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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楔子.
      稚童是殢无伤五年前自漫漫雪途中捡回来的,那时的她尚是襁褓中的婴儿,光秃秃的圆脑袋上,几撮淡红色的胎发随着寒风摇颤。
      淡红色……
      她离开已有二十余年,他亦离开雪漪浮廊,漫无目的地走览天涯,身侧始终无人相伴。寄心铃中的话语如火热的烙铁般狠狠印他的在心口,就算结了痂,仍会隐隐作痛。百载千载容颜不变,肉身不死的剑族遗孤殢无伤,又何惧它岁月催人老,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待她的归期。实在不然,就带着与她在一起的记忆,天涯海角,他不死,她不亡。
      行至苍山下的殢无伤发现了被破布包裹的弃婴,左臂至腰的肌肤因为身体的摆动全然暴露在飞雪中,冻得通红。他抱起奄奄一息的女婴,低头视察是否生还时,她胸口处的胎记——尤为对称的蝴蝶形状——使他倏然瞠大了双目。
      “妖应……”

      第一章
      (1)
      春晓花坞正如其名字一般,四季轮转,却不曾发生改变,永远都是一副盎然姿态,花竞争艳,春水自流。与之前不同的是,秸秆扎堆砌成的茅屋被别致的小筑替代,小筑前缀了草木繁花,其间嵌入一抹浓艳的赤色,暖煦朝日下,宛如盛开在平庸间的异花,明晃晃的,温雅动人。
      却也异常显眼。
      拥有艳红微卷及肩短发的稚童名唤瑶映,此名为殢无伤所取。此时的小姑娘正蹲在花间玩躲猫猫,听得门扉开启的“吱呀”声,她知道自己又要被揪回去了。
      男子将她抱起时,她愤愤地捶打起他的肩膀来,小小的身躯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他亦坦然接受她的发泄。
      “侬不要读书写字!侬只要习武,习武!”瑶映嘟着小嘴,在男子的乌绒衣领上拔起毛毛来。
      “瑶映不听吾的话,那吾又凭什么听瑶映的话呢”面容清俊的男子淡淡一笑,瑶映看了,低头往他的毛毛领蹭了几蹭,说话奶声奶气的:“那,那侬听话就是了,唔,你以后也不可以不听侬的话。”
      殢无伤笑道:“好,吾都听你的。”
      当年殢无伤捡回这个女婴原是因为隐约看到了故人的身影,本打算当女儿抚养长大,然而当瑶映牙牙学语时——
      “瑶映,叫爹爹。”
      “……”
      “爹、爹。”他重复一遍。
      “唔……”女婴口中喃喃出声。
      “很好,爹、爹。”
      “唔……三。”
      殢无伤心中迷惑,不明白她在咕哝什么。但是他明白,教孩子说话,耐心不能少。
      “来,爹爹。”
      “无……桑。”
      殢无伤的脑子忽的一蒙。
      那只有几粒牙的小嘴里吐出来的,虽发音不准,但分明是自己的名字。

      “无伤!”瑶映蓦地在他耳边大吼一声。
      一脸迷茫的殢无伤缓过神:“怎了?”
      瑶映最不喜欢他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是其他的东西,并且完完全全无视了自己。
      算了算了,反正他答应了侬要听侬的话了,侬就打人有打量,不气不气。
      瑶映嗤嗤笑了一声,心想无伤刚教的那句“大人有大量”自己已经能活学活用了,得意的不行。
      “不是说,要教侬读书写字嘛?”瑶映笑完,将小脑袋轻轻靠在在殢无伤的肩膀上,垂了几下眼,竟睡了过去。
      由于婴儿时期的瑶映在雪中冻了太久,身子变得十分虚弱,一到冬日就瑟缩在殢无伤的怀中沉沉睡去,很难醒来。
      他心有不忍,便带她离开浮廊,转而在四季如春的春晓花坞定居,并授她武学,强身健体。
      春天仿佛有一切希望,但与此同时,人总是特别容易在春日犯困。
      瑶映不想学读书写字,他自然不会强迫,因为她给予他的特殊感觉,诠释了人间至亲,“温暖”二字。

      (2)
      ——答应侬,好好活下去。
      梦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真实存在,存在于心的最深处,在无意间会被发掘出来,可以让人不自觉地流泪,也可以让人不自觉地微笑。就算梦醒了,也会依旧在脑海流连,挥之不去。
      噩梦醒了,人会庆幸,而美梦醒了,挚爱之人的一颦一笑会如泡影般转瞬消失,失去的痛楚将再次把人拉入无间。
      她就是这般,十年,二十年,存在于他的心中,梦中,重复着对他说这句话,而又在他醒来时,仿佛从未临世。
      他自嘲,就算痛如剜心,那也很好,至少可以保证他再也不会忘记她了。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身侧的瑶映依旧抱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酣,她那粉嘟嘟的小脸甚是可爱,肉乎乎的。殢无伤不动,生怕吵醒了她。

      依稀记得那晚雷鸣阵阵,暴雨肆袭,他起身去将二人衣物收回时,一声诧雷惊醒了睡梦中的瑶映。
      镂空木窗被狂风摔得“砰砰”直响,伴着时不时传来的轰鸣声,吓得她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无伤呢?无伤呢?他去哪了?
