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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3章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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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这是瑶映离开的第三个夜。
春晓花坞静静的,没有虫鸣,没有风,什么都没有,连殢无伤那微弱的呼吸声都似停止了一般,只剩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知道在这三日里一动不动的殢无伤坐在房中想了什么,他双目空洞,银发有些凌乱。月光从窗外渗入,映得他那如覆了霜的面庞更为寂冷,似是被人施了术法,凝成了一尊冰雕。
妖应封光的画像被他稀稀落落地重新拼整在木桌上,画中人笑容依旧,宛如春风拂暖,在这凄凄秋夜中也是那么夺目,丑陋的裂痕亦没有带走她一丝一毫的温柔恬静。
“妖应,我做错了吗?”他将手轻轻探上她的脸庞,眼中陡然有了温度,“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瑶映纵然音容相貌,甚至是性格都同你并无差异,可她没有记忆,没有我们相处的一点一滴,所以那便不是你,对不对?”
殢无伤伏上桌子,将脸轻轻贴在妖应心口的位置,好似能聆听到她的心跳。
“妖应你知道么,我做到了,我永远活在了失去你的第一年,我忘不掉,十年,二十年,你在我心中从未离去,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忘记你,那样可以减少心中痛楚,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说着说着,殢无伤眼中竟慢慢流下了泪水,晕染了画上莹碧色的剑。他哽咽着,薄唇翕动,痛楚萦绕心口。
“妖应,我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永远失去你了,永远失去。”他泪水更是汹涌,那是对失去挚爱的无助与绝望,而如今,瑶映的离去让他心中更是梗闷,仿佛有恶兽狠狠桎梏住他的脖颈,用利爪狠狠揉捻他的心脏,直至让他停止呼吸方休。
他也曾无数次想要以结束生命的方式一了百了,可那样做,那些同妖应在一起的记忆也会就此就此终结,世上将再不会有人想起那个红发白裙,性情乖戾而又极重情义的女子了。
殢无伤愿意带着这段记忆苟活。
瑶映?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少女的面容,无所谓了,同风光在一起,比同他在一起要好得多,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若她肯就此放弃那段逾越亲情的爱,也是再好不过。
夜愈深,月愈凉,殢无伤伏在桌上,阖着眼。他的手与画中女子的手交叠在一起,似是有温度一般,他轻勾嘴角,梦中的女子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偎在了他的怀里,笑靥如花。
半个月后——
“风光姑娘,这是真的要走么?”老妪拄着拐杖,满眼不舍。
“姑娘在咱们这逗留了这么多年,医好了咱们那么多陈年旧疾,咱们该知足啦!”
“就是就是,都别让风光姑娘为难啊。”
“听说南边的疫情闹得厉害,风光姑娘你和瑶映可得万分小心啊。”
风光应付着前来挽留亦或是相送的敬镇居民们,不时望向准备妥当的马车,薄棠正在安抚着车前的骏马,眼睛却定定地望着她这边,见她望过来,忙将脸别了过去。
透过马车车窗,风光看见车中的瑶映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端详着什么。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风光才得以从人群中解脱出来。
对敬镇的居民来说,风光曾医好他们的病痛,也曾让他们避免去受那失去至亲之痛,这份恩情他们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去回报的。
“风光姑娘,敬镇永远都会是你的家,若你以后在外边儿倦了累了,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听闻此言,连风光心中都生出了诸多不舍,但那南方的疫情若是不得解决,未来若是蔓延到敬镇,后果不堪设想。
“我会的,一定会回来的。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赶路了,大家请回吧。”风光对众人报以一笑,头也不回地小跑到马车前,目中早已酸涩。
