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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1)
      “侬去风光姐姐那里啦!”
      殢无伤替她理了理额前的刘海,那头赤色的发在朝阳的照射下,一片暖红旖旎,瑰丽得不可方物。
      “你便想如此前去?”殢无伤拍拍她的头。
      她幽幽道:“难道……侬又忘记带什么了?”见殢无伤不言,她抿着唇,冥思苦想半日,终于恍然大悟,“对了!”
      她小跑入房间,不一会儿就嬉笑着跳了出来,手里拈了一只巴掌大的纸鹤:“风光姐姐教侬折的,侬要把这只送给她!”
      小姑娘举着纸鹤,单脚支地转了个圈儿:“无伤你连这个都能记住,太厉害啦。”
      说实话,殢无伤连她折了纸鹤都不知道,更别说提醒她了。
      “此去小心,莫让宵小之辈算计。”殢无伤自身后取出一把碧色宝剑,替她斜挂上后背,剑柄上的小铃儿叮叮作响,清脆婉转。
      她猛地拍了自己的小脑门——居然把爱惜的配剑给忘了……
      瑶映匆忙抚了抚剑格处的琉璃碧蝶,一边轻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侬不该忘记你的,别气,别气。”
      这把剑的外观同瑶映剑分毫不差,殢无伤仅凭着记忆,便将它完美地复制出来。近三十载,他对她的思念未曾断绝,她也未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得斑驳惨淡。
      这把剑唯一不同的是多了合身的剑鞘,免得锋利的剑刃伤着了瑶映。
      “侬走啦,你呢要想侬,惦记着侬,不许你想其他的漂亮姑娘,知道么?”
      红影迷乱,瑶映消失在殢无伤眼前,他倒是也没有反驳的意思。见她跑这么快,未到敬镇怕就已经累到不能再施展轻功了罢。
      三年过去,瑶映除了身高和外表摆脱了些稚气,其他还是同三年前的天真孩童相去不远;她很用功,也有极高的武学天赋。殢无伤示范剑术,轻功,她细看,心中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不多时便将一整套剑法完全纳为己物,轻功也达到中等水平,敬镇近百里的路程,她仅需要半个时辰,但对于只要一炷香功夫的殢无伤来说,还是差了些。
      八岁的小姑娘很不服气,她立誓要习得殢无伤全部的武功,再打败这个自负的男人。
      “瑶映啊瑶映,你相信侬么?”此剑她以自己的名字为其命名,她如是问。疾驰在榕树林道,阳光被高大的榕树完全遮盖,只有几点斑驳的碎光铺在路面:“会到那一天的!咱们一起打败他!”
      瑶映自言自语,开始幻想打败殢无伤的画面。须臾……
      啪——
      嗷——
      只见得意忘形的小姑娘吃疼地痛嚎一声跌坐在地,两只小手交叠捂额:“该死的!痛死侬啦——”
      原地蹬腿死活不肯哭的瑶映咬了咬牙,猛地跳起身,拍了拍红白长裙,心想风光姐姐还在等自己她不能哭也不能休息。
      不甘心……不甘心……她双足蹬离地面,碧华忽映,长裙蹁跹,只一瞬就将那棵榕树的“气生根”统统斩于剑下,又将根条狠狠地蹍踩一通,这才解气。
      “让你们打痛侬!让你们挡侬的路!活该!”
      她悻悻地跑离榕林,这样做虽然十分泄愤,但心里却堵堵的,很不舒服。
      可是,脑门儿真的好疼。

      (2)
      “哟,小瑶映,今儿怎么来得这般晚?都快日上中天了,明姑娘都等急了呢。”一银发老者驼着背,胡子随着嘴巴的动静翘啊翘的,“我刚路过医阁,看她正打算去找你呢。”
      甫入镇要做的事,就是和这些熟识的“邻里”们打招呼。她陪风光在世缘阁研磨草药,学习一些简单的医术,三年来倒也过得充实,也结识了很多敬镇的居民,体弱老者居多。
      “侬马上就过去,不过爷爷,风光姐姐说了,你这身子骨受不得寒的,就不要老是出来走动啦。”瑶映说完便火急火燎地飞身跃上屋顶,近午人多,在街道上疾奔不撞到人都难。
      老伯勉强支起背,看这个冒失的小姑娘消失在屋檐,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嘿,小瑶映那副狼狈模样,脑门上还挂了彩,明姑娘又得操心了。”老者转身朝屋内走去,口中念叨着“回去,回去咯。”
      不过这敬镇的屋檐,若是再被她踩个几次,以后若是发生地动怕难逃一劫……