      小孩子的想象力总是特别丰富,殢无伤同她讲的那些神仙鬼怪的传说,难不成真的?她吓得不敢叫唤。
      不……不行,要去找他。

      殢无伤一时难以睡下,便到书房点了烛,翻阅起齐子然夫妇生前留下的有关于铸剑的书籍来。
      瑶映一向睡得熟,怕是不会被吵醒,便不必担心了。
      狂风隐约渗入屋内,将烛火吹得微微摇曳起来。他坐在案前,一时竟读得忘我。
      约莫半个时辰——
      烛泪已然凝固在烛台上,好似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哭到再也无法流出眼泪。
      风雨依旧狂掠,殢无伤正准备放下书籍回房,却闻“咿”的一声,门被悄悄推开了。
      门口的稚儿裹着洗满水的被子,被无情风雨摧残得狼狈,艳绝的红发一绺绺地贴在脸上,脖子上,湿透的素白衣裳如是,剥夺着她的体温。
      春雨是冷的。
      殢无伤错愕有余,又见她一松手,裹在身上的被子“啪”地迅速落地。她有节奏地吸着鼻涕,喉间挤出“呜呜”的哽咽声,赤着脚,一步,一步,向他慢慢地挪了过来。
      在抱住殢无伤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似是被她的眼泪所感染,殢无伤心中一凉——他怎会如此大意!
      瑶映被冻得瑟瑟发抖,可这都没关系,无伤还在,他还在,她找到他了。
      “傻瑶映……”殢无伤将她一把揽入怀中,用温热的身体去抚慰她。
      “你不许走。”甜嚅嚅的童声哑哑传来,声音中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不可以离开侬,知道吗?”
      像是命令,又像是恳求,她拽住殢无伤的衣袖,小脸上堆满委屈。
      “吾不会离开你。”他将瑶映抱坐在自己的腿上,脱下她湿透的衣服,又用自己的绒氅将她裹了个严实,让她在自己的怀中找个舒适的姿势躺下。
      “呼……你不走就好,唔,侬唱歌给你听呀……”她闭上眼。
      “女儿长行兮岁命迢迢,女儿窈窕兮含睇宜笑。芳草萋萋兮侬心亦老,侬心幽幽兮……孰人知晓……”她唱着唱着,又偎在殢无伤的怀中,沉沉睡去。
      不知是不是受这首无名曲子的影响,懵懂的小姑娘竟在三岁时自作主张,自称“侬”,无论殢无伤如何纠正都奈何不得。日子久了倒也作罢,而她仍时时吟唱此曲。
      小姑娘的身上总有她的影子,殢无伤想,可瑶映到底不是她,瑶映就是瑶映,一个单纯天真的孩子,需要他的照顾与关爱。
      二十多年了,他早就明白,这个世上已经不存在妖应封光了,那些被他珍视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停下脚步,不去回忆自己那些虚妄的誓言,寄心铃中的许诺还在风中回荡,斑驳的过去早已迷失归途。
      但执着的人还在,他相信她会回到自己身边,这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之一。
      另一个理由,不必细说,自是瑶映。
      上天带走他的爱妻,还他一个爱女,这算不算眷顾他苦笑,这些他都不在乎了,如今的他只想瑶映平安,就算豁出性命,他亦要许她无忧长大的保障。十多年后,他要为她择取良婿,亲手为她盖上喜帕,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思及此,殢无伤已经轻轻勾过了稚女纤柔的手臂,捏起她的小掌,放在胸口,低吟道:“瑶映,瑶映,吾将永世守护。”
      (3)
      临近傍晚,结束了一个时辰武术训练的瑶映终于可以去浴洗了,说真的,扎马步要比读书写字有趣得多——她实在不喜欢墨水和书卷的味道。
      殢无伤已经替她烧好了水,正在浴屋内等她。
      以木搭建的浴屋内雾气腾腾,有些许闷热,夕阳的暖橘色柔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在木质的地面上光辉浅曳。
