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梨劫迢迢》隔岸梨心

13、第十二章 他已沾染上

　　辞了铭刻，回了自己的院落，外头又传来了铭逢铭遇的声音，铭心知道他们记挂着自己，但此刻他累了谁也不想见，就像这么一个人待着。

　　在人间的漫长时日，他最先品味到的是人世间的亲情，这一味即便是翎卿也没能教给他。

　　最初的那一世，他懵懂地来到这世上，不哭不闹目光打量四处，周围的人却是急坏了，他们想尽办法在自己身上折腾，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人是想要自己哭出来，啼哭就像是凡人生命开始的一个仪式。

　　可是那时他有太多的东西不懂，心头上只记挂着要找回那个人，所以他做了很多让周围人觉得惊叹甚至恐慌的事，一次次伤害身边该亲近的人。

　　那一世他离去不到三十岁，灵魂从身体中抽离，他坐在棺材上，漫天飞舞的雪花钱落了一地，听着下边跪着的人悲戚的哭声，他心底更多的是不解之意，对他而言，每一世只要没寻到那个人，那么对他而言就是没有意义，早点结束也好。

　　不知不觉天暗下来了，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的母亲执意留了下来，他从棺材上下来，准备进入沉睡，以备再次轮回。

　　一直安静为他添灯的母亲却突然说话了，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柔柔地，同他说话。

　　她是世家子女，到了适婚年龄嫁到了门当户对的人家，那家公子各方面都还不错，对她也是好的，不出几年他们便有了孩子。

　　那是个男孩，出生时不哭不闹，稍稍学会走路便已显现过人之处，他沉稳聪慧不似幼童，面容也生得极好，招人疼惜，旁人都夸赞女子好福气。

　　只是待孩童大了，有些东西渐渐显露出来，他不通人情世故，情淡而薄，对世间之事甚少上心，而真正上心了的东西，又是旁人所不理解的。

　　母亲从她的视角悉数了铭心那一世的点滴，让他也回想起很多，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次。

　　那时他年岁渐大，经常被父亲叫进书房说教，很多东西他听进去却是不明白，就比如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在乎他人的眼光，为何要去为外物奔波劳累，又为何父亲说的他就一定要听要照做，他好自由即便现在身处人世也不愿被束缚手脚。

　　秉着这样的想法他经常被说是不通礼数，父亲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默默挨着不反抗以是最大限度，面上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不乐意给，父亲后来也想通了，只道他是痴，也就这样过去了。

　　十五岁那年，他当街痛打了一个妄想吃他豆腐的无赖，那无赖是某朝廷命宫的儿子，所以才敢这么张狂招惹他，却不想他更张狂，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不说，更是将他打的爹妈都认不出。

　　那一次的事由于他做的太绝，还差点全家为此牵连，他父亲勃然大怒，比以往更加的生气，他对他家法伺候，要他认错，他确是不肯，他仍不觉得教训那个无赖有什么不对。

　　父亲气急，叫他滚出去，不要再入家门半步，他抬头望着他，缓缓站起了身离去。

　　后来的几天他果真不曾回来过，听说他离家以后家里翻天了，母亲和父亲大闹，亲自出门四处寻他，父亲碍于颜面还是不肯收回言辞，就这样和母亲僵着。

　　而那时在外的他去山上寻了草药去药铺换些银钱，积累起来换路上的盘缠，他始终记得自己来人世是要做什么的。

　　那一日他本想换完今次的药便离开这个地方，却不想一出药铺就撞上了寻来的母亲，他还是被红着眼面容憔悴的母亲给带了回去。

　　那是他印象中母亲最可怕的一次，虽然她是世家小姐，即便后来嫁了人也会偶尔耍些小性子小脾气，都远不如这次的厉害。

　　一个女人一边打骂你一边哭得肝肠寸断，饶是他这般冷情都失了办法慌了神，闹了这好几天，母亲也累的几近晕厥，也不肯看大夫不肯吃药，像个小孩一般不准他离开，仿佛知道他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

　　夜里他照料母亲，与她睡在一处，母亲拥着他，做出一副保护的姿态，就像小时候他还在襁褓中那样。

　　那晚他一夜未眠，意识是清醒的，他仿佛想通了些什么，说不上来，却是有些东西变了。

　　母亲这一说就是大半夜，他就坐回棺材上听着，也没急着走，后来外头蒙蒙泛起了白，天要亮了，母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最后一句他还是听清了：

　　“无论旁人怎么说，我自己知道能做你的母亲我很开心。”

　　说完干涸的眼眶再次湿润。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隐忍的痛楚浸润了她所有的目光，让他想起多年前失去翎卿的自己，他突然明白自己想通的是什么。

　　原来世间情爱分很多种，亲情不同于爱情，它离你很近很近，自然一如呼吸，连绵一如血液，但它爱情同等重要，同等温暖珍贵。

　　当父母双亲隔着肌肤与肚子里的你对话，当虚弱的母亲怀抱初生的你，当父亲满怀期冀地看着你从一堆东西中选择一样，当母亲第一次听见你唤她的声音，当父亲看着跌倒的你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当母亲温热的身体紧紧怀抱住，当父亲劳累一天在街角想起爱吃零嘴的你……爱在延续，在升温，一直都在。

　　后来的转世，他学着偿还人世教给他的东西，渐渐地他发现人世间的牵绊太多，为仁义孝道，为七情六欲，人活一世，苦短异常，却是来易来，去难去，分易分，聚难聚。

　　他在红尘浪潮中起起伏伏，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不曾畏惧死亡的自己到底怕了情和欲的纠缠，即便所有的事最终都将搁浅在风尘都将湮灭，可当你身处在那一刻时，仍是参不透放放下。

　　他已沾染上了人气，越来越像世间平平凡凡的一个人，可他注定和旁人不同。他见了很多人，遇了很多事，人世间的百态他一一尝过，从一开始无所适从到后来的淡然处之，过往种种拉杂在一起交织缠绕，不管它们是否曾影响过他，他都不再去揣摩深究，只视作这段路途上平常不过的风景，归期遥遥，他想他是累了，不在身上，在心里。

　　一个人待了很久，铭心再次抬头天已暗下，傍晚起了雾，外头陆陆续续支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染了雾色的一小片，却照不见更远的地方，摸不透望不穿，一如这漫长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