　“跟我走。”穆昆拉起楚瑶就往外走，楚广怒道：“你是何人如此大胆？！给我拿下！”
　　数十名带刀侍卫同时拔刀相向，穆昆站在他们之中没有丝毫畏惧，对楚广道：“我乃公主座下贴身侍卫穆昆，速速命你的人收刀，若是误伤公主，定叫尔等有来无回！”
　　楚广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气！原来你就是穆昆，本王此次也是为了来捉拿于你。”
　　穆昆沉声：“我？何罪？”
　　“鲁阳公主正是因为有你在身侧，才越发有恃无恐。”楚广冷漠地下令：“你，不能留。”
　　穆昆嗤笑：“原来是为我而来。好，你让这些人退下，我自会跟你走。”
　　“穆昆！”楚瑶抓住穆昆的手臂，摇头：“不行！”
　　穆昆握住她的手，安慰地微笑：“不妨事的。”
　　楚广挥挥手，那些侍卫很快退出殿外。楚广缓缓走下来，盯着穆昆的眼神中有了嘲弄，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轻声道：“小侯爷，别来无恙。”
　　楚瑶明显感觉到穆昆的手紧了一下。她疑惑地看向楚广，楚广也看向她，往她心里最迷蒙的地方戳去：“是真的不记得了？连你最最喜欢的成睿，都完全想不起来？”
　　“成……睿？”楚瑶的迷惑之中隐隐带了一丝痛楚，她的头毫无预兆地疼起来。
　　“再不闭嘴，”穆昆手中的剑一凛：“我不会客气。”
　　楚广鄙夷地笑道：“怎么，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两人对峙着，楚瑶脑子里却全是“成睿”二字。这个名字仿佛她沉闭多时的心湖内一颗深埋湖底的宝石，平日里从未发现，可现在却忽然泛起光华，但又完全看不见到底藏于何处。而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却搅扰得她脑海生波，没有半刻安宁，翻滚得几乎是要裂开。
　　楚广的笑意冷漠阴沉：“因凤台之事，你成家满门皆被定为护国忠烈，你既没有身死凤台，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混近公主身边想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凤台行猎之前，小侯爷的父亲成战曾力劝皇帝取消此行，被拒后仍然跟随行猎，在凤台遇袭时一心护着皇帝等人撤退，至死尽忠。但唯有经过那场惨烈的人才清楚，成战本已制定了万全的撤退计划，却因皇帝的懦弱恐惧而被指派去退敌，导致身死异乡不得善终。
　　穆昆冷笑：“你以为能阻得住我？”
　　“不能。”楚广笑：“覃国皇帝突然被刺身亡，连头都没有找到，是你的手笔罢？听说现在做皇位的那位新皇帝，也是你暗中推波助澜扶上位的。啧啧，扶了那样一个昏聩的皇子登基，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了，是要用整个覃国陪葬来祭奠你的父兄？还是为了——”他瞟向楚瑶：“她？”
　　穆昆还没有说话，楚瑶突然说了一句：“凤台行猎不是皇叔公你向父皇提出的么？是你一直撺掇着父皇要去的啊。”
　　凤台之变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之前的种种却异常清晰。
　　穆昆凝眸：“原来是你。”
　　楚广没有料到事情急转直下忽然朝着怀疑自己的方向奔来，一时惊慌失措，手上不知怎地多了一把匕首就向着楚瑶刺去。他离楚瑶极近，这一下几乎又完全出乎意料，眼看着匕首就要刺入楚瑶的胸腹，却生生被穆昆一挡，只听一声刀入肉的闷响，楚瑶感觉到一股温热流淌在自己手上，低头一看，穆昆的腰上插着一把匕首，正在汩汩流血。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灼痛了楚瑶的眼。前尘记忆虽模糊不堪，但那些伤痛的气味和感觉却挥之不去。杂沓的铁蹄，慌乱惊惧四下逃窜的尖叫，屠杀时的血肉横飞，亲人自尽时的鲜血四溅……以及，那个猛然压下的巨大身躯和□□嘴脸。
　　楚瑶的惊惶恐惧凭空而生，转瞬之间就放大数百倍，震得她整个脸孔都有些扭曲。她居然将穆昆手中的剑大力一握，好像都来不及从他手中拿过来，直接握着他的手，将长剑向楚广的心口一送。
　　楚广惊诧地看着已经刺入自己心口的长剑，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软了下去。
　　楚瑶不受控制地大叫起来，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穆昆顾不上腰间疼痛，连忙抱住她切切安慰。外面的侍卫纷纷冲进来，看到自家主子身死都要上前拿下穆昆，但公主府的侍卫也围了上来，一时僵持不下。在楚广的府兵的叫嚣下，楚瑶却死死抱着穆昆不让他离开，谁也不敢擅动。云珠眼看着穆昆身上鲜血直流，大声喝止住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了穆昆去医治，又让楚广的府兵先抬走楚广的尸身，并立刻上报皇帝。

　　穆昆被人扶回自己的房间，楚瑶仿若失神地跟在他身后。云珠几步上前扶住她：“殿下，回去休息吧？”
　　楚瑶摇头，跟着穆昆到了他的房中，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府中医者忙碌。穆昆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眼中仿佛有万语千言。
　　医者们利落地替穆昆拔刀、止血、上药、包扎，之后退了出去。云珠默默地轻轻带上房门，也退了出去。
　　楚瑶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穆昆，像是情深意切，又像是欲言又止。穆昆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天色，心内淡淡一叹。
　　“凤台的事，你也知道？”楚瑶开口，盯着他：“告诉我。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