      瑶映方推门进来,便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你又在水里放了什么干花干草……”瑶映用手狠擦了几下小鼻子,慢慢踱了过去。
      殢无伤蹲下身为她解开衣带,见她还在晃着脑袋排斥这种气味,不由会心一笑,解释道:“同你说过许多次了,这些药草可驱散你肌体脏器中的淤寒,是吾特意依你身体状况配制。”
      “可是侬闻到就想打喷嚏。”
      矮小的姑娘光着身子跑到木桶前,小心翼翼地将手指在水面戳了一下,嗯,温度刚刚好,于是她转身要求面前如父亲一般的男子将自己抱入桶内。
      当身体完全浸入水后她悠然闭上眼,享受起泡澡的无穷乐趣来。男子也不含糊,拾了棉巾替她擦拭不起成熟的身子,一边又用手掬水往她的明红色的头发上浇去。
      想到殢无伤从来都是自己浴洗的,兴致忽来的小姑娘双臂交叠趴在桶沿,一双美目打量着他,说道:“侬也想帮你擦身子。”
      “胡说什么。”殢无伤一愣。
      小姑娘不服:“你对侬说过的,如果你不帮侬擦身子,侬的身上就能搓出泥巴来,想必你也是如此!”
      殢无伤哑然,面对她认真的表情,半晌才回答一句: “男女有别。”
      “有别?”瑶映的小手悄悄爬上绒领,“侬不知道什么有别的没别的,你难不成是担心侬没有力气?”她开始摸索起他绒领下得暗扣。
      明明是无心的挑逗,殢无伤的心底却不知为何燃起无名之火,甚至可以说是粗鲁地,擒着她的手腕摁回水中,而后一言不发地继续为她擦拭身体。
      不由加大了力道。
      瑶映也不说话,默然地转过身去,让他好搓自己的背。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在那朦胧的雾气中,殢无伤竟发现原本白净的棉巾上有一丝晕开的血渍,与此同时,坐在浴盆中的瑶映幽幽来了一句:“无伤,你忘了吗?侬的肩上有伤,好不容易才等得它结了痂,侬忍着,就算痒得要命……也没去抓它。”
      他忘了,五日前她贪玩摔倒,让竹节划了左肩,留下了长长的伤痕。
      而今,他微微一用力,就将她肩上的痂整片搓了下来。
      “瑶映……”
      小姑娘低着头,就是不肯把身子转过来:“没关系,侬不疼……侬知道,你被雾气蒙了眼,一时便忘了。”
      不疼?
      她不过是个五岁的稚儿,肤薄如纸,如今雪上加霜,怎会不疼。
      殢无伤皱起眉,他听到她在吸着鼻子,说不疼。就像当初的妖应一般,明明再难坚持,却依旧在为前去中阴界的一行人能平安归来苦苦支撑……
      他扶着她转过的身子,目睹那纤细的红线如何让自己触目惊心——胸口上的蝴蝶胎记被血丝分割成不完整的两半,顺着她的小胸脯,一直滑到水面漂浮的草叶上。
      这一幕看在眼里,是何等心疼。
      “侬可不喜欢看皱眉头的殢无伤。”瑶映笑得甜美,脸颊被温水蒸得红通通,“侬啊,要看无伤的笑,你这样皱着眉,不好看的。”
      他迅速将她抱出木桶,旋即用宽大的布巾将她整个包裹起来,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口:“瑶映……”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本是出自好意才会有此动作,自己却因此而对她的“轻佻”行为有所愠怒……不过是一个孩子,她哪里知道什么。
      “你呀,别委屈巴巴地盯着侬,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等侬原谅。”瑶映纤小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嘻嘻笑了一声,“给侬上好药后便快些洗好来陪侬,侬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侬……侬就是不喜欢一个人呆着啦!”
