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求生之路》抖机灵的兰尼

47、群山回唱

　　索尔今年三十二岁，二十九岁时曾受雇于一家公关公司，专门为出口成脏的名人和在产品发布会上不小心说漏嘴的董事们装饰门面。他很有天赋，嘴皮子和脑袋转得一样快。

　　如果中规中矩，也许会朝着业务主管及大区经理的位子稳步迈进，但是三年前的一次小聪明毁了他——没人能忍受私下拿正反两边钱的员工，当他接了客户对家的单子，而这位客户还恰巧涉及军火出售和私人保镖业务的时候——他们把索尔放进了挤满七鳃鳗的养殖箱，看着表，等他声嘶力竭，叫满一个小时，然后才拉起操纵杆，让他带着一笔遣散费和千疮百孔的躯干滚回老家。

　　那种折磨非常有效。索尔没去原生星球，而是和亲朋断了联系，一个人跑到弗兰科的查普林斯城风餐露宿，在侦探所间艰难地讨生活。他变得阴郁沉默，干活时也一声不吭，把所有跟工作不相关的表情与幻想都收了起来。雇主们反而将这种创伤后遗症看做守口如瓶的表现，非常满意。当又有外来者进入首府地下世界，并发布雇佣需求时，有人便想起了索尔。

　　新雇主和他约定在山间的湖上见面。

　　城外山区雾气弥漫，气候变幻莫测，索尔担心阵雨会损坏自己为数不多能穿得出门的正装，便直接换上了廉价的、由尼龙布制成的雨衣。

　　他提前半小时搭乘公共悬浮车，顺着度假村的方向前行，却没想到今天的环线司机是个新手，在三岔口选错方向，费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掉头回来。当他终于抵达约定的湖区码头，两位客人已经等候多时。

　　他有些拘谨地同客人打招呼，打开投影器展示过往的履历，上面盖满了前任雇主们的全优评价，可怜的弗兰科人希望能借此抵消新雇主对于自己迟到的坏印象。

　　客人是结伴而行，矮个的叫李察，高个的是奥特，他俩持有拉比特星球的护照，头发和眼眸都是冰蓝色，还长着对毛茸茸的长耳朵。索尔注意到矮个先生开口时，高个总是凝神静听，像个保镖似的跟着他。

　　两人俱是标准星际观光客打扮，冲锋衣配照相机，似乎并没将迟到放在心上，奥特跟索尔简单攀谈几句便叫了一艘智能游艇，开到湖泊中心。从这里可以观赏到远处顶着银带的巍峨山峰，品尝从湖里新钓上来的鲜鱼，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谈话不会有第四个人听见。

　　等到索尔将鱼汤和土豆烤奶酪吃得干干净净后，那位态度谦和的李察先生才开口问了几个问题，不外乎查普林斯的湖光山色，风土掌故，以及城内外数不胜数的美术馆、剧院、主题展览和隶属私人非请莫入的收藏厅。拜这三年的经历所赐，索尔对查普林斯周边的大街小巷烂熟于心，可以闭着眼睛标出含大图书馆在内的所有馆所的位置，可谓是对答如流。

　　测试了索尔对于首府地区的熟稔程度后，拉比特游客轻咳一声，终于进入正题。他给的报酬很丰厚，但所提要求出奇的简单，仅仅是将辆不起眼的经过地下车行改装的悬浮车停在新区大图书馆的广场附近，之后便听他们调遣。当他俩过来的时候，索尔必须保证在五分钟内载着他们冲进老城区，甩掉追踪者。接着游客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写了几条需要注意的事项，又掏出张预付性环网卡，作为定金和经费。

　　索尔点点头，把东西揣进怀里，与雇主确认好时间后便离开了。他没问为什么——做这行第一件事就是管住嘴巴。

　　.

　　查普林斯的街道很有特点，依山而建弯弯曲曲，除新区外很少有平直的交通大道，轨道车不时从楼宇中间穿墙而过，把周五下班后哈欠连连的上班族们从公司带回住所。

　　大图书馆就位于新区的中心，和广场待在弯道内侧。这幢建筑从图纸上看就像一只倒悬的郁金香，图书馆占用了地面上长且挺直的花杆部位，从十一层到三十层分别陈列联盟内星域国家的文献资料，其余十层作为历史研究中心，加上警卫共有有四百名雇员。五曲面的花苞型仓库则位于地下，某些珍贵的文化典籍就存放在这里，由防卫型机器人严加看管，非内部人士不能进入。

　　“权限确认——二级研究员身份确认，允许进入。”