薄棠见风光埋着脸,也不作多问,温柔地搀着她上了马车,而后自己也跨上车驾,见车舆的内二人都已坐稳,便轻扬马鞭,将马车驶出了敬镇。
一路无言,三人各怀心事。瑶映一直望着窗外,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喜忧,心中所念却不言而喻。
在路过那片榕林时,瑶映放下了车帘,低头摩挲起风光那年送给她的同心结来。
“瑶映?”风光唤了一声,“其实……你还有时间作决定的,离春晓花坞还有段距离。”
“不用考虑啦,侬已经决定好了。”瑶映双手捧着同心结,摁在了自己的胸口,“我不是说过了,殢无伤他,他有妻子的,侬不想留在他的身边当一个替代品。”
风光本想说点什么指责指责殢无伤,但事已至此,落井下石已是多余,她将瑶映带走或许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何况他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
殢无伤对瑶映虽无男女之情,但对她那无微不至的关照和爱护风光是看在眼里的。她和殢无伤都曾在这漫漫人世间踽踽独行,瑶映的出现都使他们的生活有了新的希冀,她带走了瑶映,无异于剥夺了他生活中的光亮。
“说实话,瑶映,我不知道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带你走了,这样对殢无伤到底公不公平。”
“公平?”瑶映蹙着眉,挤出一丝苦笑,“那他对侬可有公平过?那夜雷雨交加,侬负气出走,他可有来寻过侬?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可有来寻过侬?没有,都没有,侬觉得,这辈子怕是都不会有了。”
“瑶映,要不要再考虑……”
“姐姐,不要说了。”瑶映将头枕在了风光的腿上,已经有了些哽咽,“侬不想动摇自己的决心。”
风光安抚着瑶映的头,看昔日总是笑盈盈的少女变得如此憔悴,不免心疼。
榕林间几声鸟鸣清脆,晨光穿过繁枝重叶,映射在马车的车帘上,斑驳的碎光将车舆内的这一小方天地微微点亮,静谧安宁。
殢无伤把瑶映抱回时便是寸步不离地照顾,二人从不分开,就算瑶映偶尔在世缘阁留宿也不绝不过两日——那时的瑶映生怕自己离开殢无伤太久,他一个人会太孤单,太寂寞。
短短半月,瑶映却觉得每一日,甚至每一刻都是煎熬,心心念念,只他一人。与其继续这样挣扎下去,倒不如离他远远的,舍弃曾经对他的百般依恋,去看看花坞和敬镇外的世界。假以时日,或许还可以结交几个朋友。
瑶映向来讨厌风月小说中那些为了男人就要死要活的女子,所以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总是哭哭啼啼的,哭得越厉害,越容易被人欺负,当眼泪变得廉价,便再不会被人珍惜。
“瑶映,到岔路口了,你……要不要回去?”薄棠勒住缰绳,在外轻声问道。
瑶映心中一沉,她知道自己犹豫了。她现在想立刻回花坞看看,推开屋门,扑进殢无伤的怀中,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质问他,责骂他,然后耽溺在这个一直没有离开过的,如双翼拥护般的怀中,什么都不管,死乞白赖地纠缠他一辈子。
“不了。”
想照顾他,想陪着他,想要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侬不要再回去了。”
想他陪着自己慢慢长大,想他带着自己走览山河。
“羽华哥哥,走吧。”
车轮带起沙尘再次启程,瑶映的念想已被彻底碾碎,她疯了似地掀开车帘看向彼路的尽头,然而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有。
终于,她再也止不住心中压抑已久的愁绪,泪水犹如凶潮般一发不可收拾,她嘶嚎着,似是要宣泄出所有的痛楚。
薄棠放心不下,掀开车帘向风光投去一个眼神示意,风光一边安抚着瑶映,一边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夜至小镇时,镇中灯火已是熄了大半,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异常突兀,薄棠只好微勒缰绳,让马行得更慢些,向前行了约莫半刻钟,蓦见道旁一客栈中尚有三俩人在招呼,便驻了车马。
风光掀开帘子,正好对上薄棠关切的目光,她朝他莞尔一笑,却仍是掩不住一身的疲惫。
瑶映此刻正枕在风光的腿上,眼角泪痕犹在,泪水濡湿了风光一大片衣裙,已是沉沉睡去。
薄棠先行下了马车,轻轻接过了风光怀中的瑶映,转身背对着风光道:“扶着我的肩下来,小心一些,莫要摔着碰着。”
听闻此言,风光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薄棠,我在你眼中还是如此弱不禁风么?”
