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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番外·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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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上元节,华灯缀缀。
这是敬镇的夜晚,月儿微明,水面粼粼,风中浅杂着烟花开后的气味儿,以及糯米的香甜;家家户户的红灯笼照亮了过往行人的脸庞,他们无不怀着喜悦,相携而漫步,体会这一刻的温馨。
灯总是能给人一种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感觉——石桥下的莲花灯悠然飘旋,总角小儿手中的白兔灯明明晃晃,万家人中的红烛摇曳自然,仿佛在静静地陈述经年的故事,那股温温的情谊。
银发的男子独自行走过民居,他的脸上似有清风拂过,眼神落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本能地无视行人投来的眼光。
他的气质本就与众不同,那略有沧桑的面庞仿佛凝着浅浅的霜,需要特殊的人去将其暖化。向来不展露笑容的人,他的笑便更加令人神往。
他的步伐踟蹰不定,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更无她的身影。
就在此时,男子收回目光,蓦地转身,将从屋檐上猛地俯扑下来的红发女孩儿接在怀里,踉跄地在原地旋了几步,方才稳住身子。
女孩儿笑着将双腿紧勾在男子的腰间,俏生生的小脸儿凑上去,说:“侬还以为你会被侬扑倒呢,真讨厌。”
殢无伤轻笑一声:“再过几年,吾真担心会抱不动你。”
瑶映故作生气状,嘟起小嘴,攥着小拳头在他的肩膀捶了一下,怒道:“侬现在才十二岁,等侬二十二岁,五十二岁,八十二岁,你都要抱侬,不然侬就不要你了,你不知道,风光姐姐都不嫌侬重。”说罢她将额头贴上殢无伤的额,闭上双眼,使劲蹭蹭,颇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来往的人看到这一幕,无不“咳咳”几声,没事儿人一样继续逛自己的——他俩是不是父女大家心知肚明,先不论发色,就凭这亲密程度,说这小姑娘是殢无伤养的小媳妇儿更说得过去。
“这些……是瑶映未来的夫君方能………”
瑶映挑挑眉头:“你这木头脑,到底想把侬送给哪家的公子哥儿?”她凑在他的耳边,粉嫩的唇贴在他的耳垂上,一呵气就让殢无伤心痒难忍,“你舍得么?让侬成为别人的妻子。”
明明是很单纯的咬耳朵,但两个人的表现却像是侣伴间的打情骂俏,殢无伤觉得是自己未能履行好“父亲”这个职责,瑶映越大,很多时候某些亲密行为越是能用“魅惑”来形容,似是天生媚骨,小小年纪,便风情万种。
他自是不舍,随着她面容的变化,他越是无法割舍心中浓浓的思念——对爱妻的思念。
妖应,瑶映,他在这两个人的感情之间划了一道鸿沟,对瑶映的感情,从此无法逾越。
他将瑶映放了下来,昔日不会说话的婴儿已经长到了自己的腰间,岁月带走了过去的痛,新的一年忘却孤独。
“侬好累,抱侬。”瑶映踮着脚,朝他伸出纤柔的双臂。
得到的答复却是:“自己去玩儿罢。”
小女孩儿更委屈了,眉毛皱在一起,对这个傻呆呆的家伙是彻底的无言。她狠狠地跺脚,跑进了人群里,转瞬不见。殢无伤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花灯的流华中近半个时辰,想着若是爱妻仍在自己的身边,该是一副怎样的情境。
目光所及之处,仿佛处处都有她那身红白交织的华美身影;她涉世未深,对世间充满了好奇与不解,纵然如此,她还是不爱如庸人那般自扰,整个人懵懵懂懂,对嘈杂的尘世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认定了,便固执地倔强到底,誓不言改。
好似能看到她从小食摊前抓起两个肉包子,吭也不吭一声就大步离开;好似能看到她提着白兔灯,旋着身子,对寥寥冷月嗟叹;好似看到初见此等场面的她东奔西顾,玩玩这个,摸摸那个,不知疲乏地窜上窜下,犹如孩童。
她本来就是个孩子啊。
剑的世界是冷的,用最冰冷的心,方能发挥最极致的武学。殢无伤记得自己与她初见时是如何对她“万剑之王”的称号嗤之以鼻,他只一眼,就轻易窥看出女子的傲慢与纯善,以及那犹如烈火的眸子中寡冷的自己。剑灵动了情,“万剑之王”对江湖乱世不过是一种挑衅,当真去爱时,便不复存在。
和人一样,若通灵之剑有了真情,就再也无法凭心念去杀人,因为,他们懂了珍惜与不舍。
殢无伤就是爱着这个孩子般的姑娘。
正思索时,不远处的船舫悠悠飘过,铃铎声阵阵,四角流苏烛灯摇着暖黄明光,从青纱帐后隐隐透出一男一女的影,才子佳人,谈笑风生。
但当那舫中的“佳人”欢跳出来时,殢无伤足下一滞。
而后矮身出来的文雅男子,折扇轻摇,白衣若雪;望那男子面貌正值弱冠,风华正茂之时。
“那是羽华家的三公子,羽华君。”一矮瘦老妪见殢无伤愣愣地杵在原地,不由咯咯笑道,“瑶映是个好姑娘啊,同风光姑娘一样,去年她俩给咱老东西治好了顽疾,一文未收。”
“……”
“如今倒好,这羽华家族多行善道,来镇里过上元……小瑶映碰了巧头,看这俩,好生般配。”老妪口中“啧啧”赞到,手中木拐轻叩地面,完全忽视了殢无伤倏然冷下的脸,以及旁人察觉不到的杀气。
站在船头的瑶映和那位羽华公子聊得正入巷,哪知船身莫名一颠,玲珑的小姑娘一个踉跄,便顺势扑到了那位公子的怀里,她柔柔抬起脸,是殢无伤从未见过的娇羞,十分可人。
她在做什么?
她凭何同其他男子畅谈如此?她的笑容,原只是自己独有……
强烈的反感凝结在眉,眉上暗紫藤纹隐隐透出肃杀之气,抑制许久的杀意在这一刻竟被重新唤醒,仿佛是一只沉眠十载的凶兽,此刻只为一人,再掀波澜。
绒袍翻动,殢无伤已然纵身跃上半空,飘飞的银发在月光的照射下,那股冷艳色愈发夺目;他落到船舫上,竟未让船舫下的碧水起一丝涟漪。
“阁下在这清月下,一身杀气至此,扰我等雅兴,是何居心?”羽华君将瑶映扶至身后,折扇半收,足下运劲,显然是做好了应战准备。看对方双手空空,然杀气却颇为凌人,这胜算几层,亦不敢妄下定论。
“阿爹?”“阿爹?”娇小的姑娘从华服男子身后探出脑袋,“阿爹,你终于来找侬了吗?侬以为你真的不要侬了,再也不让侬进家门了……”
“……”
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红发女孩儿委屈地眨眨水润的大眼,毫不客气抓起羽华君的皓白衣角擤鼻涕,抬头细语:“羽华哥哥,他啊就是侬的阿爹。侬不能跟你走,不能跟你回去做你的媳妇儿了……你等侬长大好不好?待侬及笈,阿爹就会把侬卖出去,得了钱就放侬走,到时候侬再和你一起玩做阿爹阿娘的游戏,好不好?”