      世上最了解殢无伤的人只有三个,一是师尹,一是妖应,还有一个,便是怀中的稚童,她总是能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化解尴尬的气氛。

      在瑶映温习完今日的功课后,夜也深了。
      “无伤。”瑶映盖好小棉被,朝他轻轻唤了一声,“侬好久没去市集玩儿了,虽然知道你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但是,带侬去一次,可以吗?”
      殢无伤坐回床沿,俯下身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点头应许。
      他根本没理由拒绝。
      见他轻松答应了自己,瑶映喜出望外地跳起身,在他的脸颊旁“吧唧”亲了一口,以示谢意。殢无伤并没有感到意外,这是她表示谢意的通常方式,早已成为习惯——当然,这不是他教的。
      (4)
      初晨的阳光刚洒入屋子时,瑶映就醒了。
      现在大概是卯时吧,她揉揉眼。身旁的殢无伤还“沉沉”睡着,难得自己醒得比他早。
      他穿着柔白的宽松寝衣,银色的长发被他压在身下;睫羽是如绛夜般的深紫,同墨眉上奇异花纹的颜色是同样的,被阳光一照,折射出的光芒亲切温暖。瑶映看着,一时竟入了迷。
      他比那些凡夫俗子好看得多,身材娇小的姑娘伏下身,凑向他。她特别喜欢殢无伤给自己的感觉——似曾相识。
      他就像父亲一般疼爱自己,虽然并不知晓父亲究竟会给自己何种关爱,但她很明白,自己是被抛弃在雪地中,任其生死的可悲动物。兴许是恨吧,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流逝,她愈发排斥殢无伤是自己养父这种说法,她不要父亲,只要无伤。
      “你不知道,无伤。”瑶映探出小手,摩挲起面前男子的脸来,“侬一直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比出“一点点”的手势,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侬指的不是有没有阿爹阿娘,而是侬这个人,侬的性格,侬的思想。侬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大姑娘。侬不要你做侬的阿爹。”
      “吾都知晓。”殢无伤蓦地睁眼,她小手缩了缩,却并没有惊讶的意思。
      瑶映的言谈举止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委实相去甚远。
      他自然想过她是否是妖应这个问题。
      后来得出的答案使他焦躁的心中空明了然——是与不是已不再重要,哪怕她真为妖应转世,自己,怕也无法用对“爱妻”的眼光看待这个稚童了。
      但这孩子,眼里眉间,偏生得同妖应不差分毫……罢,因缘际会,世上的巧合多不胜数,紧揪着一个不放,未免自讨无趣。
      “笨无伤,你当侬被你吓到了不是”瑶映说,“侬知道你是醒着的,就知道侬不可能醒得比你早。”
      殢无伤闻言竟不住笑了起来,道:“吾在梦中流连,若不是你唤了吾名,吾自当继续沉溺于梦中。”
      瑶映听得此言,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猛地扑向刚坐起身的尔雅男子。
      她不会知道有如此温润笑容的他原本是个冷漠寡言的剑客。永岁飘零,不知归处,画地为牢的半生,一旦觉醒便难以平息的心魔……物是人非,过去的故事,他殢无伤一人铭记即可,不提也罢。
      他将瑶映放平在床上,不忘替她掖好被子:“时刻尚早,你再多睡会儿罢,吾去准备晨食。”
      小姑娘点点头,待殢无伤转身时又淘气地睁了眼。
      她一直憧憬春晓花坞外的美景。
      (5)
      春晓花坞处在人迹罕至的偏僻山涧,本是荒凉山野,却也不失为一块儿风水宝地。齐子然施以异术,将此处变作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但近些年来,异术之能却在不断减少,施术者的远离应是造成此现象基本因素。再过几年,春晓花坞怕是不能继续维持现有风貌了。
      到时候再思量,该带瑶映去往何处吧。
      从花坞到敬镇有近百里的路程,对殢无伤来说,以轻功疾行,一炷香的时间绰绰有余。但对弱不禁此风的小姑娘来说,恐怕难以承受。于是殢无伤放慢步速,背着瑶映足足行了半个时辰方至目的地。
      敬镇的风土人情可谓淳朴德厚。民居多是青瓦白墙,临水而建。虽只占了方寸土地,但吃喝赏玩的地方可一个不少。
      甫一入镇,乖张兴奋的小姑娘便从殢无伤的背上一跃而下,“嗒嗒”踩跳着青石地面,飞也似的钻入人群中,像只得到自由的雀儿,殢无伤不得不紧紧跟着她,以免意外之事发生。
      孩子天性好动,对未识之物总是抱着好奇,以后应该多带她来此地游玩。
      “无伤!”瑶映踮着脚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挥挥小手,“快过来看看啊!”
