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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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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又是你?”瑶映望着远处的赤发女子,竟立刻反应到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红梅白雪,重重花枝将那背对着她的女子掩在濛濛薄雾中,但瑶映的心底却隐隐浮现熟悉之感,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就好像被埋存的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掘出——纵然她十分不情愿。
瑶映向前走去,但每接近一步,那女子的身影就更为模糊,她不得已驻足,不满道:“你别想扮鬼来吓侬,侬可什么都不怕。”
那女子略抬了抬头,仿佛瑶映开口时才意识到有人在身后,她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笑。
瑶映看见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心中怒气更盛,她高声道:“你三番五次出现在侬梦中,说话也颠三倒四的,侬早就忍够了,这次想说什么,说完就快走吧!”
“嘘,”女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瑶映安静,“你,听见雪落的声音了吗?”
明明相隔一段距离,女子那温软之声却仿佛透骨而过。
雪落之声?此间的雪落得极轻,怎会有声?
虽如是想,瑶映却也乖乖侧耳倾听了一阵,奈何她静下心听得再仔细,依旧什么都听不到。
“你在诓侬啊?”
瑶映愤愤上前,却见那女子的身影未再有消失之势,不由加快步伐,欲揪住她问个明白。
为什么会频频出现在她的梦中,为什么她总是疯子一般喃喃呓语,为什么她的头发和自己的……她其实不敢再想,也不敢问,明明就快要触到她,瑶映却再也迈不动自己的双足,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积雪之中。
“陪侬静静听完这场雪落吧。”女子呢喃道。
“喂!喂……”
瑶映这才发现,那人其实根本没有看见她。
女子蓬松的卷发挡住了她大半张脸,自顾自地将手覆上了自己的双眸。雪还在下,红梅随风摇曳,她的嘴还在动着,两腮有泪划过,笑意凄然。
这一切瑶映看在眼里,胸中骤如长刀剜心——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怀疑那个站在薄雾后的女子是否就是……她自己。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胸中传来一阵一阵的痛感让她的身体开始发热,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开始疯狂涌动,挣扎着要冲破这个躯壳,洒满覆雪大地。
她开始听不到那个女子的呓语,胸口的疼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大口呼吸,得到的是更猛烈的痛楚。
脑海中飞速涌现出许多不曾见过的零碎画面,瑶映本能排斥这些根本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只想快些醒过来。然而不知何时,那女子竟已来至她身旁,此时她眼中早已被一层水雾模糊,根本瞧不清她的面容。她不知道那女子想对她做什么,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是双足如旧动弹不得,无奈只好听天由命。
只见女子伸出双臂,蹲下身将瑶映轻轻拢入怀中。
周遭的疼痛戛然而止,女子的怀抱很是温暖,这让瑶映安下心来。
“侬这一身已死,”女子在瑶映耳边幽幽开口,“但你,你是瑶映,你只是瑶映……真好,侬总算可以让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感同身受的喜悦在女子化尘归去的同时消散无踪,醒来时,瑶映发现自己正倚靠在风光的怀中,薄棠也坐在床沿满脸忧色,见她悠悠醒来,方舒开愁眉,长吁一声。
见窗外天光大亮,客栈中也是异常嘈杂,瑶映恍惚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们……为什么看起来很担心侬?”