薄棠摇首道:“你在马车上颠簸一天了,也没怎么起身,腿脚或已酸麻……”
风光照做下了马车,嘴上还是不住打趣:“如此贴心,若是换了其他年纪轻轻的怀春少女,怕是早已对你芳心暗许。”
薄棠正欲开口辩驳,眼尖的风光便瞧见那客栈门口有小二迎出来准备吆喝,她赶忙上前制止,顺便要了两间客房和几个小菜,一吩咐完,那小二便麻溜地窜上二楼收拾,不多时便重新出现在楼梯口,弯腰示意二人上去。
安顿好瑶映后,风光悄悄合上了房门。薄棠的房间就在隔壁,而此刻他人则在一层大厅的角落处自斟自饮。
“菜都上齐了,怎不见你动筷?”风光盈盈笑道。
“自是要等你的。”薄棠为她挪了挪长椅,待她坐定后又问,“瑶映还好么?她这一日来水米未进,人也病着,没问题吗?”
风光一边要了些滚水将二人的碗筷烫了烫,一边叹了口气道:“让她多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会想起伤心事儿,更何况她心情尚未平复,这些饭菜,她也是吃不下的。”
薄棠点点头,接过风光烫好的碗筷放下,提起了酒壶:“会好起来的,瑶映性子倔强,怕是不会让自己困在这牢笼中太久。”
“哈,原来不知不觉间你已经这么了解瑶映了。”风光笑道,也为自己杯中斟了些酒,“是了薄棠,此次你同我出行当真无碍?羽华家可会有所顾虑?”
薄棠摇了摇头:“家中事务自有大哥和二哥打理,况且我这寒骨之症无法根除,只能视症状之轻重谨慎用药,所以我若想继续苟活于世,今后的日子,怕是有很长一段时日离不开你,若我能以刀护你,也算是偿了恩情。”
“薄棠啊薄棠,你整日对我感恩偿情的,倒还不如一句‘我就是想护着你’来得快意,罢了,这饭菜再不吃都该凉了。”说罢风光便提了筷子,夹起片肉放入了薄棠的碗中,“多吃些,我和瑶映可就靠你了。”
薄棠心中追悔莫及,报恩一说本就被风光所排斥,身为医者的她向来不求报,这下倒好,此事冷不丁又被他提起,硬是坏了兴致。
“抱歉。”薄棠愧道。
“你啊你,分明已是而立之年心性却还是如此讷然,你又未做错事,何来歉意?”
“薄棠定会护你,护着瑶映,此行必不让你们受到分毫伤害。”
风光没说话,只是玩味地看着薄棠。
“风,风光?”
“嗯?”
薄棠轻咳一声,浑身不自在地饮了一杯酒,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面前的秀丽女子:“我……可是又说错话了?”
“并无。”
“那……那是?”
风光忍不住掩唇笑出了声儿,忙着摆手道:“认识你许久,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被“可爱”这个词形容,薄棠更是不知所措,慌忙间又饮了一杯酒,让酒气来掩饰自己面上的红晕。
面前女子明丽动人,犹如一支摇曳的红烛,她温婉,却也有江湖儿女的洒脱和不羁;反倒是薄棠自己一直拘泥于礼数,在风光面前也显得不那么大方,许多时候他甚至不敢注视她那双始终带着笑意的眸。他自嘲,即使在别的姑娘面前,他也不是这般狼狈模样啊。
他想在风光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许多话都要斟酌数遍才敢出口,许多事也要思虑再三,生怕惹得对方嫌恶。
仿佛看穿了薄棠的心事,风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薄棠,你我相识也有半年,可你大概不知道,我一直很庆幸能认识你。”
薄棠像是一个看见了光亮的迷途者,他努力平复自己内心那乍起的波澜,表面仍是一副平静模样。肩头的素手纤细修长,没有什么重量,却觉得好似带有一股暖意,自肩头绵延入心。
“为何?”薄棠轻咳一声,问道。
风光却摇了摇首,放在薄棠肩头的手忽然抬起,在他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你庆不庆幸认识我?”