      他不紧不慢地来至她身边,见她身着绯裙白袖,天真无邪的活泼模样,心中欣慰油然而生。
      只见她的手中多了枚朱红色的同心结。
      “何来银两购得此物?”殢无伤半蹲下身。
      瑶映手捧同心结,摇了摇头:“不是买的,是跟侬一样有红头发的姐姐送的,她说我们有圆,就把这个玩意儿塞给侬了。可侬没有什么圆的方的……侬只有无伤。”
      “红发姑娘……”他低吟,怎会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他的眼皮底下赠予瑶映此物?便问道,“那人何等相貌?”
      “高高的,很漂亮,为什么问这个?”瑶映嘟着嘴,忽地想起了什么,“她给侬的感觉和其他姑娘不一样,很亲切,很温柔,和无伤给侬的感觉有点像……”
      她复看起手中的同心结来:“这个结有什么含义吗?”
      殢无伤思索着要不要回答。
      “一结系相思,双结诉柔肠,三结堪许问姻缘……百结岁岁长相好,千结世世定同心。”
      瑶映听得懵懵懂懂,隐约可以听出这是代表男女之情的信物,不由惑从心生:“那个姐姐为什么要送侬这个?难不成……”
      “莫作胡乱猜测……”殢无伤赶紧制止她的想法。
      “噫,乱猜的是你啦!”瑶映捋了捋自己与蓬蓬的齐肩卷发,玩笑味儿甚浓,“本来想说,‘难不成是她送给咱们永结同心的祝福之物’的,真不晓得让你歪叽到哪里去了。”
      男子无言。
      她所想的比自己……更为荒谬。
      于是他决定不让面前的小姑娘四处乱跑了,殢无伤起身将她托抱在手臂上,沉默良久。
      或许他更应该思考那位红发女子的意图。

      被一连串的新奇事物吸引了目光的瑶映,在殢无伤的怀中动若脱兔,还时不时让嬉笑着他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所指之物上,如是重复。
      “你看,你看那边!”
      “这是……啊对了,侬记得是泥巴做的小人!”
      坐在他手臂上小姑娘一激动就顺势扯上他的如丝长发,殢无伤皱眉,却未作大反应。
      一大一小两人吸引来不少镇上居民的目光,特别是年轻漂亮,方过二八年岁的妙龄少女。
      瑶映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
      “看什么看……侬以后长大了,肯定比你们好看……”瑶映嘀咕。她抬脸看殢无伤的反应,却见他板着脸,一副冷峻模样。
      很少见他这般冷漠……
      “无伤……?”她小声唤他的名,他这幅表情让自己的心底都凉透,是不是自己说错什么了?
      报以回应的是一个温和的笑容,瑶映微微吃惊,他的脸宛若化开的冰雪:“怎么了?”
      原来,他的笑容只会让自己看到吗……?
      小姑娘甜甜地笑了一下,将头埋到他脖颈间,说侬没事。

      时近晌午。
      伴随“咕”地一声,瑶映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咂巴着嘴想要吃东西了。两人来到敬镇的饭馆中,点了几道家常菜。
      “原来都是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吃饭的呀?”她四下顾盼,发现这此处的人各式各样,有扛大刀的彪形大汉,有眉目清秀的文士,也有剑伴身侧的孤傲侠客,还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话的异族人,鱼龙混杂,说得正入巷。
      “中原又要遭受灭顶之灾啦!”大汉一条粗壮结实的手臂搁在木桌上,身子前倾,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不知是什么什么妖道角重出江湖,厉害着呢!”
      “二弟怕个啥,有那三台柱给咱撑着,天都塌不下来!”