“能不担心么!”风光轻轻戳了戳瑶映的额头,“现下已是晌午,我唤了你好久都不见你醒来,人还发着高烧……”
难怪在梦中会觉得身体滚烫……瑶映仰目见风光眼中含泪,心中自责不已,抬起小手拭掉了她眼角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转而将脸蛋埋入了她的脖颈,拥着她糯声道:“姐姐,侬错了,你也不要难过担心了,侬现在好好的,哪里都不疼。”
风光复搂紧瑶映,含泪嗔怪道:“傻瑶映,你何错之有……现下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坐在床前木凳上的薄棠为二人递上了一小方丝巾,风光忽觉自己又在薄棠面前失态,不由别过脸,从长袖中探出纤纤素手将丝帕接过,轻道了声谢。
从早上洗漱更衣后,薄棠便陪同风光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瑶映身边,他本寻思着去请个大夫,但能医治自己骨寒奇症的风光都坐在原地无可奈何,寻常大夫更是爱莫能助了。看着风光焦急的模样,他发现自己只会说几句毫无用处的安慰之言,也打心底里知晓这并不能安抚茫然失措的她……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恨不得自己可以像那些文人雅士般引经据典,舌灿莲花。
“瑶映饿了吧?”他开口道,借此理由可离开让姐妹二人,让她俩可以静静地相处一会儿。
瑶映的肚子适时响了一声,自打昨日清晨离开敬镇,她便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现在心情已经平复,饥饿感也随即到来。
“唔,饿……”瑶映扁嘴道。
“想吃什么?”
“想吃……”小小少女盈眸一转,方才想起平日吃的都是自己随手炒的小菜,也不知换了地方能否吃惯,“侬不挑食,能吃饱就行,薄棠哥哥,替侬随便点一些就好。”
薄棠颔了颔首,正转身准备出去时才反应过来瑶映对她换了称谓,疑惑时却听瑶映自行解释道:“侬觉得吧,羽华君这个名字,远不如薄棠好听,前者少了些江湖意味儿,后者更衬得你风流倜傥,洒脱不羁……”瑶映迅速在脑中搜索在风月小说中习来的词汇,但套用上去总觉得哪里不自然,自觉编不下去,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所以,侬以后唤你薄棠哥哥好不好?”
薄棠虽不解,但听她如此牵强解释,怕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心道不必过问。他几步走上前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用哄孩子的语气同她道:“只要瑶映开心了,唤我什么都好。”
风光硬是被二人的对话逗笑了,薄棠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同她的脸不过一拳之隔,近到她那轻轻的呼吸都能拂到他的脸上,他惊觉,连忙倒退数步,转身朝门外亟亟迈去。
“薄棠等等,给瑶映点清淡些,忌辛辣温补。”
在关上屋门前,薄棠应了声“好”,而后就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般迅速窜离。
“薄棠哥哥真有意思,明明这么喜欢姐姐你都不敢表达出来,侬要是换作他,刚刚就吧唧一口亲上去了。”瑶映回想起过去,无论自己如何努力表达心意,而殢无伤都不为所动,难免对二人生羡。
“你呀,人小鬼大。”风光宠溺地抱着瑶映晃动了几下身子,“不过哪天等他表现出来,怕是日月都要逆行了。”
“姐姐很期待么?”瑶映笑问。
方才的距离那么近,风光其实也不住心跳加快了一下。他侧颜似精雕之玉,眸眼如绛夜飞星,在抚摸瑶映的头顶时,神情温柔地像是能把冬日积雪都融化。
“怎么说呢。”风光甜笑道,“薄棠虽然看起来好似有些木讷,但他在别人面前却是截然不同,无论说话还是行事上都是沉稳干练。你是不是知道,方才我无论以何种方式如唤你,都不见你醒来,若不是他一直在侧旁冷静安慰,我怕是真要急出疯病了。”
“难得听姐姐给男子这么高的评价,换作以前那些死乞白赖要上门求亲的公子哥儿,你早就拔剑相向了吧?”
前些年的某个冬日,风光医治了一名重伤濒死的富家公子,那男子悠悠转醒后,见照顾自己多日的风光姑娘绰约多姿,心中甚是喜爱,在伤愈后先是托了媒人来说,后见媒人无用便亲自带聘礼前来,见风光不为所动,自觉丢了颜面,便在深夜喊了自家的两名护院摸入阁中强抢,可那两人只当风光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哪知三两下便被她错了双臂筋骨,只留下健全双腿供他二人回去禀报。第二日,风光更是卸下秀丽红裙,束起长发,换了一身劲装径自闯到那人府上,将许久未出鞘的爱剑架到了那人的脖颈,扬言若他再敢放肆,定将他复原成重伤那日的模样。
“那自是大不同了。”风光回忆起,亦觉好笑,“薄棠怎能与那些纨绔子弟相提并论,他对我从不曾有逾越之举,能与他相知相交,亦是我人生一大幸事。嗳,不说他了,如今你烧也退了一些,身体可还觉得有不适之感?”