      -世缘阁-
      “瑶映你……怎会比平日慢了半个时辰?为何会弄成这般模样……额上有伤,头发也乱糟糟的,快过来让我给你上些药,莫要破相了。”风光见她像是被狂风卷过了一般,不由心急。方才还嬉皮笑脸摆手说小伤不要紧的小姑娘看自己的姐姐急成这样,瞬间换了表情,玲珑的小眼睛巴巴地仰望着风光,揪扯她的红裙:“姐姐你真的不用担心侬,就算破相了也没关系,反正你和无伤都不会不要侬的。”
      风光察看了她额头的伤口,松了口气道:“好在只是破了点皮,不至于留下疤痕。哎,你这性子还是同以前一样,摔疼了还能挤出个大笑脸,何必呢,疼了就要哭出来,强忍让我们看了更是心疼,真是傻姑娘。”
      “你和无伤都爱说侬傻,要不是那榕树条条这么长,侬才不至于被抽到……侬心情很不好。”瑶映垂下头,刘海遮住了那道淤红。
      “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风光从药柜顶部取下一枚红木色膏药小盒,旋开了盖儿。
      “初时侬把那可恨的榕条都削了下来,觉得好解气,倒是现在回想,那榕树本就生在那儿长在那儿,和侬无冤无仇。就像人和人一样,别人好端端站在那儿,侬要是自己朝他身上狠狠地撞过去,受了伤,还能把那个人削了不成……”
      两人沉默一会儿,似是在等待对方的反应,风光见瑶映有自责之意,不忍心让她的内心生出罪恶感。
      她将油腻的朱红色软膏抹在瑶映额头,动作至轻至柔:“瑶映,可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要随我学医么?”
      瑶映沉吟片刻,回答说:“侬记得的,刚开始呢是怕无伤会生病,想在关键时刻照顾他,结果侬观察好久发现他好像并不会生病,本来打算放弃的,后来在这里看到来来往往那么多病人痛苦挣扎,就觉得他们挺可怜的,所以侬当时说要跟风光姐姐一样,当个悬壶济世的名医,救回那些生命垂微的病人。”
      “那你可知晓,救人与杀人的不同在何处?”
      “唔,你说过的,‘施救者心善,夺命者无情’,救了人很开心,杀了人将要背负许多的痛苦。”瑶映揉了揉自己摔疼的屁股,“说出来姐姐你可能不信,侬觉得啊,自己学医是为了弥补以前的过失,可侬印象中真的没杀过人呢,好奇怪。”
      风光将药膏当回原地,继续听她诉说。
      “侬总是梦见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男女老少,只要冒犯了侬,通通得惨死在侬的剑下,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杀个人,就跟切豆腐一样简单,人命对侬来说,就像草结。杀人的时候觉得好解气,好痛快,可是醒来之后,我又庆幸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侬不想背负那样的罪恶。”
      “乖瑶映,是草芥。”风光淡定纠错。
      “没什么差啦。”瑶映不喜欢别人揪自己语病,“所以啊,侬学医是想要赎罪。”
      “你年纪尚小,不过黄口小儿,又何罪之有?”
      “不知道,总之侬要学会风光姐姐你所有的医术,长大后治病救人,你就不要管这么多啦!”
      风光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孩子总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和言谈,特别是说梦中所见时,她的神情会变得很是认真,好似那梦境并不是梦境,而是烙印在她脑海的记忆。
      “瑶映来,替我将这抚穹捣了,挺结实的,有些费劲儿。”她从药柜中取出几颗形似生姜的药材,挥手示意,“这东西味辛性温,以后你若是来了癸水,这可以活血行气,好东西呢。”
      药材应声落入铜制药捣,发出“铛”的一声:“捣碎成块就成,可别又像上回,连个渣渣都不给我剩下。还有邻家的那个少年……”
      自从上回瑶映把风干的紫草捣成了细细的粉末状,风光便要求她严格控制自己的力道了。小姑娘虽然个头小,看着柔柔弱弱的,但掩盖不了力气大的事实。上次邻家的小弟来取药时,瑶映偏要同他扳手腕,结果那十四岁小弟的手骨险些被折断。
      风光不忍责怪,正欲同她说理却让她一句话塞住口:“那是他先逗侬的,说侬打扮得像他家的萝卜,却还没他家萝卜高,所以侬才和他扳手腕的,侬可还没使劲呢。这是无伤教侬的,叫‘以牙还牙’。”
      说得很是在理,风光也不想反驳。
      所以捣药这种体力活儿就交给自家妹子做好了,风光掩唇轻笑,自己似乎占了她的便宜?