殢无伤冷眼望着眼前一切,瑶映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那种感觉,无力而苍白,是珍物失去时才会有的心悸。他笑了,冷冷的,不著任何情感。
只听一声闷响,羽华君竟单膝跪在了殢无伤的身前,双手抱拳,恭敬道:“方才失礼之处还望阁下海涵,不多赘言,瑶映甚得我喜,希望……”
抬头时面前无人,殢无伤已经绕到瑶映面前,粗鲁地将她拎到自己的手臂上,对她耳语道:“别闹。”
瑶映笑嘻嘻回他一声:“侬偏要。”
见殢无伤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羽华君心生不甘,站在面前的不过是一介武夫,手无寸铁,然而,他的气势委实让自己不敢造次,此时境况未免太过尴尬与难堪。
或许是太专注而未注意到他之所言,殢无伤正打算跃离船舫,却忽敢背后一道凌厉掌风袭来,他侧身躲过,眉间微微蹙起一道浅壑。而白衣依旧翩翩的公子折扇半掩,俨然一副伪君子之态,这让昔日剑者不悦愈盛。
剑者无剑又如何,剑者缔造的传说永不消殒。
两人就如此打起了冷战,若不出招在此恭候,若是出招誓死奉陪,本来就因瑶映那段胡话说得他气不打一处来,如今被这般挑衅,殢无伤的怒火更盛!
“你已经失了得到吾爱女的资格。”
“瑶映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幸福。”
殢无伤语塞,他侧过头看看坐在手臂上的女孩儿,心有些虚了。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无助与恳求,好像随时都能挤出眼泪来,他不敢问她的选择,怕听到决绝的答案。
足尖掠过水面,殢无伤带着落寞逃开了现实,他忽然害怕一个人,害怕那个没有瑶映的日子。
当然他不会察觉到此时的瑶映正在对船上的公子使眼色,嘴角还挂着得逞似的坏笑。
却见摇橹的老船夫忽然躬着身子来到白衣公子身边,低哑的嗓音像是挪过一片沙地:“真苦了咱们少爷,这若是真打起来,少爷你大病初愈的身子哪经受得了……那女娃儿,委实敢赌。”
羽华君收回折扇,傻笑着敲敲自己的头:“她信得过那男子,我方能安心一搏,何况,若是连命都没了,哪还能陪她赌……哈,说实在的,这文生的打扮怪别扭。”
遥见已经在岸上的小姑娘朝这边挥手,他温润一笑。可就在同一时间小姑娘做了一个相当委屈的纠结表情,默默地把脸埋在殢无伤衣领上的毛毛里。
“掐这么重做什么……咝,好疼。”瑶映揉揉自己的腰,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得意,在经过那位拄着木拐的老妪时,她眼含笑意地朝她做了个口型,“谢谢婆婆~”
其实,沉思中的殢无伤匆匆离开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位羽华公子的模样,淡紫长发,剑眉入鬓,一身武者风范,与多年前的那位朋友……薄棠?生得何其相似。
(2)
“又是你?”
来者支吾半晌,没有找到来世缘阁的理由,只好愣愣地颔了颔首,尤为尴尬。
红发女子仿佛习惯了他的到来,也就不拘于繁复的礼数,只管将茶水斟入杯中,尽了待客之道,而后继续忙活自己的。
作为客人,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着紫襟绣衫,足蹬云纹长靴的男子呷了口茶,顿觉清怡芬芳萦绕鼻尖,口中甘甜流转不止,一时便忘了来意——或者说,已经不需要理由道明自己的来意了。默默地凝视捣药的温婉女子,已经是一种满足。
清雅的阁楼内没有一丝喧嚣,有的仅仅是药柜抽出推回的闷响,还有捣药时的“哆哆”声,有些忙促,却有条不紊,不断循环。气氛是清寂的,回堂的风流淌浅唱,嬉戏般逐过女子的裙纱,将她身上的药芬撷至羽华君的脸庞,那是一种比茶香更为舒心,令人惬意的安神之香。
“病没有再犯了吧?”
突如其来的问语让神游中的羽华君咋舌,拧巴半天什么“托风光姑娘的福”“姑娘医术高明”全挤在嘴边,争相出口,不知道该让哪句超脱,于是就变成了……
“托风光姑娘医术高福,在下已……许久……呃不……咳,嗯……没有犯了。”
说罢,羽华君以拳抵唇,将脸别过,用额前垂下的淡紫长发遮去半张脸,掩饰尴尬,更是恨不得把头猛嗑在桌上干脆了结,如此出糗,必然会被饱读诗书的风光姑娘取笑吧?
这时候当真希望,自己是个有知识的文人,而不是个粗鄙的武者。
“咦?莫不是我开错了药,怎么连话都不会讲了?”风光停止捣药,把石药钵搡到一边,抿紧唇极力想止住自己的笑意,然而欲笑不能的表情使她显得尤为可爱,“公子放心,我不会再开苦方子给你了,观你面色红润,气色尚佳……”
羽华君听到“面色红润”四字,就像是往嘴里塞了串儿山椒,脸又不由腾腾冒火。
“还请姑娘,莫取笑我了……”
风光几步踱了过来,以袖掩唇,显然是承认了自己话中有话,意欲逗弄逗弄这傻愣愣的刀者。
说到刀,羽华君横背在脊上的那番冷银色用破布条缠得密不透风,他曾向师父承诺,若非关键时刻,此刀决不可卸下布条,濡染鲜血。
据说,他的师父十分不喜欢“羽华君”这名字,一觉得没气势,二是认为“君”一字实在有违刀者这种身份,容易让人联想到舞文弄墨的文人,所以,□□秋海棠的师父为他取了个次名。秋海棠又名断肠草,凉薄之意可见一斑,遂为爱徒取名——“薄棠”。
“风光姑娘若不介意,唤我薄棠便可,这羽华家的规矩颇多,我又自幼随师父习武,羽华君这个名字,许久未曾用过了。”
“有何介意之说……昔日我遍寻山崖采取珍药时,若无你师父相助,恐怕永远只得望不可及。你这骨寒之症,此药起至关重要的作用,否则无法根除髓中淤寒。”
风光为他添茶,午后的静谧却比茶香更浓,更暖。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客套话听得多了,难免厌倦,与其费口舌在这礼数上,倒不如交个朋友,我唤你薄棠,你唤我风光,以后你在江湖上走得累了,世缘阁的香茗随时奉上。”风光微笑道,暗红色的长发勾出女子温婉皮囊下热情不羁的灵魂,璨如宝石。
其实身为武者,又有什么关系呢?从两个人相识的那一刻起,缘分就已深深地刻印。纵然前世只有一面之缘,然今生也可能会成为彼此牵绊一生的挂念,不断轮转。
(3)
风静悄悄的,裹着一股暑气,袭向花叶交错的世外桃源——春晓花坞。
春天是个美好的季节,小姑娘怀念过去四季如春的家,然而,她必须接受其他季节的更替——她也喜欢这样的变化,却又是深深厌恶着,夏蝉嘶鸣的暑天。
“你再叫!有种再叫!”树荫里,红发的小姑娘用手拼命给自己扇着风,嘴里“呼哧呼哧”吐着怨气。
牢牢附在树干上乘凉的小飞虫听到这般气势汹汹的吼叫,还真就乖乖安静了下来。瑶映见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正准备回屋趴地板,那令人心烦的声音又乍然响起,摆明要与这火爆小姑娘杠上。
“啪——!”瑶映旋身飞起一脚,踹的那深绿的叶都打了个激灵:“给侬滚下来!长了翅膀了不起是吧?有种给侬下来啊!看侬不戳烂了你!大热天就会吱个不停!”接着又是几记狠踹,那黑不溜秋的蝉儿也不过懒懒地向上挪了几步,全然不顾树下小姑娘的声声威逼。
正当瑶映又将下狠脚时,一只手蓦地攫住了她的小腿,她一时没能稳住重心,径自向后倒去。同时,男子的另一只手急忙扶住她的肩,帮她稳住了身体。
殢无伤一身中原打扮,玄氅加身,银色长发高高束起,毫无修饰却依旧俊美不凡,异域身份明了。
“你扎起头发,精神了不少呢。”瑶映忍不住用小手拨开他额前的刘海,指间划过他深紫的睫羽,“无伤,你长得真好看,像个大姑娘似的。”
“在你心目中,好看的都是大姑娘么?”殢无伤汗颜,放下她的腿。
“瑶映也很美”这样的话,他欲语还休,她还是个孩子,以他的年龄算,说是她爷爷的爷爷也不为过。瑶映在他的眼中,永远也长不大。美丽的事物他见过太多,以致麻痹了视觉,再美的事物也不过寻常。然而,瑶映的美,真的与众不同,在他的心中占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兴许还是无法分辨这与爱妻极其相似的容颜吧?爱妻是何模样?他猛然发现,爱妻的脸,仿佛就是面前的脸,那一丝丝的差异,也开始在脑海中模糊。模糊?怎可模糊!