瑶映摇摇头,继而将梦境中所遇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风光。
风光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难道只是梦魇?方才你一直说着魇语,内容和你梦中并没有太大出处。”
“侬说了什么?”
“大多没头没尾,又是看雪又是听雪落的,不过我倒是最记得一句——‘侬可以痛痛快快活一回’。”
瑶映心中一凛,不可置信地看着风光:“这句话……是侬说的?”
风光狐疑地点了点头,看她沉下去的面容,不由担心起来:“怎么了瑶映?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没有。”
瑶映跳下床小转了两圈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而后自己蹦跶到屏风前将搭在上面的外裳扯下来披在了身上,转身又扑回风光的怀中嗲声说:“不要老是替侬担心嘛。”
“乖,很饿了吧?薄棠应该已经要好了小菜,咱们收拾收拾也该下去了。”
瑶映乖巧地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将衣服穿好,又到镜前高高束起了自己的一头红发。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有些恍了神。
她鬼使神差地将蓬松的马尾撩至肩头,那模样倒是像极了梦中的女子,像极了……瑶映不敢细想,迅速解开了发绳,复把长发绑成了双马尾。
风光疑惑道:“瑶映你不是很久以前就说扎两个小辫儿略显稚拙吗?为何……”
“因为侬不想自己的身上出现别人的影子。”瑶映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忽地想起几年前同样是在镜前,殢无伤轻柔地拢起她的发,颇为熟练地替她扎好辫子,那时候的他也曾试探性地将她的发搭在她的肩头,当时瑶映不晓得为什么他会用那般温柔神情地打量自己,现下算是明白了。
侬是瑶映,侬只是瑶映。少女拍拍自己肉肉的小脸,朝镜中的自己报以一个甜笑。
用膳完毕,薄棠和风光二人便回屋收拾行李,瑶映则独自留在马车上思索着昨夜的梦,不过这思来想去也是徒增烦恼,她索性把头探出车舆想看看这异地的风土人情。
建筑上倒是和敬镇差别挺大,此地不像敬镇的青瓦白墙,水岸相连,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平民屋舍,瑶映望了几眼便觉无趣,正准备把头缩回来,陡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家兵器铺正在叫卖,心道出来得太急,连自己的爱剑都没带上。
“咱们走江湖的,风餐露宿亦是甘之如饴,但咱别的不怕,就怕缺条胳膊断条腿!世道这么乱,怎能没有一两件兵器傍身!”
言之有理,瑶映跳下马车,小跑到武器店门口正欲朝里走,叫卖的小哥见了,走过来弯腰同她道:“小姑娘,去别处玩儿好不好?兵器无眼,伤着了可不好。”
瑶映只是笑笑没搭话,径自往里走,小哥儿也不拦着,嘱咐她多留点儿心。
瓦墙青灰,唯有架上冷兵寒光照影,瑶映在屋中随意扫了几眼,便暗暗腹诽了一句“凡器”。
的确,和殢无伤的铸术及铸材相比,这些凡铁所铸之器委实上不来台面,扔给小兵喽啰人家都未必肯要。
正在这时,瑶映抬眼蓦见熟悉景象,那是一幅残旧对联,已是泛黄不堪,怕是一阵风来,都会将其撕得粉碎。
“晚风迎客来,一……一宵值千金?”瑶映一脸疑惑,这到底是开得兵器铺,还是见不得人的风月场所?见四五十岁年纪的店老板正眯着眼,悠然地坐在摇椅上抽着旱烟,她便走上前去开门见山问道,“你们店这幅对联好生有趣,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生意不成?”