      午后薰风正拂,柔幔舞身,静谧的雅阁中回荡着一股悠然药香,予人一种安详之感。
      “风光姐姐,你为什么不找个人嫁了呢?你就一个人,不孤单吗?”瑶映枕在风光的腿上,把玩着姐姐淌在身前同自己一般颜色的如水长发。
      凭栏而坐,风光远眺青山,浓若眉黛。
      “姐姐不是还有你吗,你是我的好妹子,好帮手。更何况,姐姐每天同镇上的居民打交道,并不会感觉到孤独呢。倒是你啊,天天跑到我这,每天都累出一身汗,苦了你了。”风光心疼地用指教轻触她额间的红痕,纵然自己孤单,也不愿让瑶映受苦受累,“还有啊,殢公子也需要你的陪伴,春晓花坞隐于世间,你不在,他便是一个人了。当初真不该说服他让你来学医。”
      “你不是跟他说侬跟那些见血就晕的姑娘不一样嘛,何况……他把侬当女儿看待,最近还不肯帮侬搓澡,说什么‘以你之力并非难事,况且吾已不便……’然后就没了,他不说下去,你猜,他是不是害羞了?”
      风光看她那自信的眼神不由笑了起来,浅浅的梨涡温柔动人:“是吧?或许是你这小丫头生得太快,他还来不及接受这种变化呢。”
      她这席话换来瑶映的不解——风光笑而不语,小姑娘保持那副童真模样就好,懂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瑶映在药香的安抚下垂了垂眼皮,忽然又睁大了眼,兴奋地从怀里掏出那只纸鹤:“你看你看!侬会折了,这个送给你!”
      小巧的纸鹤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但风光不会在乎,她欣喜地捧起纸鹤左右端详,而后宠溺地在瑶映的鼻头上轻点一下。
      或许这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吧,风光想,这个女孩儿总是牵动自己的心,她亦无时无刻都希望她能呆在自己身边,永远都不要离开。
      瑶映已经在自己的腿上沉沉睡去,两个人沁浴在暖风和煦中,感受人间的至情。
      只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3)
      时光流逝犹如溪水般缓慢而绵长,初开的花朵总要迎来凋零的神伤。当冬雪迎来春风温暖的怀抱,第二年可会继续期盼她的到来?哪怕仅有一刻,那柔和的触感仍会令人留恋不止。人亦是如此,去去归归,都无法忘怀那最初的所在,哪怕百年的风霜呼啸而过,潜藏在心间的温暖,永远是等待她的唯一信念。
      秋天的萧瑟或许不会蔓延到四季如春的春晓花坞,可随着岁月的流转,“不会”也能变成习以为常。瑶映试图扶起焉在泥土上的雪漪花,可毫无生命迹象的枯黄花茎告诉她,那个吹一吹就会像下雪一样的可爱植物已经“死”了,她忽然觉得恐惧——面对未知的事物总会令人胡思乱想,特别是死亡,因为她会一边回忆着过去的美好,一边面对死去的事实,那种感觉就像心里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没有好办法疏通。
      “不能睡……”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园春色瞬间都染上了恶疾一般,这是从前不曾发生过的,“这就是‘万物将息’的秋天?大家都要开始睡觉了?等到明年,它们还会醒过来吗?”
      仿佛察觉到什么,她迅速站起身往书房跑,甫一入门便见殢无伤一手撑着脑门,双目紧闭。
      “无伤!不能睡……”小姑娘惊慌失措地拍他的双颊,见他悠悠转醒才松了一口气,失而复得般抱住了他。
      “怎么了,瑶映?”他的脖子被小姑娘勾了下来,于是他轻轻一搂就将她抱坐在腿上。
      “吓死了,侬以为你也和小花小草一样睡过去了,可是花坞不是一年到头都是春天吗?为什么会变得跟外面一样了,那冬天该怎么办啊,侬最怕冷的。”她垂下眸,忽而一笑,“不过无伤还在就好,还有风光姐姐,有你们在,侬什么都不怕。”
      不善言谈的殢无伤听她如此自我安慰,也放下了心,她同自己一样,都是惧怕孤独的人。
      如果没有了瑶映,他接下来的人生又将是何等苦闷?
      话说回来,齐子然的驻春术法还能维持多久……
      “瑶映,你可想生活在永是初春的所在?”殢无伤搂着她娇小的身躯,问道,“若是如此,吾穷尽天下,都会替你寻得。吾曾听故友谈到过一地,名唤‘永春之境’,乃是苦境之外的境界,只是外人若要进入此地,需要自身命格与时运相辅成门,无缘者难以踏入……”
      “侬才不要。”瑶映倔强地与他四目相对,果断拒绝,“再好看的景色,再温暖的地方,没有你侬才不稀罕呢。但是,再冷再无生气的世间,有你殢无伤在侬瑶映身边,冻死也是很值得的,真是傻人,一点都不了解侬。”
      她在殢无伤还未还神之时,抓住良机在他的薄唇上啄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吻他的唇。
      “瑶映!”殢无伤惊道。
      小姑娘火速跑离作案现场,一边嬉笑道“有本事来追侬啊追到了侬再奖励你一个!”
      殢无伤并未去追,他冷静下来;瑶映也知道殢无伤沉稳的性子,绝对不会因此而不顾形象地追来,她停下,回味方才接触他唇的感觉。
      不带任何温度的唇,吻上去就像是啜饮了一口井水。她抚了抚自己嫩粉的小嘴,甜甜地笑了。
      与此同时,愣在屋内的殢无伤做了和她同样的动作,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在心间。那时他以口送药,她无意识的身体却依然给予着他温和的暖意,感受着已经不存在的温柔,撕心裂肺地疼。
      她这一吻,仿佛弥补了近三十年前的遗憾。
      风光与殢无伤熟络之后,时常埋怨他只能勉强凑齐三菜一汤,还都是素菜,于是她在传授瑶映医术的同时,还教了她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小姑娘个把月学下来倒是颇有成就。虽然食材到她手里会变得惨不忍睹,但味道还是十分不错的。
      “呐,葱花炒蛋,卖菜的老婆婆多送侬了一捆,快尝尝。”瑶映将饭菜一一端上桌子。夕阳的余辉透过格子木窗,将桌面分割成有规律的的块状。
      见殢无伤沉默不言,瑶映嗤笑:“还在想侬亲你啊?那你过来,侬再来一次,免得你日思夜想,夜长梦多。”
      “莫胡闹。”他别过脸。
      “嘁,你当侬很稀罕是不是。” 她执起筷子,熟练地将菜夹入殢无伤的碗中,“不过侬每日顾你三餐,衣裳也是侬洗,你自己倒乐享清闲,真把侬当你媳妇了不成?”
      殢无伤无言以对,他钻研铸剑的方法与精髓,替他人造出千金难求的绝世兵器,这足以让他养活好几个瑶映了,倒是这小姑娘不识好歹,总以为自己一事无成,得靠她养活似的。
      春去秋来,许多不该遗忘的事物终要被风带走,但活人总要记挂着那些曾经拥有过的,若是忘了,那段记忆仿佛会成为复仇者,纠缠在活人的心头,直到那个人彻底忆起痛苦的过往。
      逝去的只是不想被遗忘吧?想努力证明自己真实存在过。世人都说,一个人真正死去是被所有人遗忘,这种人最是可悲。
      “快吃,侬做的又不是凉拌菜,你这是要等侬喂么?”
      他举着筷子,眼眸却不由注视起眼前这个娇俏的女孩儿来。
      眉如远山,不点而翠;眸若繁星,明而不艳,就连眼下卧蚕都与爱妻分毫无差。特别是那头艳丽的瑰红色卷发,如今已留到背部,用皮绳高高扎起,更显其活泼可爱。
      可他真的不想在她的身上寻找爱妻的身影,妖应仅此一人,世上无人可代。
      哪怕是她的转世?
      连殢无伤也不知道,一个没有过往记忆,只有其魂魄的人,那算不算是她。他已立誓不会爱上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子,她无可替代。
      “怎么了无伤?你看起来不大舒服。”瑶映放下碗筷,蹙着眉爬到他的身边,小手探上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啊,你是哪里难受?侬带你去风光姐姐那看病。”
      的确是不该在用食的时候感伤的……他低头,正好对上瑶映担心的眼神,无奈地从她的嘴角拈下一粒雪白的米粒儿,报以一个温柔的笑容:“无碍,让你担心了。”
      他的笑很温暖,让人安心。
      他出乎意料地搂紧了瑶映,浅声道:“多谢。”
      瑶映刚想问他谢什么,却又被他抱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沉默,她也沉默,这是他的习惯,不喜欢他人去猜,她依了他,乖乖闭嘴。
      好想永远都在这样温暖的怀中入睡,要他一辈子,一辈子都能陪着自己,哪怕百年后化为枯骨,也要与他共眠一穴,在他的怀中。
      如果他死得比自己早,自己一定会去陪他的,瑶映想。又狠狠地摇了摇头,真不吉利!呸呸!
      秋风冷不丁地从窗户钻了进来,心里忽觉空落落,这兴许就是四季的神奇之处吧。