“啊!”面前的女孩儿忽然惊叫一声,让殢无伤如梦乍醒,恍惚间,手中之物被女孩儿一把抱过,“看你老喜欢犯傻,正经时也不会忘了体贴侬啊~侬好久,好久没吃过西瓜了,这只个头儿真大!”
说罢,瑶映愉快地抱着西瓜往灶房跑,嘴里还哼着歌儿,烈日暴晒下依旧如此欢腾。
殢无伤思忖良久,随即——
正当菜刀要见红时,殢无伤眼疾手快,拦下了她猛烈的攻势。
“怎么了?这瓜难道还要敬了神才能吃?”瑶映踩在小木凳上,举菜刀的动作被定格,相当喜感。
“投放至井水中,凉透后更加可口。”殢无伤放下她的手,看小姑娘恍然大悟地抱起瓜,一溜烟儿跑出了灶房。不知为何他还是不放心,遂跟着她朝屋后阴凉处的深井走去。
瑶映环抱着大西瓜,踮起脚便准备松手……又被紧随其后殢无伤制止了:“此井虽深然水却保持在半人高,直接投入,你便不用劳神切瓜了。”
“真烦!侬想吃个瓜还这么麻烦,你自己折腾去。”瑶映把瓜扔到殢无伤怀中,扯着衣襟回屋纳凉了。
时至傍晚,一轮红日斜倚青山,伏在树干上的蝉儿鸣了一天,似乎也觉累了,停止了吟唱。
木屋中的女孩儿轻轻打着呼,霞光透过雕花的窗子满满地铺在盖在她脸上的蒲扇上,郁郁的暑气终于有了一丝缓解。
“真甜,再来一点儿……”
瑶映说梦话的习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改得了,做梦也就算了,梦的内容还总是跟吃的有关,殢无伤一度担心她在梦里会消化不良。
梦里红吱吱的“大姐姐”用勺子喂她一口一口吃着美味的果肉,她看不清她的脸,就像平常人做梦,经常会梦到一些“熟悉”的陌生人,醒来后却记不清对方的模样。
“啊~”小姑娘双手撑在石桌上,伸长了脖子去接受对方的喂食。
“侬第一次尝到这么甜的西瓜!大姐姐,剩下的一半也给侬好吗?”
红发女子的手一滞,:“侬不记得自……你食量这么大。”
“侬带回去给无伤吃。”瑶映诚实回答。
女子点点头,随即摇头:“他有你这么个福分,真是命好,哈……”
此时的瑶映指了指自己大张的嘴巴。
“侬该走了,瑶映。”说罢,女子的身体便开始变作莹红旳细粉,散落在花枝间,无处可寻。
小姑娘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她急得跳脚,这个女人又跑了。她一把抱起桌上的瓜,往嘴里塞了大大一口。蓦地睁开双眼,脸上的蒲扇已经晾在了离她挺远的地方,夕阳未沉,屋中一片柔暖。
她没来得及回想方才的梦,就小跑到井边将西瓜捞了出来,摸摸看,还真是冰凉凉的,抱着很舒服。下一刻,只听得灶房一声闷响,小姑娘捧着半个西瓜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红艳的瓤肉上还插着一柄小木勺。
铸剑坊中铿锵作响,瑶映来到门前,探着脑袋观察内部情况,只见殢无伤手中抡着一把铁锤,一下一下地锤击着铁砧上的刀胚,熔炉内的火光红如骄阳,殢无伤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任由鬓角的汗水淌下。如是数次后,一把“剑”终于有了些许模样。
“啊,张嘴。”瑶映忍热走进铸剑坊,踮起脚在殢无伤跟前舀出一勺瓜肉。
殢无伤摇摇头。
“吃不吃?”瑶映一声轻嗔一声,一手抱瓜,一手将他拽出了铸剑坊,殢无伤无奈地挨着她坐在木梯上,那柄未成之剑,已是废了。
她为他拭去额鬓的汗水,随便抹在自己的小裙上,又将嵌在瓜肉中的瓜子剔除,转而递到了殢无伤唇边。
殢无伤伸手想接过勺子,却见瑶映嘟着嘴,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透着不悦,也就只好浅浅张开嘴含住艳红的瓜肉,感受齿间四溢的清凉。
“好吃吗?”瑶映仰起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眼中流露的温柔,心中答案明了。她喜滋滋地舀起一勺送到自己嘴里,乍来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好甜!呐,你再来一口。”说罢她已将一勺瓜送至了殢无伤的面前。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俩人相偎而坐,你一口我一口,不觉间西瓜的艳红已被浅青色的瓜瓢取代,瑶映意犹未尽,起身准备把剩下的半个抱过来,纤细的小手腕却被男子的大手温柔地桎梏住:“一日不摄油盐柴米,身体可会受不了。”
“说白了,你呀就是想侬给你做饭吧?”瑶映抿唇相讥,见殢无伤无言以对,坏笑起来,软蠕蠕的卧蚕缀在眼下,使她的眸子看起来也充满了笑意,十分可爱可亲。
殢无伤能说什么呢?瑶映的菜色虽然不多,也不算是珍馐宝味,还不是百吃不厌——何况自己的生命并不需要食物维持。
他喜欢这种特殊的,温馨的味道。
瑶映站起身拍拍衣裙,微微欠身,在面前男子的额头轻轻一触:“乖,侬很快的,你先去准备碗筷,饭已经煮好了。”
当殢无伤回神时,活泼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在灶房忙碌了。
望着远处的落日,他的心,终于不再感觉那么空芜。
(4)
风光见瑶映畏畏缩缩地蹒跚进世缘阁,手中茶盏一滞,险些将茶水洒出:“怎么了瑶映?”
一旁的青年男子亦放下茶盏,想到这是她们姐妹的事,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过多询问,便只好坐在原位,一脸忧然地望着面色不佳的少女。
“侬那个……昨晚……”瑶映嘟囔着吐了几个字,绞着手指,眼神却不断地落在薄棠的身上,瞅一下,又瞅一下。薄棠楞了半天才明白这瑶映的意思,尴尬起身朝风光道:“我还有些事待去处理,告辞。”说罢便亟亟踏出了世缘阁的门,风光还未来得及说“改日再来”便没了影子。
“羽华哥哥最近有事没事都跑来和姐姐喝茶啊……侬来的这不是时候。”瑶映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好像说自己棒打了鸳鸯似的,“侬以后还是少来风光姐姐这好了,羽华哥哥每次看了侬都像见了‘财狼腐鲍’,逃都来不及”
“瑶映越大,这小嘴真是越来越坏了……”风光掩唇笑道,“这‘财狼腐鲍’莫不是殢无伤教给你的?还是你在书上偶然得见?”