“嗨,哪儿啊。”老板听这声音悦耳,心道门外那臭小子怎么把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都放进来了,懒懒地抬起眼皮一瞧,这不看还好说,一看惊得差点整个人倒栽下去。
“姑奶奶!这都三十年了!你可算回来了!”
“哈?”瑶映见他激动的模样,虽然不解,脑海中却又隐隐浮现出什么。
老板激动地双唇抖动,就差眼睛里掉几颗泪珠子出来了:“大侠女您看,三十年前,您亲笔为小店题的对联小的再也没有撕下过,本以为会影响小店生意,谁曾想,小店这生意是蒸蒸日上!许多人都慕名前来一观此联,小店这生意照旧红火!嗳,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小的若是能帮得上忙,定为您上了刀山,赴那火海!”
瑶映清了清嗓子,抚着自己的发尾故作妩媚道:“算你识相,侬今日来,不过是想要讨件趁手的兵器,你自己看着办吧。”
店老板应声而作,转过身去颇为夸张地从架上捧下一把利剑,口中念念有词,想来这三十年间的生意来往,将他的口才炼得炉火纯青。
“吵死了,这把剑剑刃太薄,刃口粗糙,侬不喜欢,换一把。”
“好嘞!”说罢又从架上捧下一把交予瑶映,她细细端详了一番,发现此剑剑鞘繁复,雕花精细,拿在手上分量也刚好,但即便如此,瑶映还是摇了摇头,不屑道:“太花哨了,剑身的缺陷,又不能靠剑鞘来弥补,别拿这些来糊弄侬。”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那您……”
四下望去,周遭到底都是俗兵凡器,若无瑶映剑,宁弃剑改他而用。她随手在一个独立的武器架上取了把三寸长的匕首抽出比划,发现此匕无论是刃面还是刃柄都用了较为稀有的材料,握在手中分量十足,舞动之间冷辉映射,更似有流影残存。
“您眼光可真好!这把匕首……”
“闭嘴,侬就要这把了,多少钱?”
听到少女要给钱,店老板楞在原地,照理说,这位姑奶奶没因为自己这儿提供不出她想要的兵器就掀了他的店,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如今说要给钱……
瑶映也觉察出他的不对劲,心想莫不是露了馅,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见他如此忌惮自己的模样,顿时玩心大起,端着手拧起了眉头,眼中透出一丝凶光。
“这……哎!送……送您了!你我这三十年的缘分,谈钱多伤感情!”
就这样白捡了个大便宜,瑶映得意地把玩儿着匕首准备出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背对着她偷偷抹眼泪的店老板问道:“你叫万锋是么?”
老板忙转过来低头答道:“是,是,小的姓万名锋,想当初,您就是不满对联上的‘万锋’二字才一怒改之,女侠您可还有什么吩咐么?”
瑶映摇了摇首,面无表情地快步踏出了兵器铺。
门口叫卖的小伙子见瑶映出来,忙窜进自家店铺焦急道:“阿爹,我方才看见那个红发的小姑娘拿了我们的镇店之宝出去……你这是怎样了?为啥哭得这般伤心?”小伙子看自己的阿爹不说话,忽然恍然大悟道:“难道那小姑娘就是小时候你同我说过的那个……那个蛮不讲理,强抢宝剑,乱改咱们对联的的赤发母夜叉……”
“嘘!别这么大声!”万锋嘴上这么说,自己倒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发出的动静倒一点儿都不比自己儿子小,“壹——百——两——啊!咱们半年的收入就这样白白送了出去!”
“可……阿爹你不是说她当时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么?三十年了,她怎地还缩水了……”
“那女子……”万锋全身颤抖,张口成了结巴,“那女子定是妖……妖邪所化!你见过身上背剑的,手上提剑的,可你见过胸口插剑还能行动自如的吗!老子这是出门忘记烧高香,白日撞到鬼!”