      (4)
      秋日的干燥气候让瑶映有些吃不消,许多事物都步入式微,她也是,像是一朵缺乏雨露滋养的花,每日都殃殃的,不是躺着就是抱膝而坐,头一沉一沉,仿佛随时都会陷入梦沼。
      殢无伤为此忧心,却无济于事,只能尽力护好她,她需要自己拥抱时,便让她枕在自己的胸膛,不生她的气,不阻止她做任何事情。
      例如那天,瑶映在书房发现了“好”东西。
      因为身高的原因,她一直没有去碰过木架上的书,只看殢无伤每每从架间穿梭着,取下一两本关于铸剑的书卷秉烛夜读,其中不乏齐子然夫妇的铸剑心得,殢无伤受益匪浅。
      可是,他已不再以血养剑,因为携着往昔记忆的配剑,已被时光掩埋。
      瑶映留意过殢无伤取书的架子,有一格他从未碰过,就算偶然入目也会唯恐避之不及,急忙移开视线。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至纯而无邪的,任何未识之物都会用学习及了解的态度去接触。于是她趁殢无伤专注铸剑时偷偷搬来一张四四方方的藤椅,她要知道那上面到底有些什么能让他回避的玩意儿,难不成是他的软肋?
      她得意地跳上了藤凳,踮着小脚尖,在书架前慢慢探上一双水灵的眼。
      所见只不过是几本杂乱,脊页相对的红色书皮,不同于那些蓝色的铸剑秘籍,亦或抄本。
      “一定是好看的玩意儿。”她心念,一边颤微微地将脚尖踮至极限,小手摸上粗糙的书皮,居然有些小紧张。
      孰知,正当瑶映琢磨怎么把那一叠书都一同端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竟从矮凳上跌落在地,生生把秀气的小姑娘摔了个狼狈,连同那些书本,被她全数顺在了地上。
      “好疼!”她啐道,“这副皮囊真是没用,如果侬身体够好,就不用无伤一直照顾,不用他担心,侬也不会被他看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如果……没有如果就好了,如果她不是瑶映,而是其他的成年女子,像风光姐姐那样,他会喜欢上自己吗?
      不过他总是和风光姐姐打冷战,平时温婉的风光姐姐也会皱着眉头同他商量抚养自己的事,其实他俩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少了谁都不行。
      她无心纠结。
      “侬来看看,这里面到底是好东西。”
      她随意拾起耷拉在身旁的一本书,踉跄地扶正藤椅,慢慢地坐了上去,打量起书面上用楷体写的“浮香记”三字。
      “好在侬还是认识那么一点字的,哈。”她不紧不慢地翻开书页,甫入目的是书本的插图,线条流畅自然,柔美至极。
      “咦……这是?”
      她忽然明白了殢无伤为何从来不曾翻阅的原因——这几本标注了传数的小说杂记——不是别的,正是记录了春宫野史的风月之作。
      插图中那些缠绵于塌上的男男女女,正□□地行着云雨妙事,虽形骇放荡,却又不乏柔情郁浓;檐下桃花,更染春色。
      “苦境,闻有末生,嗜酒吟诗,寻欢作乐,然运命多舛,依无所靠……”
      瑶映自生来便同殢无伤相依相伴,要看懂这些文言俗语,自然不在话下。
      小姑娘刚开始面红耳赤地看了一阵,但看得久了,偶尔几幅图画入目,她只是呆呆地盯着他们交欢缠绕,居然不由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时间,竟没有注意到殢无伤来至屋外的脚步声。
      殢无伤经过书房时见她坐在地上看得入迷,心下不由欣慰,便不打算打扰她,可离开没几步,他猛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迅速返回书房。
      他侧身在门口张望,果不其然,瑶映身边的暗红色文本,正是齐子然所遗留下来的风月小说,他本该烧掉它们的,却一直没有动手。
      如今,他应该冲进去夺过书籍催作细沙,还是进去同她解释这些书籍的本意?不行,前者会吓着瑶映,而他本身又并未读过这套书籍,只是粗略翻了几下便弃回原地,让他如何解释?
      他轻叹一声,心想,反正事到如今,不该看的也被她全全收入眼中,无法挽回,何不将错就错?这对她的未来,并非百害无利。
      他诈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捋起袖子,回了铸剑房。新月初升,秋风瑟冷,这个季节好似能把一切变得荒凉,但唯有人心永恒。哪怕虽秋霜冰冻,也不会失去最初的温暖。
      瑶映脱下靴子,爬上床塌,喝了风光的药后她多少恢复了些精力,穿了薄薄的棉衫就钻到被子里去了。
      殢无伤从门外迈入,银白色的长发还挂着水珠,一绺绺地粘在一起;那件无论春夏秋冬都会裹在身上的雪纹绒裘被他随意披在肩上,沉稳间透出一股闲散意味儿,配着他颀长的身段,好似画中仙人。
      正想对瑶映说什么,小姑娘却抢先开了口:“你生得真好看。”
      他一愣,见她目光灼灼,好似在欣赏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过来。”瑶映拿着招手示意,但殢无伤却陷入沉思。
      平日已经窝在被中半眠半醒的小姑娘,如今正谄媚地望着自己,莫不是那些书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观书中内容。
      “天色已晚,你该休息了。”殢无伤冷冷道。
      瑶映故意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然殢无伤不为所动,冷着脸将她放平在床上,正想起身却被她用双臂勾住了脖颈往下一拉,若不是他早有准备支撑起了身子,怕是会压坏了这小姑娘。
      他的长发搭在她的身旁,仿佛将她困入银制的牢笼。两张脸近在咫尺,她微张着小口,将温热的气息呼在他的耳边。
      身下的姑娘仿佛变换了容颜,那张脸约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唇瓣宛若初开的深粉色玫瑰花。
      他的心忽然乱了起来,面对这张恍若隔世的容颜,他无法拒绝这相似的气息和温度。
      这双娇俏的眸子和她一模一样,他的心为它所动,又怎能不动?
      “你可愿与侬成亲,与侬牵手到老?”
      “吾……”
      吾将一生奉陪。
      梦醒了,醒来看见面前的少女,那是一张肉嘟嘟的,未施粉黛的小脸,与爱妻不同。爱妻已逝,心中为她留下的位置已被一抔岁月黄土填满,再也无人可以涉入。
      瑶映见殢无伤又开始神游,便用指轻触上他的唇:“你不愿意么?侬只是想要永远陪着你。”
      “是吾太大意。”殢无伤浅道,“若是如此,那咱们分开睡罢,免得你年纪尚小,便开始胡思乱想。”
      她赶忙松开殢无伤,又像只乞怜的小猫,抱住他的左臂,将脸埋在他的肩上使劲蹭,“侬不玩了!不许你赶侬走!”
      他的肩上有一圈浅浅的凸起,像是什么疤痕,在她敏感的脸上留下异样的感觉。
      “这是……”瑶映止住叫嚷。
      她忽然想起每逢雨季,殢无伤就会捂住左臂强忍疼痛,难不成……她不顾殢无伤会生气,攥着他的衣领,迅速将他的上衣扯下半边,见到那番八年不曾留意过的景象。
      “你!……”殢无伤对她的举动做出该有的反应。