“侬在……”瑶映自然不会说出是在以前“偶然得见”的春宫小说中发现的词语,她有些记不清,只记得里面的青楼女子无意识说出,自己也就将这个词语这么记在了心上,隐约记得是形容一个人很坏很坏的。“嗯,是无伤教侬的,现学现卖一下,侬厉害吧。”
“那我改日,可要亲自上门纠正无伤公子的错误啊。”
风光正打趣着,却见瑶映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抿着唇,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哪里不舒服?还是殢无伤说了你什么?”
“风光姐姐,你说过……你说小姑娘若是天癸水至,就是一个女人了吧?”昨日夜里,风默水凉,螽斯不竭,与平时并无不同。
静静的屋子里,一大一小两人相偎而寐,银发男子手中的蒲扇没有被完全桎梏于手心,扇面搭在红发小姑娘娇小的背上,小姑娘蜷着身,缩在男子的怀中睡得踏实,明明是恨不得独占一床的夏日,他们二人却如胶似漆地紧紧粘在一块儿,不愿离开彼此。
然而,睡梦中的红发小姑娘忽然皱起了眉头,额间的冷汗密密涔出,原本红润如脂的唇瓣仿佛被汲走了水分,发白干燥。她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的小腹,整个人蜷缩着,痛苦难忍。
到底爬了起来,小姑娘被这种疼痛折磨得话都说不出,又担心吵醒了殢无伤,便只得忍着,只当是吃坏了东西,或者受了风寒,忍忍就过去了。然而,腹中却没有预期中的汹涌之感,饱受风光呵护的小姑娘一时慌了神,呼吸有刻意的细微,生怕让“枕边人”担心。
她打量打量四周,眼神所过之处没有什么异样。月光淌入屋内,照见殢无伤银白的发被他压在身下。他呼吸轻轻的,脸上温柔带笑。
瑶映抿唇,忽感下身湿润起来,她回想起风光姐姐和自己说过的……
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果不其然,淡金色的床单上有一点暗红,她不由得“啊”了一声。
“怎么了?”殢无伤睁开紫眸,眼中毫无睡意。
瑶映见他醒来,赶忙用手捂住那点暗红,小脸头一次像被火烧一样,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快睡啦,侬没事。”
殢无伤通过月光瞧她憔悴却泛红的脸,刘海被汗水濡湿成一绺绺的,手下掩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两人沉默了一阵,殢无伤不忍再看她倔强的表情,闭上眸子:“如今吾什么也看不见。”说罢,他托着她的腋下,将她抱入自己怀中安抚。
“吾的瑶映长大了。”
原来他都知道吗?瑶映在他温柔的怀中想,是啦,他的鼻子可敏锐了,怎么会闻不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呢。
殢无伤在嗅到血腥味的同时,一种浓烈而妩媚的花香袭入鼻中,熟悉,又有隔世的恍惚之感。那日初相见,那阵月下异香,她的模样一直刻在心的深处,每当忆起,心里便如刀剜,油然生出一阵落寞。
是外头的丹墀花开了吧?定是如此,定是如此……然而春晓花坞何来丹墀花,况且如今亦不是花开时节。
鼻尖萦绕着甜美的香,兴许是来自怀中的女孩儿。殢无伤将自己的鼻梁没入妖娆的艳红发丝,贪恋呼吸。嗅着熟悉的气味,他已是双目涩然,心中之感无法言表。
蹙起的墨眉下紫眸紧阖,双臂不能自抑地将少女用力圈在怀中,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然而攒动的泪水还是不经意间滑落……她不是,她不是她,就算她是妻的转世,没有记忆的她就是一具空壳,她用这种方式回到他的身边,兑现了寄心铃中的诺言,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无伤……”瑶映嚅嚅地叫了一声,“侬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做你的妻子了?”
可以么?不行,他这一生只认妖应封光为妻,妻子的位置,永远不会有第二个。
“吾带你去换衣裳。”“他只给了侬这个回答。”小姑娘的脸色不大好,“似乎在刻意逃避这个问题,侬实在不晓得他在想什么,他不爱侬吗?那当初为什么要救侬,为什么要将侬抚养长大,给侬好吃好穿,给侬一切希冀的,却唯独不给侬男女之情?”
风光默默地听着,心中亦不是滋味儿,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他们之间的情感到底只有他们才能理解,若是连局中人都一头雾水,自己一个局外人所发表的感想便只是未知的猜测,弄不好还会好心办成了坏事儿,得不偿失。自己不懂去爱一个人,瑶映的爱,她更不懂。
“好妹子,你还太小,他的心意待你再长大一些,兴许便会柳暗花明,答案,就让时间给你,好么?”风光笑得温暖,抚摸着瑶映的小脑袋——她长高了不少呢。
“真想立刻就长大呢,可是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侬明明很大了,这么多年,无伤没有变,风光姐姐没有变,侬也没有变。”
身处在时光的缝隙中,变的是陌路人,不变的是心,还有那些最重要的人。
风光替瑶映抓了些补气色的药,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些牵强,或许让她回春晓花坞,回殢无伤的身边方是良策。
送走瑶映,风光的内心也开始争斗起来。她不太理解瑶映生来便携着的“爱”,她走过太多地方,爱每一个地方,却没有真真切切地爱过一个人,一个值得让自己托付终生的人。
其实,只身一人的江湖,的确有些寂寥。她想着,今日没有什么病人到访,这是件好事,看着日光渐渐迟暮成夕色,一想到夜晚将临,心中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薄棠?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似曾相识的男人?这个木讷,不善言谈的刀者……
远处埙声清幽,渐行渐进,她暗自喜悦,是他来了吧?他说过他闲暇时便会吹埙,下次来会为自己奏上一曲,权当是这几日的茶钱。
壶中的茶凉了,得快换上新叶……待瑶映回到春晓花坞时,天已昏黄,她不便使用轻功,这段路步行过来,倒足以让她抱怨好一阵了。
殢无伤坐在木阶上瞑目思索,听得她的脚步声,浅声道:“瑶映,过来。”
瑶映疑惑地走过去,一边从手上提着的小布包里摸出一枚暗红色的枣饼,递到殢无伤嘴边:“风光姐姐说了,红枣补血,侬看你脸色苍白,特意学了制作的方法,以后常做给你吃。”她说话有气无力,显得很是憔悴,殢无伤看在眼中,不由责怪自己为何不亲自将她接回。
他张口接下,瑶映也弯腰拍拍木阶依他而坐,心里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是不是有话对侬说?嗯?”她支着下巴问,“看样子不是好事呢。”
此时此刻的瑶映非常不希望自己一语成谶,可是老天爷似乎非要作弄她,让她的猜测得以准确。
“西屋的厢房,吾已替你收拾整洁,今晚便住过去吧。”
从未与殢无伤分开而寐的小姑娘不敢置信地瞠大了双目,眼中满是不解,但她还是故作坦然,颤声问:“是不是……是不是觉得癸水不干净,所以才打算让侬过去住几天……就回来?”
她多希望看到他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然而他却用沉默回答了自己。
“为什么……”瑶映手中的枣饼倏忽撒落一地,只见她攥着他的衣袖,眼中已被疑惑填满,“因为侬现在是个大人了,你就打算把侬抛得远远的,来逃避事实?”她委屈地抿起嘴唇,“侬等这天等了这么久,就是希望你能承认侬,承认侬长大了,不是个傻愣愣的孩子了。”
“可在吾眼中,你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瑶映哼笑:“那下一步你要怎么办?把侬嫁给其他的男子,让侬成为别人的女人?屈居他人身下,为别人生儿育女?殢无伤,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景象?”