瑶映趴在屋檐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尽收入耳。她从怀中摸出平日问诊攒的一些碎银,想也不想就尽数朝那万锋头上砸去,而后施以轻功悠悠然落回马车边,风光与薄棠此刻也刚好从客栈里出来,见瑶映腰间多了一把匕首,不由好奇。
面对二人疑惑的神情,瑶映怏怏解释道:“侬出门出得太急,忘了带瑶映剑,所以去那边那家破店要了这把匕首防身。”
风光与薄棠对视一眼,也并未想太多,待收拾好后,三人重新踏上旅程。
好不容易安抚好自己阿爹的万小哥回到店门前的矮凳坐下,这平白损失一百两,说到底心里还是有些不爽快的,只是转念一想,这些年来若不是靠那副对联,他俩店里那些刀剑枪鞭只怕是无人问津……仰首望天,不过半年的辛劳,没就没了罢,权当是破财消灾。
忽然,他发现在自家的店门口的招牌后边似有一个蓝皮布包,他疑惑地将那沉甸甸的布包自隐蔽处拖出来,打开一看,险些失声嚎叫。
不是别的,正是那一百两纹银。
车舆内,风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瑶映买回来的匕首,心知自家妹子肯定花了不少积蓄,于是自怀中摸出锦袋,倒出一些碎银塞给她。
“为什么要给侬这么多银子?侬不要……”
瑶映正欲把钱塞回去,便被风光死死按住了握满碎银的小手,她笑道:“知道你学了点皮毛会赚些小银两,就不要我和……那谁的钱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些钱待你学成我全部医术后再还给我也不迟。”
瑶映只得将银子收揣入怀,沉吟一阵,继而俯身枕在了风光的腿上:“姐姐,侬睡一会儿,你要是觉得腿麻了,就把侬随便搁在那儿,坐对面去就好。”
瑶映闭上双眼,并无睡意。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并不知自己在兵器铺时为何会有那般举动,亦不知自己为何会知晓万锋其名,所有的一切熟悉得瘆人。他口中那名三十年前以身为鞘的赤发母夜叉,难道真的是她自己?
怎么会呢,自打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长在东衡山中的春晓花坞,是殢无伤将她抚养长大,教她说话,授她武学,万锋所说的那名以身为鞘的女子……
妖应封光……
她记得,那幅殢无伤视若珍宝的画像上的女子,胸口上插着的赫然就是她的瑶映剑。
侬是谁?是瑶映,还是妖应封光?
分明不是自己的记忆,瑶映却觉那些模糊的记忆好似本身就该属于自己,可她告诉自己她只是瑶映,不是妖应封光,更不会是殢无伤的妻子。
难道是志怪小说中常写到的鬼上身?妖应封光的亡魂难道附在了她的身上?不能吧,照殢无伤所说,妖应封光在三十年前就已身故,那早应该在中阴界轮回转世才对。书上还写过,若在七七四十九日内中阴身未能轮回转世,则会落入鬼道,再难翻身,更别说来到这现世苦境了。
中阴……中阴……眼中又有画面一闪而过——那是一顶红鸾华轿,带着几声清铃摇响。
这是她在中阴界的记忆?