      瑶映坐在长凳上挪来挪去,听他们说到三台柱,不觉兴奋起来:“那三根柱子真厉害!还能撑天,那得有多高。”
      殢无伤呷了一口茶,并不在意。苦境就是如此,难有平息的一天,他身已不在江湖,江湖的琐事自然不能来打扰他和瑶映的生活。如今,他只想好好照顾瑶映。
      “客官您的菜,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成!”小二弓着身将菜从托盘端上桌,又弓着身退了下去。瑶映细细打量了那个瘦弱的小伙子,发现他并不是驼背。
      饭菜的香气冲散了所有的疑惑。小孩子就是这样,对所好奇的事物只抱了转瞬即逝的热度,他们就是有这么一个优点——永远不会让自己饿着。
      可是这饭馆的桌子,太高了……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坐着吃饭,于是她站起身,刚好是个成年人的坐高。
      “瑶映过来。”殢无伤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才不要。”她往木凳的一边挪了几步,“侬都这么大了,不要你喂了。”
      瑶映在木凳上站着,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失去平衡,不慎摔落,殢无伤拿她没办法,起身将她抱到了自己身旁,这才安心。
      异样的眼光从周围几张桌的食客投射出来,自一大一下两人踏入此地时就源源不断地席卷而至。老老少少都在疑惑这对“父女”生得无半点相似之处,却能亲密如此。特别是那银发男子,面容着装皆不似苦境之人——而一个大男人,又怎会带着自家女儿四处转悠这是哪个境地的习俗
      若不是殢无伤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瑶映身上,换作以往,他早已腾出一身杀气警告这群无知的愚者了。
      从瑶映来到他的身边的那一刻起,他慢慢学会了收敛自己的狂性。
      一旁的红发小姑娘不顾他坐着发呆,拣了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到菜盘子里夹菜,不,不是夹。
      是舀。
      殢无伤每每教完她使筷方法,她转头就能忘。他无奈摇头,将菜夹入她的碗中,又替她要来只瓷勺,才令她安心用上自己的饭食。可是瑶映扒饭的模样,委实少了些姑娘家的矜持。
      “为什么一直盯着侬看”她停下动作,“难道看侬也能饱如果是这样……侬得收饭钱。”殢无伤一手支颔,一边饶有兴味地凝视着她伸手要钱之势,眼中是说不出道不尽的柔情,虽然瑶映习惯了这种眼神,但她实在无法在这种眼神的包容下进食。
      他不慌不忙地拈下她粘在嘴角的饭粒:“女孩子家,可以不矜持,但吃总要有吃相。”
      每当想起妖应也非大家闺秀,一副从容姿态,他便无法狠下心去像个父亲那般管教瑶映……或许在内心深处,他希望瑶映能同他的爱妻那般直率可爱,不受世俗约束,活得自我,如雪那般纯净无暇。
      他爱明净透亮的雪,更爱他的妻子。
      可她如今,身处何处呢
      恢复记忆后,他匆忙赶去覆灭的神花郡,寻得了那朵承载着爱妻生机的花朵,风中隐约传来她的气息,那股丹墀花香还在身旁萦绕。
      瑶映瘪着嘴打量手拈饭粒又不知神游何处的殢无伤,兀自翻了个白眼,继续吃好自己的。
      可就当她重新拾起勺子的那一刻,熟悉的身影让她不由喜悦地唤出声来:“姐姐!姐姐快过来!”瑶映见她四下寻觅声音来源,兴奋地朝她挥了挥手臂,“侬在这里!在这儿!”