“当然!”他回答得铿锵。
风光看见他认真的表情,也正了声色道:“我在苦境行医,四海为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不曾想过会在某处停留。而瑶映她,自遇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有她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她的目光飘向二层房间,又转头直视薄棠的眸子,“还有你,有你在的地方,我也觉得很安心。”
心中被这温柔的话语所触动,薄棠注视着面前女子,一时竟不知道回复什么,他想了半天,忽然来了句:“菜……菜要凉了,凉了不好,可别吃坏了肚子。”
风光被彻底折服了,不过,她就喜欢瞅他尴尬而不知所措的模样。
二人用食完毕,在楼梯口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了房。薄棠方解开外衫,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忙拉开房门,来人正是风光。
此时的风光神色张皇,连双唇也在颤抖,显然是受到了惊吓,薄棠从未见过她如此无措的模样,心中不由一凛。
“瑶映她……她不在卧房,我问了守夜的,他们都说没见着……”
身处这陌生之地,瑶映她一个人会去哪儿,莫不是被宵小恶徒逮了去……
他迅速冷静下来,将双手搭在风光肩上,轻声安慰:“瑶映她虽然年纪尚幼,可是人机灵得很,说不定只是醒来之后不见我们,自己跑出去散心了也说不定,别慌,既然守夜的没见着瑶映出去,那说明她还在客栈里。”
夜静得可怕,这让风光心中更是不安,不过听了薄棠此言,她蓦地想起了什么。
“同我来!”风光二话不说攫住自己肩头的手,小跑着将薄棠拉到了她的房中,来到窗台前,攀上窗沿翻了出去。
“薄棠,你能送我上去吗?瑶映以前心情不好,会经常自己一人跑到屋顶上散心,所以……”
风光话音未落,薄棠便灵敏地翻身出窗,还不待她反应便将她一把抱起,踏着飞檐跃入半空。
在风光错愕之余,轻功了得的薄棠已是到了顶层的瓦檐,伴随着一声少女的惊呼,二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坐在屋脊上的少女显然是被二人的突然出现吓得不轻,待看清来人后才她才松了口气,用小手顺了顺自己的胸脯,细声道:“你们怎么来了呀?”
薄棠轻轻放下风光,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小心翼翼地迈过一片片屋瓦。
待到风光踱至瑶映身边时,她像是失而复得般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小小身躯,心中高兴,却不免有些愠怒:“我在客栈中寻你好久都寻不到,还以为你跑出去了,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夜风拂过,带起风光几缕发丝轻柔地落在瑶映的鼻尖,痒痒的,发间的药香沁入心怀是那么得温柔,宛如能带着她去追溯那隔世的记忆。
瑶映也伸出小小的手臂环抱住风光,掌心轻轻安抚着她的背,歉意道:“侬错了,以后侬再也不乱跑了,侬也不想让姐姐担心的。只是侬一个人待在房中闷得慌,所以……”
“傻瓜,我又何尝不知你所受的委屈,只要你没事,我就安心了,走,我们回屋休息去。”
“嗯!那,那侬先下去了,你就让羽华哥哥……”瑶映瞅了一眼身旁的薄棠,狡黠地笑了一下,随后轻盈跃起,犹如一只翩跹红蝶消失在屋檐。
屋顶只剩下薄棠和风光二人,两人放下心后,却又各怀心事起来。
方才对风光如此无礼,怕是会惹她不悦吧?薄棠心中追悔莫及,明明可以背她上来的,当时顾不得多想,便一把将她搂入了怀中。
借着微亮月光,薄棠上半身的轮廓被隐隐勾勒出来,勇武而不夸张,风光这才发现解下外衫的薄棠此刻虽下装整齐,但上身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内衬,领口垂至他的胸前,露出那属于武者的精实筋肉。
