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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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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两个月后——
秋意渐浓。
三人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方蒙蒙亮,街道边却已有三俩小商贩开始忙活。道旁的矮树上坠着几片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秋风带落,小小的瑶映看在眼里,很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风光闻声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朱红色的小斗篷披在她的身上,一边弯下腰替她擦拭着微微发红的小鼻子,不忘打趣道:“方才还说自己身子硬朗不怕冷,看来你的所思所想,身体不太认同。”
“侬小时候在雪地里被冻了这么久,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姐姐你还是喜欢小瞧侬。”瑶映佯怒,轻轻推开风光的手,蹦蹦哒哒地跳下了几层阶梯,在萧瑟秋风中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并不畏寒。
远处被浓雾所笼罩,极目远眺也望不到什么,瑶映自讨了个没趣,一溜烟窜上了薄棠方牵出来的马车。
时间过得很快,两月光阴转瞬即逝,这一路上瑶映见识了许多新鲜的景物,收集了许多奇特的物什,见到了不同着装的人。看着枝丫上的繁叶逐渐稀落,心中倒也是有些许说不出的滋味儿。
她没有再做过奇怪的梦,也极少“回忆”起更多的人事,这是好事吗?瑶映问自己,然而她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说是好事,她可以接着做自己,不被他人的记忆所取代;说不好吧,她又实在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自己是谁,为何会被遗弃雪原,会不会就是妖应封光?
与其说对殢无伤之妻的好奇,倒不如说是对妖应封光此人的好奇。
从前,瑶映总觉得自己是为殢无伤而生的,也只为殢无伤而活,但心随境迁,如今的她倒是觉得怎么活成自己才最为重要。
但是殢无伤,仍会是她这辈子都牵绊在心,无法放下之人。
越是在这冷寒的气氛中,瑶映就愈加怀念那个温暖的怀抱。殢无伤总是喜欢披一件绒氅坐在庭中长廊,见她来了,就连同她一起裹在怀中。若是她睡着了,他可以保持一个姿势直到她醒过来,生怕有一点动静,就惊扰了她的美梦。
回忆着过去种种,瑶映悄悄背过脸笑了,她把小脑袋搭在车窗上,看着东方的天空渐渐被染红,心想殢无伤这傻人与其执着过去,倒不如和自己一同看看这万物轮转,世间美好。
瑶映到底是瑶映,她才不会就纠结令她不开心的事情呢。
小姑娘回头坐正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向风光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到那座染了疫病的黄金城呀,侬天天坐马车,真是坐得头痛身也痛,两眼呼呼冒金星。”
“是金隍城,快了,至多三日。”风光安慰道。
三日也很是煎熬,瑶映摇头钻出了车舆,一屁股坐在了薄棠的身边,伸出小手示意要他手上的缰绳。
“薄棠哥哥你进去休息一下,让侬来。”
薄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而后摇首道:“不行,你身量太小,气力不足,太危险了。”
瑶映扁了扁嘴,嘟囔道:“你也瞧不起侬……你以为侬之前天天坐你旁边只是单纯出来透气吗,哼……”
薄棠一时半会儿也难为情,不给她不是,给她更不是,只好支吾着解释道:“我没有瞧不起你……我知道瑶映是最厉害的,可是……”
这时,薄棠发觉身后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回头,见风光撩起了帘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于是薄棠乖乖地将缰绳轻轻放在了瑶映的手上,但还是不放心:“瑶映别生气,你先试试,我在旁看一会儿,若是驾得好了,我便放心交予你。”
瑶映听闻此言,欣喜若狂地接过缰绳。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仿着薄棠驾车时的动作,说到底心里还是有些小紧张的。
为了证明自己,瑶映先后向薄棠展示了驻车,起行,缓奔等一系列动作,其间马车平稳,马儿也未有不适,这让薄棠很是吃惊。
“虽然不是什么难事,可侬前前后后观察了两个月呢,以后不许小瞧侬了知道吗。”瑶映把脸转向薄棠,双目却仍旧直视着前方,生怕自己得意忘形出差错。
薄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打心眼儿里就从没有小瞧过瑶映。在同龄的孩子里——就比如他羽华家族的妹妹,此时此刻还在闺中学女红,和侍女玩儿过家家呢。
“瑶映就不要为难你薄棠哥哥了。”风光扶着薄棠的肩膀,从车舆中探出身子道,“我和薄棠一直都觉得瑶映是最厉害的,从来不需要我们担心。”
说到“不用我们担心时”,倒是瑶映红了红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路上添了最多“麻烦”的当属她了。
“侬……侬知道了!薄棠哥哥你进去歇着,有侬在你就放一百个心!”