      “这伤……”
      只见瑶映的小手轻轻滑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胸膛,他的左臂仿佛是被重新熔铸接连起来的,蔓延到腋下的伤疤成了一个环,这足以证明他的这条手臂曾经与身体生生分离。
      他的心口处有一个细长的锐器伤口,形似瑶映剑尖。
      殢无伤看见她眼中的诧异和痛苦。
      “一定……一定很疼,很疼。”
      她闭上双眸,在他肩膀上的伤疤上啄吻,而后抱紧他:“还说要帮侬找个永远都是春天的地方,你知道么,侬最春日的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侬不想看见你痛苦的模样。”
      小姑娘用力吸了吸鼻涕:“你不是叫殢无伤么?为什么你身上都是伤,从前侬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经历了什么啊,你不知道疼吗……”
      疼?身体上的疼痛,哪里比得上她在自己胸口留下的印记那般让人生不如死。
      “别哭。”殢无伤将她抱在怀里,“这些疼痛对吾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但若是瑶映哭闹伤心,吾这里,便会难受非常。”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放在爱妻所留下的伤口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言谈,或许他的心里,早就隐隐被她掘出了一方天地。
      (5)
      桃花开了。
      绑着蓬蓬双马尾的小姑娘在桃林中四处张望,桃花淡淡的温润香气和着泥土的腥芬拂过鼻尖,久而久之便突然消散了一般,不知所去。
      被习惯了的事物,总是容易被忽视。
      花开得粉嫩可爱,花枝偶尔勾住小姑娘的衣裳,仿佛要挽留她急促的脚步;粉瓣时不时飘落委地,瑶映想,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场景更美更好看了。
      她裹着艳红的狐皮裘,在这迷宫般的桃林中兜兜转转,寒风吹红了她的小鼻头,模样甚是讨喜。
      可是偌大一个桃林,为什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呢……
      她高声呼喊着她最爱的人的名,桃林深处传来回音,那是尽头吗?瑶映不知道,她只是加快了步伐,隐约觉得尽头处的音容会给她一个答案。
      喂——喂——
      近了。
      她兴奋地喘气小跑着,蒙蒙的雾气从口中呼出后转瞬即逝,可她并不觉得累,因为那个尽头她又可以见到她。
      掩盖前路的重重花枝逐渐形成一条只为指引的道路,她的脚步惊起几片花瓣旋舞,飞起的狐裘也将枝丫上的芬芳粉粉卷落,似是下起粉色的雨。
      终于——
      背对着瑶映的女子红发潋滟,一手逗弄着枝上芳华,只见到她的侧脸如玉,唇瓣微启。
      人面桃花相映红。
      那女子生得如何,瑶映不能判断,但只是看她的背影,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不敢靠近,怕那个美得像花的年轻女子又同花一般飘散。
      “你,是侬所期待的……”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动人。
      瑶映静静地听她说。
      “宿命,侬可不信什么宿命……”她兀自折下手中的花朵,凑到鼻下细嗅。
      “你不是谁的替代,你是侬的希望……”她低首,手中的花飘然委地,“终于可以……”
      女子的身体轻微颤抖,忽然一阵东风呼过,她的身躯竟化作点点花雨,从脚到头,蔓延而上。
      “虽然侬已经渐渐记不起你的容貌……但侬依旧要你,臣服在侬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
      “别走!”瑶映莫名来气,扑过去将零落花瓣抱在怀中,这是不同于桃花的甜腻香味儿。
      她不喜欢这个女子说话总是断断续续,来也匆去也匆,还总是遗留下莫名的话语,让她猜。
      “为什么要学侬啊,侬才能说‘侬’……”
      花瓣上仿佛有女子的余温,暖暖的,抱在怀里,好像可以触碰到未曾出现的过去,甚至是被时间冲散的情愫,都被组成新的希望,继续在人世间漂泊百世,世世不休。
      到底是谁?
      “啊啾!”
      好冷……
      瑶映瑟缩在银发男子的怀中,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忽一阵寒风渗入雕花木窗,使她更是贴近了男子的胸膛,似是希望与他融为一体。
      “侬冷……”她把冻僵的小手贴在殢无伤的脸庞搓动几下,而他只是闭着双眸,没事儿人一般继续睡自己的。
      瑶映加大了力道。
      “莫胡闹。”她就知道他肯定醒了。
      殢无伤不加赘言,直接将她整个揉入怀中,又将被子盖到她娇小的肩头,一边拉过她的小手,摁在自己的脖颈。
      “冬日来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不照顾侬么?侬恨不得一直和你黏在一起。”
      冬天,总是让人想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汲取对方的温度,又温暖彼此。
      她不知道殢无伤是否需要自己的温暖,但没关系,她自己需要就好了。她知道自己喜欢自作多情,可她并不会因为事实而顾影自怜,那不是她的作风。
      或许她不懂得爱,年少懵懂中期盼着他的那份感情,她坚信自己的努力可以换得她并不理解的“爱”。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让她一直在她的命途上彳亍着,不会停歇。
      “世上无人,会与岁月同生共死。”他说得一派淡然,捋顺了窝在他怀里的瑶映的艳红卷发,“吾终有一日会归于尘土,在那之前吾离开你是必然。”
      “不许。”她果断断绝他的念想,“无伤,你应该记得侬那首歌谣吧,岁月遥迢兮昔颜不老,女儿懵懵兮此情不渺。侬不怕你尘归尘土归土,侬怕的是你不开心,不快乐——侬不想看到心爱之人难过的模样。”
      檐下的铃铎“叮”了几声,空灵得宛如前世的脚步,依稀是那挂在剑柄上的碧玉铃儿,仿佛伴着她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无奈,平添思念与寒意。
      数十载的孤寂,彷徨,失去的过去无人可以替代,如那天边的云,轮转几番,易了形貌,更了阴晴,悠悠然飘过,不留下任何让人追忆的影,自此消散于世,又不断以新形貌出现。
      转世后的挚爱,早已不属于自己。
      那种悲凉的苦痛不亲身经历,永远不知是何种滋味。
      他走过荒漠,行过苍山,穹窿之下,却没有他心中寂寥的容身之所,他很想带着她执手同游,但现实已将他凌迟见骨,用狠狠地在他耳边凄声叹惋:
      她要你记住她,她要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欲入轮回寻她的执狂者,用毕生的时间都想要兑现那些永恒的诺言。
      男子低沉且急促的呼吸让瑶映感同身受,仿佛能触碰他岁月的惆怅,她说:“这一生让侬奉陪到底吧。”
      如何回答?八岁女童用一种“快答应”的目光请求他的许可,殢无伤紫眸微眯,忽的,他感受到了画地为牢数百年的凄凉雪意。
      居然陌生起来了。
      “瑶映,你对雪可有印象?”殢无伤沉着嗓音问。
      “侬见过,在侬刚出世的时候,周围都是一片迷茫的白,一点一点蚕食侬的生命,所以侬讨厌雪。”她翻身望向窗外,白色的雪宛若梨花瓣撒落,她的心中,霎时却有一股期盼之意油然而生,这就是无伤喜欢的雪?她望地出神,隐隐有股力量令她迫不及待想要跑出屋外,接下这些转瞬即逝的可爱雪瓣。
      她挪到床边穿好毛茸茸的皮靴,站定后蹦跳几下,很合脚,这是风光亲手替她缝制的。
      砰——
      一声闷响,门应声合闭,那是瑶映制造出的嘈杂音。
      寒风夹雪吹入,沾满了冷肃的气息,仿佛可以直接扼住人的脖颈,使其呼吸不能。
      大口喘息的小姑娘在思考什么,随即踱至屋中一隅,从角落衣匣中拣了一件厚实的红狐皮裘披在身上,将穿在领间的红绳紧紧系在一起,拉高绒毛衣领,掩住口鼻,小小的身躯暖意乍生。
      “无伤,待会儿出来,和侬一起玩儿啊。”
      殢无伤点头应许。雪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花悠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便隐去了身形。瑶映方迈出一步就深深陷入了积雪中,咬紧她的小腿像是怕她离开。她见自己无法在雪上行走,便想换个方式。
      例如轻功。
      小姑娘用力拔出小腿跃回屋檐下,而后双足足尖蹬地,倏地挥开双臂如同雏鸟离巢般窜入皑皑白雪之中。她身体微向前倾,绒靴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扫痕,整个人宛若一朵傲然盛开在冷漠凄雪中的盛世红花,开得妖娆而梦幻。
      凄清的院子中里因瑶映的到来才有了些许生气,偌大的白茫也因她幻影般的艳丽身形缀了片新花样。
      她兴奋地享受这种半凌空的状态,有一股发自体内的力量将自己往上提,这令她喜悦不已,因为殢无伤一定会给予她不少表扬和鼓励,她喜欢这种得意忘形的感觉。
      有些冷呢……她吐出的温热白气从双颊拂过,双手变得通红。她想,再稍稍玩一会儿就帮自己和无伤熬些暖身驱寒的汤药吧,等雪停了,再去看看风光姐姐……
      想着想着,面前蓦地多出一面浅灰色瓦墙,那是铸剑坊,其间坊内熔炉就有三丈之高。只见瑶映即将撞上墙时不慌不忙地作后仰之势,双足蹬上瓦墙不费吹灰之力,“啪啪”几步走壁如履平地。娇小的红影正准备行个后空翻一跃而下,然而一瞬间的走神却让她堕入致命的深渊。
      耳边的呼啸敲击着她的心跳,雪花擦过细嫩的脸颊,她不能思考,倒踵坠下的身躯不再属于自己。雪积的厚度根本无法成为她命运的转折。
      她不怕死,只是觉得,脑袋埋在雪里,身体搁在外头吹凉风的死法太难看了。
      生于雪,死于雪,与雪一般的男子相伴八载——雪固然美,然而它总会成为人的羁绊。
      她在闭上眼以为自己年纪轻轻就要命丧于此时,身躯犹如被一片柔云托了起来。男子虚蹬入空,踏雪凌上屋顶。
      “侬以为自己死定了。”她心有余悸地钻入殢无伤随意披在身上的绒裘中,颤声问,“你都看见了?”
      “嗯。”他一挥袖,屋顶上的积雪旋即被一扫而空,他将她抱坐在怀,自己也随意坐下,“瑶映学有所成,吾亲眼见证,方才意外是你失神所致,日后你应多加习练。”
      瑶映的身躯还因余惊不住颤抖,额上涔满了细密的汗珠,濡湿了她的俏丽红发。
      死局逢生的万幸与余惊早已被岁月撰写的历史尘封,太多的生死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危险的网,他只是一只蛰伏在网上的蛛,日复一日地被自己所吐的愁丝麻痹至无痛无感。
      可怀中少女却给了自己这般感同身受的奇妙感觉,自断臂之后,他盲目过活宛若行尸走肉,可思念依旧让这副躯壳坚持下来,因为活着,这个世上便依旧存在着太易剑灵妖应封光——他将铭记一生的妻子。每次看到瑶映总会想起那个外貌只有十六七岁却有着独特气质的绝美女子,虽是借以他人皮囊,但他依旧可以一眼望穿她眸中最纯真的一面。他原以为这浊世只她一人有此眸眼,然而瑶映也拥有,以至于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眸良久,他担心自己对妖应的情感会强加她身,他知道自己若不绝情便无法断绝彼此愈发偏离伦理的情愫。
      他低头苦笑,居然对一个八岁的女孩儿有逾越亲情的好感,他委实无法拒绝那双与爱妻无差的眸。
      待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出嫁后,他便会重新启程,踏上寻找妖应的路——然而扪心自问,他知道自己无法轻易离开瑶映的身边,他想要一辈子照顾她,给予她缺失的关爱。
      “雪落大了……”一只小手怯怯地从绒裘里探了出来,白色的小雪粒儿像羽毛般轻巧,一点一点飘落在她的手心里。
      虽然很冰很凉,但真的好美呢,也难怪他会喜欢……
      纷纷飘落的白雪逐渐遮盖了远处的荒山,灰茫茫的雪雾隐约勾勒出山形,仿若被水调和后浅化的墨水所绘,苍凉而凄迷。
      她抬头看看沉默的男子,又低下头若有所思,每到他发呆的时刻,她总是想唤他回神。
      旋即,她握起殢无伤的手腕,轻轻掰开他拢着的掌心。
      “做什么?”他疑惑道。
      小手心捧着他厚实的大手,卖力地往雪中送,可她的手臂实在太短太小,纵然伸直,亦不能让殢无伤屈直手臂。
      “雪花真凉真好看,帮侬接下来好吗?待得夏至,侬就不怕热啦。”她天真得说,小眼睛里满是自豪的笑意,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骄傲,“用小匣子装起来,夏天抱着肯定解暑解热!”
      原来她不知晓春天到来白雪就会融作流水么?也是,这是她有意识以来第一次看到雪,触到雪,知之甚少,也从而体现她孩童特有的天真。
      可是妖应并不是孩童,他想起她也经常会有口头上的失误和小毛病,喜欢唤自己“剑下奴”,又与个懵懂的孩童无异。
      “好不好,好不好?”瑶映瞪着大眼问,期待他的回答。
      “雪触热消融,无法在世间长存,就如同世人无法与岁月共老。然而被孤立的雪,将继续飘零,看春秋过了,夏冬接踵,轮回一遭,循环不止……只有最初的那片雪,才知道世间和白雪皆易了模样。”他淡淡地说,俯首观瑶映迷惘不解的样子,知道她理解不来,便住了口。
      殢无伤将手一翻,反将瑶映的小手握入掌心,待恢复向上时的动作,便是瑶映的手在上了,厚实的掌盛着她稚嫩的小手,那种被包容的感觉很是温暖。
      小雪花落入她的手心里,冰凉凉的,这让她后背紧贴他胸膛的暖意愈发明显,她发现冬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凄凉和死寂。
      “嘘,无伤你听。”瑶映慢慢闭上眼,“雪落的声音。”