瑶映忽然开始好奇,能让万锋栗栗危惧,能成为殢无伤的一生挚爱的妖应封光,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声旷古鸣响,仿佛就是一切的开端,她自长久的沉眠中醒来,在这陌生的世界徘徊流浪,似在找寻,似在刻意遗忘。
瑶映只觉得现在的自己现在冷静得可怕,明明害怕自己的意识被慢慢觉醒的妖应封光的记忆所侵占,却依旧犹如那扑火飞蛾,越是危险,越想要一探究竟。她是如此肯定这便是妖应封光的记忆,只因妖应目中所见即她所见,她并非只是站在一边的旁观者。
也不知回想了多久,瑶映忽闻窗外雷声大作,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便自长空中陡然坠下,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盖上,响彻车舆,她不得已坐起身,停止回忆。
四周荒凉,没有任何一处可以避雨的所在。薄棠无奈之下只得取了蓑衣斗笠继续策马狂行,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方寻得一间废弃的驿站,待他安置好那两匹受了点惊吓的马儿后,已是被雨淋了个透彻。
此处驿站怕已是废弃许久,桌椅上蒙了厚厚的一层尘土,薄棠收拾了好一阵子才让风光携着瑶映进入。
门外的风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雷鸣电闪间将这间被尘封的驿站衬得些许诡异,除了门口投入一丝微光外,再往里几乎难辨方向,因此三人只得围坐在桌前盼着雨停,否则很难赶至下一个小镇。
“薄棠,快些去取身衣服换上,你这骨寒之症最畏秋雨。”风光换上医者的严肃面孔对薄棠说道。后者听话地点了点头,撑伞回马车上取了包袱回来,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包酥饼,被他小心地护在怀中。
“我从小镇出来的时候买了些吃的,怕你们路上饿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包着酥饼的细绳解开,“就是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这个。”
“你啊……”风光哭笑不得,素手轻拈起一块儿酥饼递至他唇边,“张嘴。”
“我……我自己来。”他伸出手正准备接过嘴边的小饼,却被眼疾手快的风光一把拦下。
“你手上的尘土都能刮下来盖座庙了,别啰嗦,赶紧吃了去换身干净衣裳,若是染着风寒,可别指望我治你。”嘴上虽说得绝情,可风光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值得玩味的笑意。
薄棠这这才想起方才收拾完桌椅后便亟亟去唤二人进来,倒是将自己全然抛之脑后了。他尴尬地从风光手中叼起酥饼,抱起包袱埋头就朝二楼厢房疾走过去,边走还边模模糊糊地说了声“多谢”。
见他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风光才安心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抬眼却见瑶映也微张着自己的玲珑小口,示意自己也要想薄棠那样让风光喂酥饼吃。风光见她模样可爱,倒是恨不得将酥饼尽数喂她口中去了。
“唔,这个好吃,敬镇的舒饼……一点儿都不舒,嚼起来唔,硬邦邦的。”瑶映满意地将酥饼塞满自己的小口,只见她好不容易咽下一个,小手又忍不住伸到袋中摸出一个,似只饿急了的猫仔。
外面的雨依旧下着,不过相比起方才瓢泼的雨势已是有所收敛,一会儿能否接着赶路,还得看这天老爷的心情,
“也不知道敬镇是不是也在下这么大的雨,唔,侬讨厌下雨。”瑶映冷不防来这么一句,只怕是又在记挂殢无伤了。
殢无伤的左臂不知何故曾在过去被整截断去,每至雨季便要终日强忍万蚁噬咬般的痛楚,表面上虽看似与常人无异,但见他鬓角被冷汗濡湿的长发和握得发白的双拳,瑶映便知晓那种疼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瑶映嗫嚅问道:“姐姐,假如说侬其实是两个人,你会觉得惊讶吗?”
风光一脸不解。
“就是……”瑶映冷静地组织自己的语言,“就是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的记忆存在,你觉得,有可能吗?”
“两忆并存?”风光不可置信地注视着瑶映,“你可是有什么瞒着我?”
“是,但侬还不能说,因为侬……也不敢确定。”
“你说的另一个人的记忆,应是你梦中的那名女子吧?”