      殢无伤被她这么一喊顿时回过神来,正打算问她发生何事,却见那款款走来的红发女子……是何等熟悉。
      妖……应
      不,不对,那女子生得虽同妖应无差,但气质上要比妖应娴静许多。殢无伤闭眸,努力压制方才被激起波澜的心湖。
      希望一次次碎裂,多一次也无妨。
      待女子走近后,瑶映竟然跳下木凳,一颠一颠地小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
      “啧啧,姐妹俩生得真像!”一旁的粗犷大汉打量着女子,饶有兴味地刮着下巴。
      女子见瑶映如此热情,内心也大感欣慰:“想不到又碰见小妹妹了,许是我俩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呢。”她笑得温婉,言谈举止都透露着她高雅的气质,想必这一世她生在书香门第,过得平淡安好。
      “你……”女子一抬首,忽见那熟悉面容向这边望来,心底没来由地沉了一下,脚步竟不由自主地朝他移了过去。
      熟悉,太熟悉了。
      “公子你……你……”这个男人的名字似乎可以脱口而出,但却怎么也找不到说出口契机。女子微微颔了颔首,又意识到自己无理似地对他作了一揖:“我随母姓明,名风光,这孩子相貌与我幼时颇为相似,若公子不嫌我年岁稍长……”她从身侧扶出愣在一旁的瑶映,“可否与她就此结为金兰姊妹”
      瑶映食指点唇,显然不明白这“金兰姊妹”是为何意。
      “风光……”殢无伤若有所思,他的猜想不错,依此女相貌气质而言,定是风光转世无疑,只是她于二十年多前遁入轮回道,如今年岁,与瑶映结为姊妹确有不妥。
      ——瑶映……永远是风光的好妹妹。
      瑶映风光……妖应封光。即使年岁稍长,又何须芥蒂。风光重入轮回之时殷切请求,照顾好瑶映,而自己终是辜负厚托了。
      可细细想来,妖应若是在二十多年前已入轮回,年岁应与风光相仿才对,为何……如此一来,瑶映果真不是妖应转世还是因琐事而误了轮回时间
      “姑娘不嫌弃瑶映年幼无知,她能得你眷顾,自是幸运万分。吾名殢无伤,乃此女之养父,若要行金兰之礼,请姑娘自便。”殢无伤点头应许,前生的心愿换今世的兑现,冥冥中自有命运牵引,这命中既定,他自然不得干涉良多。
      “真的!”风光将目光锁向瑶映,似是得到了珍宝一般喜悦,“瑶映,我名唤风光,你愿不愿意做我视为同胞的好妹妹?”
      “同包的……姐姐”
      瑶映自是非常喜爱风光,如今听二人对话之意,似是风光有意将自己认作小妹,仿佛被气氛感染了,她也不禁兴奋雀跃。
      “姐姐,过来!”瑶映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附耳。
      无视了一旁正在饮茶的殢无伤,两人咬起了耳朵。
      “侬跟你说啊,无伤不是侬的养父,是侬未来的夫、君喔!嘘……”瑶映的眼弯成了月牙。
      殢无伤虽表现得很淡然,但心里却是浪潮翻滚——他并非有意窥听,只是瑶映可以加重的“夫君”二字,似是故意要让他听到,他索性充耳不闻,缓缓品着香茗。
      这茶,到底比酒寡淡。
      (6)
      “侬觉得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风光姐姐。”
      瑶映回到春晓花坞后有感而发,坐在书房前的小秋千上远望天边晚霞,心中竟不知为何多出一股落寞之感,五味杂陈。她用小手掩住心口,回忆着那不知属于何人的过往。
      “好像她天生就是为了成为侬的姐姐而出现在侬面前。想不起来了,这种感觉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有过,好像是……是侬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前,就一直在侬心口打着转,在找着什么一样。”她自言自语,无意间脱口而出。这些是她的秘密,可是连殢无伤也不能知道的。
      落日藏在山坳里,明天还会像跟自己捉迷藏般从另一边升起来;晚霞如幻似锦,新月皎洁无暇……这些简单的景物,可以陪伴一个人一生一世……
      或者说,生生世世。
      无伤和自己的生生世世,曾经在一起看过这般平凡美景吗?
      她自怀里摸出同心结,结体精致玲珑,编法巧妙,特别是那明艳的红,红得跟自己的头发一样。长长的流苏从手心流淌而下,风一吹便轻轻飘摇。
      “这是风光姐姐说的缘分吧,上辈子缘分未尽,这辈子就会来续,那侬和风光姐姐,还有无伤的缘分,一定是上辈子还没用完的吧?”瑶映喜滋滋地笑了两声,可一想到缘分也会有用尽之时,却又垂下头,说不出的难过。
      “瑶映?”殢无伤自灶房出来,瞧见她一人低头自言自语,不由惑然,“怎么了?不舒服么?吾唤你多时都不回应。”
      “没有啦。”
      殢无伤蹲下身,安慰地用手指擦了擦她的脸颊:“吾不在时,风光同你说了什么?”
      “不是,侬……”瑶映欲言又止,这并不是自己会有表现,“侬只是怕咱们的缘分……总有一天会被耗光。到那时,侬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就算是下辈子——哪怕记得,我们也遇不到了。”一说“遇不到”三个字,瑶映居然哽咽着,不再说下去。
      殢无伤沉吟。
      “侬不要再也见不到你。”瑶映从秋千上跳下来,扑上去一把环抱住他的脖颈,“就算侬不记得你,侬也要回到你的身边陪着你,不……你陪着侬!”