“只要你能幸福,有何不可。”
“你这个傻人!”小姑娘猛地抓过殢无伤的衣领,让两张脸近在咫尺,看见彼此在对方眼中的模样,“你的脑子木头做的还是被狗啃过?!你为什么不懂啊,你就是侬的幸福!只有你才能给侬想要的幸福!”
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重叠,映在木扉上,一瞬间,春晓花坞又恢复了宁静。
殢无伤不着痕迹地迅速在面前的红发姑娘落下一吻,而后抱起她,安抚她的脊背:“瑶映乖,乖。”
但是小姑娘不吃这一套,她用力拍开背上萦游的手,嘟起嘴娇嗔:“你当侬是小孩子么?还是你想趁机吃豆腐?哈,你要是想吃,侬现在……不对,过几天就给你吃个够。”
面对瑶映充满暧昧的调侃,殢无伤已是习以为常,说白了就是不解这方面的风情,也没必要生气。
他径直将瑶映抱到了将要成为她闺房的屋子,这间屋子平时都为招待客人,离他们两人的卧房隔了一条长长的檐廊,闲暇时也只有积尘的份,不过殢无伤有定期打扫的好习惯,所以整理起来倒也不怎么费神。
甫一进门,好奇的小姑娘便挣脱男子的怀抱,小跑到床塌边亮黄的梳妆镜前左瞅瞅右瞅瞅镜中的自己,而后逐个拉开木质梳妆台的抽屉,皆是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旁边的床幔是淡淡的朱红色,锦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爬到床上,在床边茫然地坐着,小脚够不到地板便自在地晃动起来,对面木桌上叠着几本书,烛台上的烛心发白,夕阳昏暗冷清的光从门外一直铺到里面。打量中,小姑娘的心里不由一阵失落。
她知道殢无伤的脾气,虽然口头上经常拗不过自己,但是他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她就算是跪下来求他都没用。
“中意么?”
“侬可以说不么?”瑶映可怜巴巴地望着殢无伤,“你能舍得侬么?夜里静静地一个人缩在床角,冷了也没有可以取暖的人。”
纵然心中不舍,又能如何?男女终有别,他爱的人已经离去,哪怕有相同的容貌也永远无法取代心中那个空缺的位置。这个女孩儿会慢慢长大,他不想辜负她的心。是不是该狠下心将她推离自己的怀抱,放她去寻找一生的所爱?分房而睡只是小小的开始,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自己不是她的归处。
“就从今晚开始罢。”殢无伤转身离开,“吾从此不会轻易踏入你的闺房。”
心凉了下来,瑶映抿着唇,垂下了眸子。她不想要一个人住在没有殢无伤的地方——踢被子的时候怎么办?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想念他的时候,怎么办?
她仰头悠长地叹了口气,然而心中的失落并未因此减弱,反之更甚。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呢,无伤?”
又是夜晚,盛夏的蛙鸣不绝于耳,天空中繁星闪烁,明月辉映千里。
檐廊下的女孩儿倚在廊柱旁,她捂住胸口,努力抚平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叹一口气,虽然心中如此,但她的脸上却不知因何笑容满溢。
寂寞这种感觉真是奇妙。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想不完的事,有的没的,孰是孰非,因为想不明白,就又平添了几分愁情,绕来绕去也绕不出这个梗,心里更是堵得慌。
思来想去也不过希望有个人能在自己身边,哪怕没有言语,一个安慰的眼神就胜却许多许多。
紧抿的唇就像被上了锁,再苦再痛也不许说出口。
其实也没有关系啊,只是不能同床共枕而已,反正这条檐廊也不过几步路程,想了念了就到他窗户外看一眼,然后回屋继续抱被子。
“夜深了。”
冷不防出现的声音让瑶映不禁“啊呀”一声,惊得她下意识从廊椅上站了起来。看见殢无伤清冷却关切的脸,又忍不住调侃几句。
“怎么?你也睡不着呀~”
男子有几分尴尬,急忙掩饰:“今晚月色旖旎,吾不过是来了兴致……”
“哈~乱讲。”调皮的女孩儿跨过廊椅,几步上前抱住殢无伤的腰身,她纤弱的手臂尚不能将他紧紧环抱,“侬知道没有侬你是无法安睡的。”
心再坚强又如何?习惯并不容易改变,他只是还没有习惯一个人的夜晚,过上几天,或者几个月,他就能完全适应——兴许。
殢无伤无言以对,他只得靠欣赏月色之名示意少女和他一并坐下。
“月亮还是和你一起看才好看嘛。”瑶映喜滋滋地枕在了殢无伤的腿上,说着月亮,眼里倒映出的却是殢无伤的脸,“是不是打算让侬回去?侬原谅你了,不计前嫌大人有大量。”
殢无伤缓缓地摇了摇头。
“木头脑子!”瑶映起身在他的脑袋上狠敲一记,“傻人,侬陪睡了这么多年你就想一脚把侬踢开吗?没门儿!”
“抱歉。”他伏下身,将脸埋在了她艳红的发丝中摩娑,不知说什么好,“听话好不好?吾并不是……”
难得主动的亲密让瑶映猝不及防,她暴涨的怒气一瞬间都被他温柔的一个动作浇灭,她想说些什么,却欲语还休,满脑子只想他能够这样一直枕在自己的发间永远不要起来。
“吾已经……”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唯一的挚爱?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个真相,生怕伤了这颗脆弱的心。
瑶映忽然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说:“侬以后要你看侬睡着后才能离开侬的身边,怎么样?”这是她给他的惩罚,因为他注定要怀着寂寞入眠。
殢无伤能说什么呢?他不想让两人的关系僵持,她既然已经退了一步,他必定答应。
“好。”
小女孩儿得意地笑笑,她推开殢无伤坐起身,二话不说剥开了他上衣的半边,裸露的胸膛肌理分明,她在左臂上的伤口上吻了吻——这是好几年前就有的习惯了。
入梦之前,她想好好看看这皎皎明月,殢无伤也仿佛读懂了她的心,将她拥在怀中,伴她一同仰望。
(5)
“为什么,吾开始记不清你的容颜?”
殢无伤手指轻触红发女子的秀丽脸庞。笔墨描眉,朱砂点绛,栩栩如生得仿佛画中妖魅,弯起的眼眸似乎轻易就能勾走痴者的魂。
“吾不应该让他人取代你在吾心中的位置,不要生气好吗,妖应?”垂眸呢喃,他说着只有她听得见的声声思恋,只是没有声音能够回应他,“若你仍在,咱们兴许已经有了孩子,一定会像你,会像瑶映……”
无意说出的名字,却殢无伤心中莫名一震,掩抑的情感与理智作着斗争,矛盾,无奈。
“哈……哈哈哈哈,殢无伤,你的心总是如此容易被女子所动摇么?”突来的质问让他自己陷入了魔怔,他不会承认自己对瑶映是何种感情,但他知道,这种感情绝对不是男女之爱。他活得太久,孤寂飘零了许久,知道任何人都比不上与妖应相识相知直到相爱的那段时光,也知道世上只有妖应能够在心的最深处长眠。
褴褛之衣,丝不绝兮。茕茕无依,何时归兮?
渺渺归期,纵然无期。此意不更,魂梦萦兮。
数十年前的某日春晓,妖应化作的花苞开了,花艳而散发异香,却又以蜉蝣朝生暮死的速度迅速枯萎,希望落了空,一次次的打击让他近乎无感,他绝望地笑着掩埋了花身,从今往后,她便同他的记忆存活于世,千百年后他要与她同归尘土,在往生的途中再次相遇。
上天不公,殢无伤不强求什么了。剑族长久的寿命仿佛嘲笑他多情自扰,若无情何来烦恼?