薄棠本是不情愿,奈何风光一个劲儿地暗暗拉他,这才老老实实地坐进了车舆里。
甫一坐下,风光便一旋身坐到了他身边,附耳低语道:“瑶映她前些日子同我说你这两个月来为我们任劳任怨,心里过意不去,说想帮你做点儿什么。这孩子的倔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啊。”
薄棠这才恍然大悟地冲风光点了点头,心中暖意流动,听瑶映哼起不知名的歌谣,感觉周身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忽觉肩头微沉,竟是风光倚靠在了他的肩上,她低声道:“我有些困,借我枕一下……对了,你这次出行可有带上你的埙?”
薄棠轻声道:“晓得你喜欢听,我便一直带着,只是路途遥远,疫病紧迫,实在是没机会吹奏予你听。”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风光目光温柔,低首打量着薄棠的衣袂,“这也是我前几日刚想起来的,你知道吗,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了。”
薄棠惊讶道:“何时何地?”
“是你刚学吹埙那会儿,大概是瑶映这般年纪。”风光回忆道,“那天我随阿爹去拜访你的师父,我闲着无聊,便偷偷溜出门拾草药玩儿。在庭外的海棠花树下,我第一次见到你。”
“那时的你无论怎么努力都吹不好手中的埙,我本想过去嘲弄你一番的,正巧我阿爹出来,二话不说将我牵了过去,所以也没能和你打声招呼。”
原来是那个时候……
薄棠回忆起那个在花树后偷看自己的姑娘。
那时的薄棠身子骨极弱,脸色惨白惨白的,胆子很小,还不大敢同陌生人说话。因身体孱弱,他常年待在家中不得出户,一时竟沦为同龄孩子取乐的对象,顽童一个个扒在他家院子外的围墙上起哄,甚至编了诗歌笑他像个姑娘家。薄棠自不会去辩驳,所能做的只有更加封闭自己。
那一日,当他在海棠重掩下看见那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红发小姑娘天真活泼地冲着他笑时,心中的那一方小天地好像被遽然点亮了,但想到自己身患奇症,又羞于对人,顿时自卑不已。
于是他小手微颤地捧起掌中的埙,想要好好表现自己一番,却发现吹出来的调子依旧不堪入耳,他羞得浑身发热,惨白的脸上竟难得浮起一层薄红,待他再鼓足勇气抬起头时,那个咧着嘴冲自己笑的小姑娘却已经消失不见,好似片海棠花瓣,被风拂走了一般。
见薄棠若有所思却一言不发,风光怯声道:“你……你莫不是怪我吧?”
怎会怪她?自那日起,小小的薄棠便立志要有所改变,他开始无休止地缠着师父,望他授其毕生所学。若不是她,他怕是早就放弃了习武养身,奏曲养性,待在家中等骨寒之症将他折磨至死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以为那一日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特意安排给他的一场梦,亦或是一个幻觉,怎能想到那人此刻就倚在自己的身畔。
“不,我……我并不记得此事。”为了不让她心里有负担,薄棠索性扯了个谎。
“也好。”风光心底生出一丝落寞,听着瑶映的歌声,竟是困意更浓。
日夜兼程,舟车劳顿,风光近年来已极少动武,又不如瑶映活泼好动,甚至连上山采药都多半由薄棠代劳,体力多少有些跟不上,她静静倚在薄棠肩头,心中甚觉安稳,须臾便沉沉睡去。
淡淡的药香弥漫在心怀,犹如安神的良方。薄棠微微垂首,修长的指轻轻扫过散落在她额前的发丝,替她拂至耳后;看着她柔和标致的五官,记忆中模糊的少女笑颜逐渐清晰明朗。而今,他不必再因自己曾经的懦弱无能而自卑,身后长刀亦可护她周全。
有西风拂帘而入,薄棠捞起风光身旁的大氅,轻轻围披在她的身上。低首凝视着她姣好的面容,竟也是看得痴了,全然不知车外的瑶映此时探入了小脑袋,兴味盎然地盯着他看。
看破不说破,瑶映复把头探出,在瑟瑟秋风中拉起了斗篷上的小兜帽,而后略微勒了勒缰绳,好让马儿行得慢些稳些。
多想让殢无伤看看此时此刻的自己,心念即使身旁没有他,她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大千世界,无限美好,瑶映将无限山河收揽眼底,却道殢无伤只能画地为牢,囚己于心,是愚昧?是偏执?瑶映不知道,她忽然想起妖应与他似乎有个走览天涯心愿。
或许对于殢无伤来说,妖应封光就是他的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