瑶映犹豫了一会儿,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毕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是她一个十二岁的少女能接受的,她害怕随着记忆的复苏,她会渐渐地完全迷失自己,忘记自己是瑶映,忘记她所经历过的一切——这和死亡有什么差。
少女愁思满容,她现下只知道自己若再不同别人说,就要这些被乱七八糟的猜测给折腾死了:“姐姐,如果侬不记得你了,你也千万千万不要忘掉侬啊。”
风光轻弹了弹她的脑门儿,苦笑道:“别看脑袋瓜子不大,担心得可真不少。你尽管安心,该睡便睡,该吃的时候就好好吃。一个人若是想得越多,担心的也就越多,意识也会犹如涣散的军心,最易被一举攻克,与其这般,倒不如好好继续做自己,你就是你,你只是瑶映。何况我忘记谁,都不会忘记我的瑶映啊。”
说话间,瑶映已经带了些哭腔,眉眼耷拉着,委屈巴巴:“那说好了,不可以忘掉侬,侬真的好怕被人忘记。”
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之感是她自己的,还是妖应封光的?瑶映不知道,关于被人遗忘这个想法,她之前从未有过。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慢慢拉入了陌生的密林,仅能凭着单薄的记忆在林中找寻出口,她想要踏入陌生的区域一窥究竟,却在既陌生又熟悉的树丛中愈渐迷失,在林中打转,辨不清方向。
风光一直当是瑶映初生牛犊不怕虎,天不怕地不怕的,而今却道最怕被人遗忘,心中疑窦丛生,等到了下一个小镇,也是时候书信一封给自己那个神龙不见尾的阿爹了。
“凡事都有解决之法。”风光将瑶映揽在怀里,眼神中是道不尽的疼爱。
寻思间,二人忽闻楼上传来一阵打斗之声,皆是戒备心起。瑶映轻轻挣脱怀抱,腰间的匕首已被紧紧握在手中,方才那副失落模样亦收拾得一干二净。她将风光护至身后,低声道:“侬上去看看,姐姐你在这里等……”
话音未落,瑶映忽觉自己身体一滞,兀自倒入了风光的怀中,她错愕地看着风光,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旧病未愈,体质尚弱,我怎能让你冒险,瑶映听话,在此等我回来。”风光说话间已将大睁着双眼的瑶映抱至暗处,而后自己提了剑悄悄迈上了通往二层的阶梯。
打斗声已然停止,风光提着裙摆,小心地踏着每一步,生怕让年久失修的木梯发出刺耳声响,她凝息闭气,通过窗口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前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残破不堪,时不时还有飞虫乱眼,处处都透露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终于来至一间未关的客房前,风光握紧剑柄,倾耳过去似听到两个男子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一个嗓音沉稳清和,是薄棠无误,而另一个低沉沙哑,听起来虚弱不堪,似在强忍伤痛……
过去多久了?瑶映在暗处度日如年地呆坐着,每一秒流动都在牵动她的心,楼上有动静传来倒罢,可如今她只能听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两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她只觉得更是不安,使得她更卖力地尝试去冲破穴道。
这里又脏又臭……她突然想起以前殢无伤每天都会替她烧好热水等她回来沐浴,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像今日这般狼狈。
不行,不能想,这次出来本就是为了逃避他的“温柔乡”,怎么能遇到这么一点困难就开始退却怀念,这可不是她的作风。
她冷静下来,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时刻留意着楼上的动静。听楼上微弱的脚步声,来回踱步的似乎是风光,她的脚步极轻,步子也不大,而薄棠似乎一直站在原地,隐约能听到几声粗重的喘息。
如此一来,二人应是无碍。
不一会儿,瑶映听见沉寂已久的薄棠终于挪开步子,好似走到了另一间客房中,约莫过了半刻钟,二人一道踩着楼梯下来。
此时的薄棠身着一身紫边云纹锦衫,显得身姿挺拔俊逸;淡紫长发未束,湿成几绺地贴在衣服上,他下来不见瑶映身影,还不待寻找就见风光转入暗处,将解了穴的瑶映牵了出来。
“薄棠哥哥,你方才是和谁过招了!坏人打跑了吗?”瑶映激动地跑上前去问道,牵起他的手翻看,见周身没有伤痕才安下心来。
“没……没有人,不过是几只猫儿,估计是见此地没人便安了家,我突然上去,惊着它们了……”薄棠嗫嚅道,不敢直视瑶映充满好奇的双眼。
“只是猫儿吗?”瑶映故意拉长声音问,“薄棠哥哥不会骗侬吧?”