      被她莫名的举动和话语憾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殢无伤的脑海中,竟不禁浮现出妻子的面庞,这句话像是她在对自己说。
      “妖应……”
      不是妖应。
      殢无伤回过神,笑着搂住她:“莫要胡思乱想了,瑶映,吾会一直在你身边,抚养你慢慢长大,到那时,你生命中的那个男子就会来迎娶你。但我们的缘分还会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彼此,就算哪一天吾不在这人世,也不会就此断绝。”他轻抚她的后背,微微颤抖的身躯显得柔弱。
      “呸呸呸!侬不许你乱说!你不会死的,侬会好好习武顾好你!”瑶映红着眼松开殢无伤的脖颈,继而用小手扶着他的脸颊,与他额头相抵,“无伤,你就是侬生命中的那个男子,侬以后要做你的妻子,也只会做你的妻子。”
      “你年纪尚幼,尚未见识过这大千世界,世上会有更好的男人等着你。”
      “侬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改,你休想把侬嫁给其他人。”许是闻到饭菜的香气,瑶映不等殢无伤回驳,一溜烟跑到饭堂果腹去了。
      这种盛气凌人,不容反辩的架势,真是像极了她,人们都说女孩子家的性格多会随父亲,可瑶映……如果她还在世,那他们的孩子,亦会同瑶映无异吧。
      殢无伤忽然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瑶映的身上,可谓处处寻觅爱妻的影,难道自己对她的情感,真的只有父女亲情?
      他不敢再想,刚好瑶映一声“无伤快来吃饭了”将他的思绪打乱,可心中,仍是有阵阵余悸。

      夜幕降临,月光薄薄地渗入雕花窗子,在地面覆上一片冷色。瑶映抱着他的手臂陷入梦境,而殢无伤睁着眼,无论如何都无法安然入睡。
      他怎能对一个五岁稚童萌生如此异念,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不过仅存有养育之恩,她又怎能取代自己的妻子。
      可是妖应瑶映,她不就是因为面容生得与妖应相似而得此名么?连同那蝴蝶型的胎记一般,或许都只是一个巧合?
      如今转世后的妖应不知身处何地,怕也早已嫁作人妻,无论如何,自己这个异界剑族之人,实在无法再涉足她的生活了,或许那个迎娶她的男人,可以让她幸福终生,不让她在死后都不知晓她爱的人,已经将她铭刻在心,永世难忘。
      而瑶映……或许遇到风光是个不错的转机,让风光带她多出去走走,看看这世间的繁杂,不要总是和他呆在春晓花坞,只与他相伴。
      “侬不要离开你……”殢无伤一惊,却见瑶映闭着眼,轻声打着呼噜,刚才所说的原来不过是一句呓语。
      殢无伤想,她会慢慢长大,进而爱上其他的男人,十五及笈,她一定能寻得如意郎君,不在需要依赖自己。

      渐渐的,被困意逐渐吞没。
      睡梦中不远处的妖应对他微笑,明眸皓齿,忽而,她不知为何脸色一变,从远方向自己小跑而来。
      可是他觉得,妖应跑得越是卖力,自己离她却是愈来愈远,他甚至听到她的呼喊:“剑下奴!侬不要走!侬不要离开你……”
      如此真切。
      可是他动不了,任由现实将自己拉回现实,看妖应在呼喊中绝望地一点点化作莹红色的尘光。
      蓦然惊醒。
      “无伤……侬不要离开你,不要……”
      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低头一看,是瑶映在梦中呼唤自己,他一时慌了神,匆忙将她弱小的身躯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肩头,细声安慰:“不怕,不怕,妖应,吾在。”
      小姑娘的呼吸逐渐平稳:“无伤,侬就知道,你不敢离开侬的,哈……”
      殢无伤见她再度陷入熟睡,顿时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梦,与她的呓语有关?
      他方才,唤她妖应?

      ——苍山雪茫故人远,抚心弦,见昔颜。三川水暖,眉如远山延。
      ——吴侬软语不复绻,飘零倦,永岁牵。意执君手,不愿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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