“无伤,你怎么啦?”瑶映不知何时趴在窗台看男子自言自语,她一低眸发现了画上红发女子秋波柔漾,发如红浪,还未定睛看清殢无伤便挥袖一扫,画卷倏忽间消散无影。
“你画的是侬吗?”
“不是。”殢无伤冷冷回答。
“别骗侬啦,侬这一头瑰丽红发世间几人有啊。”瑶映走进屋来,打量了殢无伤一圈没有发现半点画卷的痕迹,“侬不担心你把侬画得丑了,真的。”
殢无伤牵起瑶映的手,将她拉出了书房,支吾着转移话题:“吾许久未尝过你做的……那叫什么腰鱼?”
“商肴鱼啦,笨,不就是你我名字的谐音嘛,怎么老是记不住。”小姑娘得意地蹦着跳着,然而心底却还是纠结起那张神秘的画来。她能察觉到他一丝一毫的变化,近来她对他越是热情,他便越是缄默,刻意逃避表现得太过明显,把她当成了灾星似的。
她决定要翻出那张画卷,看看上面到底有什么秘密。月色朦胧之时,瑶映将殢无伤推出了自己的闺房,说是要体验一下没有他陪伴入睡的夜晚。殢无伤沉吟一阵,以他对瑶映的了解,她必定是有什么小秘密要在今晚实施行动。不过他不感兴趣,她已经十二岁了,若是偷跑出去会情郎自己欣慰还来不及。
或许吧。
待殢无伤回房后,瑶映在闺房偶尔擦拭一下她心爱的配剑,惴惴不安地坐了一个时辰,就是为了等殢无伤睡熟。她知道他的耳朵很灵敏,据他说,小时候她饿了,在梦中轻轻地咂巴一下嘴他都会立刻睁开双眼,见她没事又睡回去,从而导致他整晚都徘徊在梦境与现实中。
殢无伤知道她不爱看书,半夜起来去书房定有猫腻儿,所以她要待他睡熟才能开始行动。
也许已经睡着了吧?瑶映心想,悄悄推开门扉,尽量不让它发出“吱——”一声惨叫,而后施以轻功跃上长廊,脚步轻点,在月色下飘若流萤,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杂音。
沿着长廊一路跃至他殢无伤的房门口,她小心地攀着飞檐跃下,朝窗内望了一眼,只见他霜发交错,眉目安祥,明显已经在梦境的深处了。
于是她放心地凌空踏虚,只发出了衣衫碰撞的轻微噗噗声,不一会儿便来至书房。
“哈,侬这是不是叫做贼心虚?”瑶映苦笑着认为自己做的一连串动作委实多余,虽然是做坏事也没比较这般紧张,殢无伤若是醒了,随便编个谎言也就圆过去了,被逮住了反而多事儿。
用打火石擦亮灯烛的那一刻,瑶映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还安安稳稳躺在卧房的殢无伤,如今正坐在桌前的木椅上!
“吾可曾对你讲过,吾之双耳能听到你睁开双眸的声音?”殢无伤沉着嗓子说道。
瑶映被吓得不轻,好半天才回神,慌忙应付:“侬……侬睡不着,所以来找几本杂记消遣消遣。”
“你是生怕打扰吾,才到窗前窥看的么?”殢无伤支着颔,双目幽幽地盯着烛火跳动。
“侬想看你睡着了没有嘛。”小姑娘绞着手指,当下的场面倒真像是做坏事被抓了包的女儿正在与父亲打冷战,但回头一想不对啊,她什么事都还没做,有什么好心虚的。
于是她微微抬头瞅了瞅望着烛火沉默的殢无伤一眼,看他也没有什么怪罪之意,就放心地走过去抱住了他的手臂,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陪他一起发呆。
“瑶映,你对吾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发此问,但小姑娘还是抓住时机一样仔细回答:“你知道敬镇的一对夫妻吗?他们成婚十年,十年如一日般恩爱,那位妻子长得虽然没有侬好看,但她的丈夫还是很爱很爱她。有一天妻子的丈夫病倒了,她请风光姐姐上门诊治,侬也跟去了。”她停顿一下,“果然啊书生什么的身体都弱,整天忙里忙外的,积劳成疾,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丈夫卧病在床的这段时间,所有的家事都由妻子打理,她还要照顾丈夫起居,又要服侍什么阿公阿婆,但她都没有一点怨言,侬给她送药的时候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是无偿的,没有为什么,她爱他,就要用这一世来回报他对她的爱,他的幸福就是自己的满足。”
“可是呀,她的丈夫已经成了个活死人了,怕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呢。”
殢无伤更加沉默,瑶映便继续说:“换成侬侬也会这样做,侬对你的爱也是不求回报的,只要你能幸福侬也开心,当然……侬觉得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这就是我的回答。”
“所以,吾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你对吾的这种感情么?”
“除非侬死了,或者你爱上了别的女人。”
殢无伤对小姑娘的执拗表现出愧疚之意,瑶映看不透他的表情,只见他右手往桌面一扫,正是那副画卷。
瑶映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安,像是有什么攫住了自己的心脏,连心跳也快上了几拍……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一张画像而已,为什么会感到紧张与退却?
“你自行展开一阅罢。”凉薄男子的紫眸深若绛夜,再也不将注意力投射到她的身上。
小手摸上画卷,沙沙的触感让她的不安愈发强烈,她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不让它飞得太远。
从上至下,她屏息,缓缓拉开单薄的宣纸,首先入眼的便是她独特的红莲卷发,发上一朵胭脂色异花尤为夺人眼球,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等装扮,但却并不陌生。
紧接着是女子的潋滟秋水,顾盼勾魂,两条黛眉犹如精工削成,唇如盛开的蔷薇,浓妆淡抹,说不出的妖娆多情。
“这是侬以后的模样么?”瑶映继续将画卷舒展,只见“她”红白华裙中嵌入一抹碧绿——正是她心爱的配剑。
“为什么要把剑插在心脏……”她的脑海中蓦然闪现出什么,转瞬即逝,她迷茫地抚上胸口的蝴蝶胎记处。
她笑了笑:“侬不知道你画画这么好看,这是多久以后的侬?”她将画卷彻底展开。
却发现了画角的六个小字:
爱妻,妖应封光
“无伤,你在和侬开什么玩笑呀?”
(6)
夜已深沉,天边悬挂的皎月不知何时藏进了厚重的乌云中,隐去了光华。
“无伤,你在和侬开什么玩笑?”幼小的姑娘颤抖着抓着手中的画卷,心中像是被注入了苍山下的雪水,流经四肢百骸,让她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妖应封光这个人,她不是侬?”
既然决心要告诉她,便不需要委婉了。
窗外有风渗入,将木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停,殢无伤用木签挑了挑烛芯,眸子一沉,道了句“不是”。
“那她是谁……又是谁的爱妻?”她开始幻想,幻想他说这是他朋友的妻子,他替他朋友收好这幅画像……不对不对,他没有朋友,他只有侬,只有侬一直陪着他。
那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她苦笑,这种希冀是多么不现实,何况现实已在眼前,她只是想抱着最后一丝的……
“她,是吾殢无伤今生唯一的妻子。”
殢无伤闭着眸,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他不想去看瑶映的反应,他怕他会后悔自己的决绝。
瑶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画卷,一把扑进了殢无伤的怀中,神情有些许惊恐地将脸贴在他的心脏,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衫:“不要和侬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好不好?侬不调皮了!侬叫你阿爹!”
“吾从来不会骗你,更不会同你开玩笑。”他忍住不去触碰她颤抖的身体,他要把她对自己的感情狠狠凌迟,“妖应她,她是你的阿娘,是吾永生永世都无法忘却之人。”
这种失落的感觉从未有过,好似将人从山崖上猛地推了下去,她虽然知道妖应封光并不是自己的生母,但那一刻,一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恨意与羞耻令她动了杀意,原来殢无伤将自己抚养长大,只是因为长得与她的爱妻分毫不差吗?