“是猫儿,你瞧,我手背上挨了一下,凶得很,可再别上去了,万一把你的脸划破了可就不好看了。”风光替薄棠拿了条毛巾,而后将自己的手背递给瑶映,小姑娘端过来一瞧,发现上面果然有三条细长的血痕,当下心疼得不知所措。
“哎!侬上去就好了,姐姐你偏要跟侬抢……不行,侬也要学这个点穴,下次有危险,侬就定住你自己上!”
见外边儿雨势减小,她忙不迭地小跑到门外的马车上翻找自己的小药箱。
薄棠见她手上几道伤痕,上前几步心疼道:“你这又是何苦……”
风光淡然地摇了摇头:“瑶映的耳朵灵着呢,人也不傻,你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这‘猫儿’怕是得成精才说得过去。”
“是我不好。”薄棠愧疚道。
“你行事素来磊落,不善欺人,这哪有不好。”风光调笑道,眸子里晶亮亮的,“不过呢,就是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稍微有些转不过弯儿,可惜我道行不高,不会治,要不然给你开几副益脑的药?”
“有你在,我就算是把脑袋摘下来挎着走,亦是无妨。”
风光见他的表情严肃,笑意更甚,愈发觉得此人可喜可爱了。
“在笑什么呢,侬也要听。”瑶映在药箱中的瓶瓶罐罐间翻找出一些用以治疗猫犬咬抓的药膏,兀自倒出抹在了风光的手上,“外面的雨快停了,咱们快继续赶路吧,侬可不想和抓坏姐姐手的疯猫儿待在一块儿。”
二人点了点头,开始重新收整东西。待瑶映坐入车舆后,风光悄悄地朝薄棠手里塞了瓶药膏。
“嗳,我东西落在上边儿了,你们稍等一下。”说罢薄棠便揣着药膏迈回了驿站,消失在黑暗中。
瑶映掀开车帘,狐疑地看着薄棠消失的方向,感慨道:“薄棠哥哥一点儿都不会扯谎,真是个老实人。”
这下连风光也是一惊。
“侬知道楼上除了你们之外,定还有一名男子,那男子要么是受了伤,要么是年老体弱难以移动,与薄棠哥哥过了两招就败下阵来,靠着墙根坐在地上喘粗气儿。”
风光大为吃惊,因为瑶映的分析得竟与真相丝毫不差,这才发现原来被瞒过的其实是他们二人。
“你是如何发现的?”风光蹙着眉头,心下内疚。
瑶映不以为然地回忆道:“那时候侬不能动弹,只能靠着墙,可那面墙延伸上去整好是你们所在的那个房间,能听得很清楚,那男子的步伐有习武之人的稳健,轻盈有力,不过他跌坐在墙角休息时同你们说了什么,侬就不得而知了。”
“瑶映,我……”
“姐姐你还自己把手抓破,真是笨死了。”瑶映捧起自家姐姐的纤纤素手,轻轻吹了吹,“你们不愿意告诉侬,自然有你们的道理,并且肯定都是为了侬好,侬也自然也不会多问的,以后不许这样了。”
原来她没有因此愠怒,风光也悄悄松了口气,揉着她的脑袋,满眼尽是宠溺:“好,姐姐发誓,以后再也不会骗瑶映了。”
瑶映闻言,嬉笑着扑入风光的怀里,但心中对那人却依旧耿耿于怀。
是什么人能让他们二人刻意瞒着她?
她不愿去想。这时薄棠也恰好回来,稍稍询问车内的姐妹后便重新驾马启程,这时瑶映掀开帘子,朝驿站二楼的窗户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发现。
路还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