风光身为医者,医治过不少往来的因武斗而负伤的男子,对男性躯体并不陌生。但此刻见薄棠如此模样,脸颊竟意外浮起一丝嫣红。
他淡紫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流泻而下似是光华之泉,衬得本就有些病色白的皮肤更似那冬日之霜,毫无生命之征,但他的眉目看起来是那么柔和,细长的眸子中浅浅映出一抹赤红。
清癯文雅的面容与武者的身份在风光的眼中曾是那么不和,但如今一观,她觉着这样的搭配有一种反差的美感。
在和他长期的相处中,风光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别人的时候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同,她说不出那种差异,只是觉得那双眸子好似能望穿她的心底,甚至更遥远的所在,仿佛在哪里曾有过一面之缘,那么熟悉。
他们的生辰差不过数日,或许真有前世今生,在上辈子为中阴身时偶然得见?
薄棠见风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竟不知所措起来,开口不是,缄默更不行,心中纠结半天,终是提前打破了静谧:“瑶映……瑶映她还在屋中等候,咱们回去吧?”
儒雅低沉的嗓音将风光唤回了神,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盯着面前的男子看得这么入迷,忙笑着道了个不是,从屋脊上站起身来。
原来风光并没有责怪自他的意思,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正准备转身蹲下让风光伏到自己背上来,却见面前的女子抢先举起了自己纤长的双臂,分明是要同方才一般。
薄棠又惊又喜,却又逼自己将这份狂喜压了下去,既然风光不介怀,那他也自是没必要拘泥于此。
他微倾身,将她轻轻托入了自己的臂弯中,软玉温香在怀,惹得他胸口仿佛揣了一只狡兔,七上八下的,他尽量看向远处,避免触到风光的眼神。
风光柔软的指攀在他的后颈上,将姣好的脸颊轻贴在他的温热的胸口,她抬首望向薄棠,轻声道:“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阿爹也曾教过我轻功。”
听风光此言,正欲飞身下去的薄棠驻了足,怀抱着她,欲听她娓娓道来。
“可那时不知道怎么了,我在练习时一不留神摔出去好远,门牙也摔没了一颗。第二天去书院,我都不敢张口,一张口就惹得同窗狂笑不止。”风光回忆起自己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可是我同窗不知道,阿爹也曾教我一些简单的拳法——他被我揍了一顿,阿爹得知后立马跑到书院,当着同窗家人的面狠狠数落了我一番,我就哭,和同窗一起哭,谁嚎得惨,谁就能博得更多同情一般。”
“那后来呢,你们谁赢了?”薄棠问道。
“这怎么会有输赢呢,不过阿爹在把我领出书院后,悄悄在我耳边说了声‘揍得好’,我就不哭了。而且作为骂我的补偿,他答应日后不再逼我练习轻功,但前提是要好好学习医术和剑术,一个都不能落下。”
薄棠摇首笑道:“谁曾想,如今这般温文尔雅的你,幼时竟有如此趣事。”他望了望怀中的女子,愈发觉得可爱非常。
“许多礼节都是阿娘教我的,我……啊,我都忘了你还抱……”风光感觉有一股热血涌上了自己的面颊,乍起的滚烫让她无所适从,躲也不是,直面更不行,“我们先回去吧,来日再同你细说。”
意识到薄棠仍用双臂托着自己,风光虽是心生内疚,可心底却异常享受这短暂的时光,好似有什么无意间填补了心中的一小方长久以来的空缺。
薄棠心中也不免失落,风光很轻,他并不介意让她在自己的怀中多停留片刻。尚在敬镇时,风光总同他说瑶映的事,很少提及自身,如今好不容易能听她说孩提之事,却是在如此尴尬境地,不免心生遗憾,但他只是颔了颔首,足尖于飞檐蓄力一点,跃入月光之中。