她漠然地坐起身,抬脸看看殢无伤那双没有温度的紫眸,让她更想要将所有的怒火一并发泄出来。
在殢无伤沉默之际,她转身拾起桌上的画卷,仔细打量起她的“阿娘”来。
“侬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哈,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为什么殢无伤会对你这么好?如果是侬先出现,你猜他会选择谁?”
十二岁稚童的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神情,她若有所思地将手指点在画中人的朱唇上,划过下颚,最终停留在以身为鞘的胸口。
这把碧绿色的剑,她也有,和画中人的这把一模一样,只可惜,她不能将剑插入自己的心口,也不能同她一样入驻殢无伤的心间。
“殢无伤,噢不对,阿爹……”瑶映拈着画卷的两端,下一秒书房中传出“呲啦”一声脆响,“阿爹,你赢了。”瑶映微笑着跪坐在殢无伤的腿上,见他的神情没有因为自己的神情而发生一丝改变,心中更是怒火难遏,于是她将碎成两半的画卷重叠,再一次让薄弱的纸张发出苦叫。
如是几番,一张绘有美人的画卷被毁得干净彻底,殢无伤却依旧不为所动。
“你不气么?侬可将你对爱妻最后的回忆都抹去了。”
“在吾心中,妖应的存在永远无法抹除。”
远处传来雷鸣,瑶映楞楞地看了一眼殢无伤,看了满地狼藉的纸屑,而后,她乖乖地从他的身上跳了下来,走出门去。
夏夜原来也能有这般彻骨的寒冷。
殢无伤沉默半晌,恍惚蹲下身,小心地拾起碎得不成样的画像纸片,一边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知道他对谁说,妖应亦或者是瑶映。
到头来,他还是把握不住所有。该去哪里呢?
夜色昏暗,连月亮都隐入了厚厚的积云中,前路茫茫,像是在故意衬托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她抿着唇,忍住眼中翻滚的热意在榕林中飞奔,想着殢无伤也许不会追过来……但是,她的心总会与之相悖,事实是她希望殢无伤可以追过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将她拉回去睡觉,第二日他铸他的剑,她做她的饭,如一对隐居世外的伴侣般相偎相依,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妖应,瑶映,妖应,瑶映……哈,侬啊,只是个代替她陪在你身边的无知小儿对么?”
她驻足,喘息着低下头打量自己的双手,几缕艳红发丝落在掌心,一切都是那么得相似,与她,与他深爱着的女人。
相似终究不是。
小时候,睡梦中的她偶尔会被殢无伤一把捞入怀里紧紧抱住,渐渐转醒的她喜滋滋地听他口中念叨着“妖应,妖应”,那时她只当他梦呓时口齿不清念错了音,如今想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太过多余,唯一的价值就是站在他的面前让他怀念过去的人,而她总是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就是他的唯一。
“如果不是侬长得像她,你就不会从雪地里抱起那个无助的孤儿了吧。
如果不是侬长得像她,你就不会对侬好,授侬剑法,教侬读书写字了吧。”
空中传来一声轰鸣,紧随其后的是细密的雨点,透过榕叶滴落,巨细靡遗,濡湿了她精心照料的红色发丝。雨水顺着发丝打湿了她稚气可爱的小脸,一点一点侵吞她身上的干地。
“侬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吧?”她仰头承接这冷瑟的无情雨,忽然笑了起来——她活着从来都是为了他好,凡事都会为他着想,而他却费尽心思要让她的心死得透彻,何其残忍!
“那侬要离你远远的,让你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到侬,哈,也不知你到时候会用什么样的心情接受不能再见到侬的事实呢?”雨水结珠划过她勾起的嘴角,“痛苦,自责,后悔……还是,欢愉无比?侬很期待,可是又实在不想看见。”
她用袖子擦擦脸上的雨水,低着头踱到一棵榕树后面,心想再给殢无伤一次机会吧,下这么大的雨他或许会出来找自己也说不定呢,或者干脆些,一道雷劈下来直接把自己送到没有他的地方去,可不是两全其美?
等待的时间总是让人觉得十分漫长,这种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心不在焉,何况瑶映除了等,也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她偶尔从硕大的树干后头探出头来瞧瞧,被雨水和其他的什么水模糊的眼睛看不真切,但她依旧睁大双眼望望不远处黑朦朦的一片,却许久不见来者。
或许再等一下就会来的,再忍一下子。
她依旧那么相信他,并且安慰自己那张画像只是他照着自己的模样加工而成。纠结的心理做着强烈斗争,时间渐渐流逝,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始终没来。
冷雨渗进心里,扼住了呼吸,她终究明白了,自己做了一场何其天真的旖旎幻梦。
“你为什么会痛,没志气的东西!”她狠狠地捶了自己的胸口一记,然而外部的疼痛并不能掩盖内心源源不断的,足以让人几欲自行了断的绝望,“有什么了不起的,嘁!侬也不要你了!”
强忍住痛的小姑娘下定决心不再留念,她抹了把脸转身跑开,失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这密密茫茫的榕林中。
砰砰——
砰砰砰——
谁在敲门?不对……好像是,窗子?
风光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眸,努力把思绪整理清晰。
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倒也偶尔会有急患登门造访,她已经习惯了,可是听这声音,却不似楼下正厅大门传来,是她出现了幻听?
沙沙的暴雨声中,窗外一片昏暗。风光没再听见什么动静,便又解衣睡下了。
直至第二日,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匆忙披衣而起,借着微微的晓光仓促摸下楼,心中隐有不安。她小跑到门扉前,不费劲地拉开了门扉。
她心中猛地一沉!
“瑶映!”她惊诧地从紫发男子怀中抱过软成一滩,浑身湿透的小姑娘,“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我路过时发现她倒在门前,也不知发生何事,如今你先查看她之伤势,方为当务之急!”
风光心疼地看看怀中喘着粗气,紧蹙双眉的小姑娘,一时竟有些慌了手脚。
“瑶映你怎么了?莫要吓风光姐姐啊,哪里不舒服?伤了风寒么?你快说啊……”风光细声问道,可却急得要哭出来。
“姐……姐,侬……疼,好疼。”瑶映半睁着眼,气息粗重,一字一字吐完,便又昏了过去。
薄棠忙对风光道:“她似乎是从檐上不慎跌落,你看,地上那几块青瓦似乎就是被她带落的。”
风光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抱着瑶映亟亟跑去了里室,一旁站立的刀者自觉无法帮忙,他回头看看阁外一片狼藉,一边取来了角落的扫帚。
番外·忽梦
殢无伤的脸,看起来很温柔,很温柔。
侬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谁,是什么,只是觉得侬与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以至于侬第一次睁了眼,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无……伤?”侬第一次用标准的口音念了他的名字,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侬又没有叫错,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冷的表情看侬?是因为他的名字被侬猜对了?
两岁那年,中秋月圆,那天侬放着盘子里的月团团不吃,非想吃天上的月亮,真是蠢,月亮这么高,用轻功也飞不上去。后来侬偷着喝了他带回来的桂花酒,醉趴了,第二天醒来怪不舒服的,肚子也很饿,但是嘴巴上还是香香甜甜的。
五岁那年,侬遇到了风光姐姐,她送了侬一个同心结,说可以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侬有些犹豫,是送给无伤好呢,还是风光姐姐好呢?如果侬把它送给了无伤,那最喜欢的人就不是风光姐姐了,真是的,为什么好东西都只有一个啊?所以侬决定自己留着先。
……
后来侬又长大了一点,懂的也多了,知道自己没爹没娘(但侬也有别人没有的无伤和风光姐姐),没有小孩子和侬玩(不过侬不稀罕,他们被侬轻轻打了一下就哭得哇啦哇啦的,吵死了,讨厌),还要被人家说闲话,侬才不是无伤的桶养席,什么鬼东西!