　　机械的播报声终于完毕，联盟文化委员会聘用的研究员尤金做了个不满的手势，对仓库一板一眼的准入程序有些不耐烦。

　　尤其对于今天的两位客人，招待可是跟赞助成功与否直接挂钩的。

　　借着仓门的反光，尤金隐蔽地打量了会儿身后的先生。矮个那位更像是贵族，品味高雅谈吐不俗，参观途中对中心内的藏品颇有见地，与几位讲解员相谈甚欢。

　　主管更是从高个侍从那里得知，他们出身拉比特星球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几位先祖虽然是行商出身，却都对学术有较高造诣，曾资助过不少本土穷困潦倒的诗人、科学人士和艺术家。这次出门游历，远道而来，是为了接受联盟文化的熏陶，增长见识，最好能为研究中心的建设尽一份力量……

　　总而言之，是背着一大笔通用点准备砸过来的土豪赞助者，而且不用中心出面游说，就自动送上门。

　　主管拍了拍负责接待的研究员尤金的肩膀，暗示他一定要把这两位财神招待好。所以当李察先生参观完图书馆意犹未尽，腼腆地提出，希望去地底的典籍库一游时，尤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还唯恐仓门等待时间过长，让两位先生不耐烦。

　　似乎看出尤金的心思，为首的拉比特贵族笑了笑，与随从对望一眼，跟在研究员的身后慢慢欣赏。库里的空间广阔，大多数藏品都使用了植物纤维制成的载体，也有一部分文字刻在骨头，或用矿石制成的墨水写在动物皮毛上，每一份珍贵的典籍都放在椭圆形的晶壁罩内，妥善保存。

　　“请往这边看，看见这张牦牛骨上形似图画的文字了吗？这是弗兰科星球最早的文献记载，由敝中心的研究员在一次田野考察中从部落首领的帐篷里发现的，距今已有三千年历史，描述了征伐临近部落的场面……”

　　不知什么时候，高个的侍从站到了前面，与尤金勾肩搭背，装出一脸感兴趣的样子，不时发出“真的？”“天哪！”“难以置信！”之类的惊叹，一边听研究员喋喋不休，一边不动声色将他引去另一方向。

　　为首的拉比特贵族则慢慢退到队伍后边，按照仓库门口的存品示意图，仔细寻找目标。走过几份无关紧要的宗教福音书后，终于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平摊的手抄本，纸张微微发黄，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标签，看不清本子上的内容。

　　“虫族早期文学资料，疑似幻想小说，可作为虫族文化特征的研究佐证……”

　　来人慢慢读出存品标签上的说明，撇撇嘴，伸手按上耳侧的联络器，向同伴发射了信号。

　　彼时侍从正与研究员在一张记载古老法典的羊皮卷前交谈，当研究员弯下身子试图调节灯光好让卷尾的笔迹更明显时，侍从突然退后一步，抬起手腕，一道细小的飞针随即刺向尤金的后颈。研究员只觉得眼皮突然沉重，一声没叫就软了身子倒下，靠在墙侧呼呼大睡。

　　“快！”

　　拉比特贵族一把扯下头顶的圆耳朵，里面赫然就是一套黑市最流行的小型切割工具，左手用吸盘稳住顶部，右手一量一划，晶壁应声脱落，露出里面的存品。

　　侍从则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手抄本取出，放进从怀中掏出来的保存袋里。保存袋内侧立刻释放出一层油状缓释剂，固定形体，隔绝空气，尽量减少温差和颠簸对古籍的影响。

　　“快走！”

　　按照事先踩好的路线，两人先采下研究员的指纹，利用它顺利通过仓库门禁，在防卫机器人做出反应之前进入了手续简便的员工通道，七拐八拐，顺着斜坡一阵狂奔跑上地面。

　　“去广场！”

　　每六分钟巡视一遍的仓库警卫系统开始启动，刺耳的警报声顺着走廊一路传开，安保人员终于反应过来地下仓库出了问题。

　　嫌疑犯已逃出馆门，此时正是周五晚上，广场上尽是些正与亲友商量去哪儿进餐和吃完饭出来遛弯的无辜市民，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这给安保抓捕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当他们集中警力终于驱散人群的时候，两人早已到达广场边缘的草坪，几下便跳上一辆外表与出租毫无二致的悬浮车。

　　裹得像粽子似的司机一脚踩下油门，经过魔改的悬浮车后尾发出酷似小型飞艇的喷气声，几秒钟内完成加速，绕过空中轨道，旋即钻进如迷宫洞窟一样复杂的老城区，在警卫面前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