风光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颈,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不经意间袭入鼻尖,这是她不曾嗅到过的,让人安心。
两人虽是心照不宣,但谁都不愿意先去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都已不是青春年少,江湖意气早已随时光褪去,凡事都会先优先考虑对方,顾虑后果,无意间形成的默契让他们认定彼此,却因患得患失让他们难以开口,但是,能默默守护彼此,已觉幸甚。
来至窗前,薄棠微曲一膝将风光缓缓地放在了窗台上,屋内烛火跳动,微光映在风光的侧脸,迷离得犹如梦中泡影,虚幻而又是真实存在于他的眼前。
月上中天,夜已深沉,两人寒暄几句后相视一笑,薄棠便道回房,但不便再从风光房中穿过,于是飞身下楼,从客栈正门蹑入。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却不知瑶映已悄声来至窗台前,少女见她良久没有反应,“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像是做了亏心事般,风光不由怵了一下,但转头见瑶映脸上已然不存白日时的悲容,心中宽慰不少。
“虽然侬早就看出了羽华哥哥钟情于姐姐你,但侬是真没有料到原来姐姐心底原来也早有此意。”瑶映得意地笑笑,“侬是打心眼里替你们欢喜。”
虽说欢喜是真的欢喜,但瑶映心里还是不住浮起一阵落寞。
风光也不避讳,揉了揉她的赤色长发道:“那又如何,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我可以没有爱人,但必不能没有至亲,没有瑶映你。”她翻下窗台,蹲下身将瑶映拥入了自己的怀中:“你欢则我喜,你伤我亦同悲,或许在这茫茫人世间,我还能遇到第二个薄棠,但我绝不会遇到第二个瑶映。”
风光将瑶映抱到床边,替她脱去鞋袜外衫,又唤人送了些热水,两人一同沐浴后和衣而眠。
黑暗中,瑶映眼睛瞪得大大的,映着浅月之辉。早上哭累了,睡了大半天,现在来了精神,只好拉着风光聊起天来:“姐姐,侬其实好羡慕你,也好羡慕羽华哥哥。”
风光点点头,知晓瑶映之意,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我明白,但瑶映你要相信,假以时日,你也会遇到你命定之人。岁月如此长久,你还未见识过更广阔的存在,认识更有趣的人。”
她避免提到“殢无伤”三字,生怕会生生撕裂瑶映心头的伤口,但瑶映却眨巴了了一下眸子,细语道:“可是侬这辈子已经认定他了,侬只会喜欢他,不会再喜欢别人。但从此以后,喜欢他是侬的事,他的喜厌已与侬无关。”
声音不大,却是异常坚定。
风光其实非常晓得瑶映的脾气,她说的一辈子,那便是既定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更她的决心,可她的这份倔强却注定她要吃不少苦头,思及此,风光无言,只能收紧自己的双臂,将瑶映拥得更深,好似这样就能代替另一个人的怀抱,分担瑶映心中的伤痛。
“不用替侬担心,侬不是个喜欢沉溺在过往的人,侬会开开心心的,至于殢无伤,他爱他的妻子无可厚肥,侬也没必要去争求个什么,只是……只是很羡慕那名女子罢了。”
“噗,你所说的,可是‘无可厚非’?”
“不要在侬这么认真的时候纠侬的语病啦,气氛都没了。”瑶映嘟着嘴道。
风光忍俊不禁,两人玩闹了一阵,也渐渐安静下来,风光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瑶映,薄棠因家事繁杂,早已弃‘羽华君’一名不用,个中缘由他虽不曾提起,但思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不如从明天起,你也唤他薄棠吧?”
瑶映乖巧地点了点头,困意逐渐袭来,缓缓而温柔地将她带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