如果问侬,无伤和风光姐姐侬更喜欢谁,侬当然会回答无伤,因为……因为没有什么,风光姐姐也是女孩子,侬看羽华哥哥很喜欢她的,虽然没有亲口说,但瞧他隔三差五没病老是往世缘阁跑的的样子,侬就只能想到“喜欢”这两个字了,嗯,所以侬就可以放心把一点点的“喜欢”分给无伤了。
可是侬一直不明白,无伤为什么一直想要把侬嫁出去呢?侬一生都认定他了,没有人能够抢走侬,侬也不准让别的人喜欢他,哪怕是他无伤也管不着。
侬可以什么都不要,侬只想要他紧紧牵着侬的手,让侬的身高从他的腿部,到他的腰部,直到能与他并肩而行,去看看更远的地方,永远都不能放开。
可是,原来他对侬,从未动过一丝一毫的心。
画像,雷雨,榕林,世缘阁,屋檐,窗户,跌落。
疼痛惊碎了梦境,她兴许无法再梦到与他并肩而行了。
忽梦·完
(7)
骤雨初歇,晨雾昏蒙。
书房桌案上的红烛燃至半截,兴许是被昨夜风雨带灭的,只见烛芯疲惫地驼着身子,犹如被暴雨击打过。
案前坐着的银发男子一张无血色的脸,双眸黯淡无光,他在一直重复着一个口型,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清晨没有鸟鸣,冷冽的气氛更不会允许温馨的花香来打破。万物如同缠绵在昨夜的梦里,与风雨一同迷失在现实。
春晓花坞,准备俯首迎接这一年的秋分。
平日里,殢无伤在这个点儿会把睡得死死的瑶映轻轻唤醒,然后狠下心无视她委屈的眸子,将她拉到花坞的空旷处开始授她剑术,并且作为补偿得应允她一些较为无理的请求,例如“今晚衣服你替侬洗”“今天不用教侬写字了让侬自习”“侬帮风光姐姐上山采药你不许跟着”等等。
他下意识地起身,又在那一刹跌坐回木椅,手中零散的纸片飘忽落地,犹如一张被揭破粉碎的画皮,无法再用憔悴的表面来掩盖事物的本相。
这就是他想要得到的?告知她真相,碾碎她的希冀,用以加固他对爱妻忠诚?
可是换位思考,他这样做何尝不是为她好,他用这种方式割舍了彼此的感情,她可以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龄恋慕上世间其他的好儿郎,而他自己,也可以不再担心自己的数十载的心意被动摇,实为两全之策。
窗外浓雾未散,春晓花坞中少去一人欢笑,仿佛预示着春晓不会再来。
瑶映在一阵湿热中试探般地睁开了双眸,是熟悉的场景,以及旁边熟悉的人。她张了张嘴,唇瓣因干燥粘连在一起——太渴了,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此刻脑子里塞满了殢无伤的身影,肩膀传来的疼痛也没能将他驱散出去。
她闭上眼,用一切方式将他的身影放逐,可是眼帘中的黑暗却开始回放那段不堪的剪影,以及他视若珍宝的,爱妻的画像。
“啊……啊……”她微微撑起身子,试图将胸中压抑的苦闷宣泄殆尽,还是以失败告终,她用所有的力气发出几声如敲击枯木的干哑闷声,喉咙像是被吸干了所有的水分,随着绝望急促的呼吸,愈发像是被烈火灼烧。
瑶映是不爱哭的,其一是因为她觉得女孩子如孩童般日夜哭啼委实令人烦躁,其二是因为她找不到哭的理由。但如今,她双拳紧紧攥住绣鲤锦被,瞪着熟褐色的床盖唔哝出声,泪水攒动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兴许单纯想表达一种无望心情。趴在床沿熟睡的风光蹙了蹙眉头,一睁眼见瑶映如此怪异的举动心中诧异。听她嗓音,方才明白过来瑶映这两日都是服了些性热药汤,而又滴水未进才导致如此。她急忙起身绕到屏风后的圆桌前,倒了一杯清水回来扶她坐起身,瑶映虽然精神恍惚,双目仍浸润在眼泪中,但她的意识还是驱使她下意识地夺过茶盏,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瑶映……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会……”风光轻拍她的问道。
瑶映放下手中茶盏,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慢呼出,并在同一时刻意识到目中的酸涩,为不让亲亲阿姐担忧,于是她抓起锦被盖在头上,在里面发出不知是笑是哭的声音。
“瑶映……你不要这样,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殢无伤对你做了什么……”
沉默半晌。
“风光姐姐。”,待她整理好了思绪,她的脸上已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上次你不是说你想离开敬镇去他乡医治那里的疫情么?带侬去吧,侬一刻都不想呆在这儿了,一刻都不,你现在就去准备,带侬离开这里。”
烛火下的赤红发丝流光潋滟,映得她脸儿不再如以往那般可爱娇俏。风光此时此刻也不知说什么安慰话好,因为她也知道不明情况的安慰并不能让对方愉悦放松,效果也有可能是适得其反。
“不止止是为了抑制疫情,你也知道姐姐的,若不是为你,我怎会在此敬镇长安久居,常驻世缘阁?到底是流离惯了。都说夫妻之间有七年之痒,或许我对这敬镇的人事,亦是如此。”风光低垂眉眼,“虽不知发生何事,可姐姐听你愿意跟我走,还是颇感欣慰。”
“那羽华哥哥呢?他跟我们一起吗?他武功好,有他在的话侬也放心。”
风光有意避开了瑶映的视线,她怕她忘穿了自己的心思:“薄棠他啊……哈,其实他来与不来都无关系,你又不是不知我幼时同阿爹习过一些剑术,自保应是无碍。何况,他亦有自己的家族事业有待完成,我们没必要去征求他的意见,去做这动摇人家心之所向的坏人。”
“可是,我看羽华哥哥很喜欢你呢……”说到“喜欢”二字时,瑶映的胸口抽痛一下,因为她知道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让她抒发这种情感了。
“喜欢?”风光摇首笑笑,竟有几分沧桑之感,“或许有吧?旁观者总是看得清明。可是,我茕茕独立三十余载,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除了你,及生身父母,我从未留意过他人心意,更何况是那无稽的男女之情。”
真的没有吗?风光心想,这到底是在逃避,还是在自欺欺人?
看着瑶映无悲无喜的脸,她忽觉气氛不对。
“你的伤势并无大碍,我尚有些事待处理,你先休息吧。”
这孤独的滋味儿,风光再熟悉不过了,可是人总会在尝到甜头后如对罂粟般欲罢不能,就像她的身边有了瑶映,在瑶映不在身畔时又有了那名腼腆的刀者薄棠,与他们相识相知后,她便不想再去品尝孤独的苦涩。
她很明白自己对薄棠的心意,瑶映不在身边时,她只有空洞的捣药声及飞檐下的铃铎声陪伴。而那名刀者的出现让她更加明白期盼的心情,一盏茶,一些糕点,他们便可以畅聊半日;她很喜欢听他吹埙,喜欢那旷远悠然的静谧音律——仿佛能带她回溯前世,在那死生交界处与他匆忙一眼,便缘定此生。
“哈,明风光啊明风光……”她自嘲地笑了起来,“若是被阿爹知道了,没准又会被揶揄一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