      胸口仿佛被猛然一击。
      ——陪侬,静静听完这场雪落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坚信那不是梦,然而和她一起聆听的那场雪落之声,却是诀别的曲。

      “无伤?你怎样了?”
      “不……没有。”殢无伤的呼吸变得沉重,那个梦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也是最残酷的。
      瑶映见他痛苦的样子不由心焦:“告诉侬哪里不舒服,侬帮你看看。”说罢扳过他的手欲为他把脉,殢无伤却着了魔似的将她桎梏在怀中,像是怕她会逃跑。
      “吾听了将近半生雪落,没有你的音讯,吾不听这最后一场,吾要用一生陪你听到最后一刻。”
      瑶映愣在他的怀中,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在对自己说吗?即使不是,但她心中还是有些小小的欣喜。她轻轻安抚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接下来的每一个冬天,她都想在他温暖的怀里度过。

      (6)
      雪依旧在下。
      遥远的过往踏过迢迢流年来到梦中,那是最不能被遗忘的人,却又是最无法缅怀的存在。

      “侬想要风光姐姐亲手为侬盖上遮羞羞的红布。”瑶映支着下巴,浅含的笑意是对未来最深的向往。
      阁外飘落着孤零的雪花,在暖红灯笼的暖光包裹下,不再是凄凉冷彻的冷色调,复而以一种温馨的氛围围绕对坐的两人。
      相似得几近双生的姊妹,哪怕年龄悬殊,容貌亦无太大出入。
      “姐姐?”小小的红发女孩儿轻轻叫唤一声,手往绒毛袖子里缩了缩,等待回应,桌上红烛摇曳,火光在彼此的脸上蒙上一层昏黄。
      风光纠结地问:“遮羞的……红布?”
      “对。以后侬出嫁了,侬要你亲手为侬盖上。”
      “喜帕?”风光恍然大悟,“噗,也对,没有哪个姑娘不需要……嗯,遮羞布的,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好妹子打算让谁掀起喜帕,一睹你之芳容呢?”
      “无伤。”瑶映不假思索答道,“侬这辈子也就认他了。”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他们成亲时的模样——他为她掀去喜帕,她抬眼去瞅他温柔的脸庞,笑着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轻啄,殢无伤微眯着紫眸,欣而接受——是凭空想象么?这种与生俱来的幸福之感是如此真切而熟悉,仿若亲身经历过。
      她想这是个梦,她的梦中总会有他的身影,与他相关的故事,但醒来后什么都没有变,他在自己的身边,兴许一辈子只能维持现状。
      “可他毕竟是你的养父,你不能……”
      瑶映快速截断:“这是他的想法,不是侬的意愿,侬不需要因为遵守什么伦理亲情而更替他在侬心目中的位置。”
      说实话,视瑶映如亲妹的风光她这个“养父”并没有什么好感,这个沉默冷毅的男人似乎永远不愿同无关之人多费口舌,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隔绝外物;瑶映一厢情愿的后果,或许会令情至深处的她遍体鳞伤。仿佛能预见未来,小姑娘伤心绝望的模样。
      “以后,你能多来陪陪姐姐么?”风光素手纤纤,疼惜地抚上瑶映冻红的脸颊,“入夜时分,夏日蝉鸣,冬日雪落的声音总让我感到不可抑止的孤独,寂寞,如同这烛火,明明灭灭,等待熹微的温暖安宁。”
      “那……姐姐为什么不找个喜欢的人照顾自己呢?”瑶映心下自责而疑惑,她每夜都在殢无伤的怀中安然入睡,却从未感受过风光独自生活的萧楚,她也只是一介女子,柔弱,需要人的陪伴,关心。
      “缘分未至,姻缘便是空谈,我为行医而游历四方,不会在同一个所在停留良久。”眼角余光瞥见瑶映骤冷的表情,她急忙安慰道,“别担心,我待你出嫁后再离……”
      “不许不许不许!你不能走,就在这住下,哪里都别去!侬……侬不要你离开。”她小心地跳下红木凳子,因为裹得太严实,导致行动尤为不便,像个滑稽的毛团团;只见她伸出双臂,紧紧地圈住风光纤细的腰身,撒娇般地在她的小腹几番蹭弄:“侬早就说过,你和无伤都是侬最重要的人,少了谁侬都会没命的,不许走了。”
      “别胡说……唔,很痒,别闹……”风光欲拒还休地躲避着愈为放肆的顽皮姑娘的袭击。
      “……”
      殢无伤就是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姊妹眼前。
      因为敲了良久的门都无人回应,殢无伤只得施展轻功,跃上阁楼二层,正巧目睹眼前亲昵一幕。
      六目相对,无言。
      “抱歉,不得已才出此无礼之策,还请风光姑娘见谅。”冷漠男子退一步躬身致歉。
      “哈,是你见外了。”风光掩唇轻笑,举止间尽是闺中女子的娴静温婉,映着烛火金辉的红发却平添了一番风情妩媚,艳而不妖,“是我之过,一时忘了瑶映归家时间。”
      气氛不太对……
      瑶映暗自揣测两人客套缘由,心想或许是他俩太久没见产生了陌生感,也可能是男女有别,馊馊不亲什么的。
      “你担心侬么?”她嬉笑着转投入殢无伤的胸怀,打算插一脚破坏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宽厚的手掌将女孩儿托放在手臂上,女孩儿撒娇似地环住他的脖颈,在他的耳边说:“风光姐姐做的药膳可好吃了,对身体又好,等侬学会了,就做给你尝尝。”在殢无伤将狐裘围上瑶映身体的同时,她一把捏住他无血色的双颊,轻扯,“一直都是这副模样,怎么养不胖呢?”
      瑶映一向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对殢无伤的饮食也是非常严格。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在他身边,他绝对不会在“吃什么”上耗费一丝精力——虽然他不吃东西也能活得安然,但对学医的瑶映来说,这是绝不容许出现的不健康习惯。
      “明日大寒,瑶映在屋中好生呆着,便不要前往此处了。”风光柔柔起身,“御寒的药物我已备好,每日煎水服用,殢公子,请你好好照顾瑶映。”
      “恩。”
      上一世她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可是他没能履行承诺,抱憾数十载,如今岁月已过,这一刻许下的诺言却不知与谁相承。
      风光背过身去,他们是时候离开了。殢无伤捧着瑶映在飞雪中急驰,小姑娘被火红的狐裘包得密不透风,她盯着殢无伤的脸,忽然问道:“为什么风光姐姐一直都叫你殢公子?侬与她姊妹相称,,再怎么说,她都该唤你一声‘妹婿’才是。”
      “又在胡说。”
      “侬才没有,侬是你的人,你自然也是侬的人,总有一日侬要你娶侬为妻,你没有权利拒绝。”她倔强反驳。
      “你年纪尚小,莫谈此事。”殢无伤默然,他在回想风光那时的眼神——失落、神伤、寂寞、彷徨,独自一人的幽幽风雪夜,谁与独息,谁与独旦,他理解这种心情。
      “多去陪陪风光姑娘。”殢无伤淡淡道。
      “那你呢,侬不在,谁陪你呢?”她捋开罩在脑袋上的裘衣,表情尤为坚定,“好吧,侬会的,侬知道风光姐姐一直一个人,很孤独……”
      原来她并不是不懂,只是不说出想法罢了。殢无伤点点头,伸手将裘衣重新捂在她的红发上。垂下瑰红色发丝的女子枕着手臂,凝视烛影摇红。在窗外冷呼呼的风雪的催眠下,她低声吟唱那首陌生却再熟悉不过的歌谣:
      八岁采芣苡,一身草熏衣;

      养花三四年,十二始相识;

      十四学画眉,粗描女儿思;

      十五试翻书,初识小罗字;

      一字千千结,总扣一愁词。

      寒风潜入阁内,摇曳的烛火受了惊吓般来回晃动,风光凝视着烛火,眼里的柔情多了一丝落寞。
      夜冷冷,风瑟瑟,伴着接踵的倦意袭来,她终是抵挡不住,与自己的思虑一起,共步梦园。

      人,是否可以一生无忧?
      倍受呵护的女孩儿,是否可以一生无忧?
      瑶映并不知道忧愁是什么,所谓忧愁,或许只是下雨忘记收衣裳,煮食忘了时间任其自生自灭,殢无伤和风光姐姐长时间不在自己身边。
      手中的梅花已经被折磨到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枝,月光照射在残落在雪地的花瓣上,浅粉与与鹅黄融溢出阵阵清冽幽芬。小女孩儿没有伤春悲秋的思怀,有的仅是孩童的天真淑性——从她数花瓣运天命便能看出来。
      “喜欢侬,很喜欢侬,非常喜欢侬……”当最后一片花瓣指到“喜欢侬”时,瑶映“啪”一声将梅枝掰成两端,相继扔到雪地上。
      “侬就知道!”瑶映得意地蹦了起来,“你最喜欢侬了。”继而怀着侥幸的心理默默思索——等她长大了,更懂事,武功超越殢无伤时,她能不能要求他带自己去遥远的地方看看,像风光姐姐说的,那里有青山与绿水,大漠与海洋,走也走不尽的路,怎么看也看不完的风景。
      所以风光姐姐才会在行医道的同时一直走个不停吧?瑶映想,到时候他们三人可不可以一起离开这里,一起去别的地方,若是喜欢可以常驻,腻了就继续走……
      想到这里,小姑娘的心头竟隐隐作痛,就在胸前的蝴蝶胎记那里,像是在追溯被沉入千尺潭中的记忆,明明就要浮出水面,又硬是被重新按入潭底淤泥,不容再去挖掘。
      她一直认为是自己体质虚弱造成的,然而这种症状却无法被医术妙绝的风光诊出。为此她更是勤加苦练,誓要过了这道苦痛坎儿,不让殢无伤为她劳神。
      “侬讨厌躯壳的束缚。”瑶映剑出鞘,琉璃似的碧波澜光舞动四方,所过之处,无不留下一道玲珑靓影,掠起白雪纷飞。
      她总是在为她的身体苦恼,甚至责怪她的生身父母如此狠心地将她抛弃在茫茫苍山下,再无过问。
      但殢无伤是她一生中最是欣喜的庆幸,她不得不庆幸她的不幸成了两人相识的契机,她记得很清楚,在她无助地接受寒风噬骨时,男人是如何将她捂入怀中,让她汲取温暖的。
      “所有所有的事,侬都记得很清楚,很清楚。”
      她记得殢无伤在自己哭闹时笨拙地安抚,记得他喂自己吃焦炭一样的饼,记得他把自己包进衣服里,说着深奥的话。
      “例如?”
      静谧,静谧,转身蓦然撞见黑白交纵的绒衣及束腰上翠色的珠石,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个十足的小娃子,而不是个有着玲珑身段的女人——或许在他眼中。永远只是个长不大小娃子罢了。
      要长高,要变壮,总有一天要让你如此仰望侬。
      “例如啊……”瑶映将剑收回剑鞘,并没有因背后突然出现的男人做出大反应,反而拖着长长的声音回答,“例如你解开衣服让侬贴在你的胸膛取暖,啧啧,别以为侬不记得了,侬的记性好得很,争辩是徒劳的。”
      瑶映的记性是挺好,但事实是,殢无伤并不记得有这回事。
      就当是童言无忌罢,殢无伤心中无奈,然而这样下去,瑶映的身心健康兴许会受到伤害,说出去也会遭人唾疑。
      他后悔那时没有冲进书房夺下那几本风月小说,事后他粗略扫了一番,虽尚在自己接受范围,然而对这个八岁的小姑娘来说,过火了。
      “话,说得轻佻了。”殢无伤道,眼中的柔情永远是她无法穿透的障。
      瑶映却明白他的心思似的,快速接口:“这话好听,侬只对你一人说,反正都是那样,以后总要亲身经历的。你可不能拒绝。”
      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殢无伤哑口无言。
      “因为侬已经被你看遍摸透了,是属于你的,谁也不能抢走。”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得认真,丝毫没有以往的玩笑意味儿,殢无伤回忆起来,爱妻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被看遍摸透的,是自己。
      虽然他知道,那不过是爱妻的一句玩笑话。
      “给侬时间,侬会长大,会超越你,会变成世间最美丽的女子,不用十年。”
      十年有多远?是一世人的等待,还是弹指一瞬的匆忙?一个人的十年,带走的,不再回归的,很多很多。
      冷漠寡言,耽溺风雪……殢无伤想,他深爱的女子要自己这一世好,就一定会办到,他许了太多不能兑现的诺言。
      他没有能力保护她,但他有能力让自己退隐江湖,在这漫长的命途中,半世孤独也好,永岁飘零也罢,他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这是他记念她最后的方式。人死后,魂入中阴,遁入轮回六道,前生记忆不复,因此他要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从而缅怀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若是可以,他真的希望沉迷在自己的梦中,永远不醒。
      若是可以?
      可面前的女童又由谁来照顾?她的面容,她的声音,与爱妻不差分毫,他的梦中,有了这个“女儿”的存在,从此无法割舍。
      迷惘理也理不清,理清了才发现毫无意义,人果真不能想太多。
      “怎么又发呆了!”瑶映跳起身,伸出小手掌勉力在神游中的殢无伤的紫眸前快速晃过,却一个踉跄,摔进了厚实的怀里。
      眼急手快的男人顺势将怀里的小东西抱上了手臂,看她负气的模样,尤为可爱:“瑶映莫怪,吾定会顾你成长。”
      小姑娘得意地圈上他的脖颈,习惯性拔起毛毛来:“你要等侬喔!”
      殢无伤没有说什么,天色已晚,月上中天,她该回房休息了。
      十年?
      不过十年罢了。

      ——未许诺,忧此誓言不得承,岁岁苦对锦衾默。
      ——花尚开,何顾事事多纷扰,唯有君心不可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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