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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一) ...

  •   【上篇:谎言之下的光与影】
      (一)
      秋平市紧邻南京,离开上海不算太远,在江秋瑾的印象中,夏衍的爹爹一直在上海谋生,几年才难得归来一次,她都没能遇到。
      因着江家和夏家是至交,江秋瑾的爹爹便代为抚养夏衍,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周围人都看好这对青梅竹马。
      江秋瑾的前十五年过得无忧无虑,她学了很多东西,琴棋书画均略知一二。而比她大一岁的夏衍就不同了,自懂事之后就没怎么笑过,他的生母在他未满月时死去,爹爹又常年在上海。对于夏衍来说,只有两件快乐的事,一是陪江秋瑾玩,二是沉静在自己写的故事中。
      一九一三年六月初五,江秋瑾生辰刚过,院子外传来一声洋枪响,面色惊惶的江老爷便冲了出去。江秋瑾害怕得躲在屋子里,过去一个时辰,爹爹才从院子外回来,只说了一句话:“没事了,江家一直本本分分,不会有事。”
      江老爷语声的最后,将目光落到依旧安静坐在角落的夏衍,两个人将好对视,夏衍面色毫无波澜,重新提起毛笔蘸了点墨水,继续写作。他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没有去追问。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竟然已经能够做到遇事不惊,不该是这个年纪的性子。莫非是他教育的法子错了?江老爷在心中嘀咕一声,甩甩头从屋子里出去。外头事起,他必须尽快想出今后路该怎么走。
      屋子内只剩下江秋瑾和夏衍两个人后,江秋瑾吞了吞口水,硕大的眼睛盯着夏衍,显得不可思议:“你不怕吗?那些人有枪。”
      “不怕。”淡淡两个字。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出去帮爹爹?你向来冷静,口才也不错。”
      夏衍被江秋瑾的想法震惊,撇过头盯着她。
      “江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却连个忙都不帮,你根本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我本就不是你们家人。”夏衍不想再待在屋内,放下笔便往外走。未料几步就被后方冲来的江秋瑾抱住,他一愣:“……你放手。”
      “不要!”江秋瑾反倒更为用力,紧紧搂着夏衍的胸腹,把头埋在他的后背上,低声嘀咕,听起来挺委屈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害怕,怕失去你们。夏衍,你从小与我一同长大,可是为什么随着时间推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儿当做是自己的家?”
      夏衍低下了头。
      空气凝滞片刻后,夏衍勉强转过身,双手按在江秋瑾的肩膀上,眸子里的冰冷无影无踪,面上是一股不竭的暖流,柔声问道:“瑾儿,你知道今天外头发生的是什么事?”
      江秋瑾并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还是爹爹同她说的:要和任何一个党派撇清关系,如此才能在乱世活下去。想必今天外头来的人,又是前来调查关系的。
      夏衍早已料到江秋瑾一无所知,几步走到书桌上点燃一支蜡烛,盖上灯罩,昏黄的烛火便在屋内拉下投影。他缓缓解释着:“保护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好比如灯罩能够护住烛火,是其中一种。”
      他说着转身,面对脚下的黑影,又道:“而我是脚下的影子,虽然挡不住风,却始终在你身旁,光与影一般形影不离。”
      啪嗒。
      声响。江秋瑾将烛火灭去:“这样呢?烛火灭了,你也不见了。”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夏衍对江秋瑾的行为,无奈又好笑。
      “好,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用你不离不弃的行为来证明,我们是一家人。”江秋瑾心中的不满显然已经被压下去。
      “只要是从我夏衍口中说出的话,就必定做到。”
      夏衍的确是这样的人,但凡答应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好比如去年江秋瑾生辰,他答应放烟花给她看。谁料那天夜晚下起暴雨,就连江秋瑾都说算了,拖到第二天再放也没什么,夏衍偏要冒着暴雨爬到屋顶放烟花。结果烟花被暴雨打湿点不着,他又跑过三条街重新买来一个,护在油皮纸中再次爬楼放烟花。
      但凡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也不知如此性子是好是坏,唯一能肯定的是,如此性子让夏衍活得太累。
      一场小小的风波没能给江家带来变化,江老爷继续和夫人经营小本生意,期间夏衍的爹爹从上海回来过一次,那天江秋瑾刚好和娘亲外出,又错过见面。

      (二)
      一九一三年九月,秋平市盛夏,一场雷雨过后,青石板路上湿滑得厉害。江老爷去上海已经七天了,按照他先前的交代,今早便该归来。
      绿意焕新,林荫道上,江老爷手中执着合拢的油纸伞走来,步履略显蹒跚,看上去是将将经历了一场大劫。
      他走得近了,愈发近了,猛地拽上江夫人和江秋瑾的胳膊往回走,行为举止的异样让她们二人片刻不适。而落单的夏衍迟愣愣地望着江老爷,眼神中满是震惊,嘴唇轻启几次,都没能说出一个字。纠结良久后,方迈开脚跟了上去。
      回到屋子,江老爷第一件事便是关上所有门窗,眼珠子在眼眶中不停打转,他飞速思考着什么,最后坐到椅子上,一声长叹。
      “你这是怎么了?去了趟上海,究竟发生了什么?”江夫人从旁拿来干毛巾,一个接着一个人帮忙擦拭,外头雨露,得了伤寒可不好。
      “你,过来。”江老爷对始终站在远处的夏衍招招手。
      夏衍微低着头走近,似乎在刻意躲避江老爷的目光。
      “江家养了你十六年,如今因为一些事,江家必须和夏家断绝往来……”江老爷顿了顿,难以开口地说了下去:“……你……从今往后别来江家了。”
      “爹爹,你在说什么!”江秋瑾第一个不同意,支开江夫人擦着的毛巾,站到夏衍身旁,以示抗议。
      江老爷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叹出:“夏衍,此番去上海,我没能帮到你爹爹,他们知道老夏还有一个孩子,应该很快就会查到这儿。你留在江家,不仅自己会被抓,还会连累我们。”
      夏衍低着头,从喉间‘嗯’了声,显然带着哽咽。
      江秋瑾实在不清楚夏衍的爹爹在上海做什么,转身看着二人。
      “夏衍,抬起头,让我再看看你。”江老爷弯腰伸出手,将夏衍的手握入自己手中。
      “……江老爷。”夏衍清淡的嗓音中带着哭腔,他缓缓抬起头。
      江老爷像是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夏衍一般打量,那么丁点大的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高。单眼皮,眼睛不算大,五官都是简简单单的,及耳的短发让他看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这孩子……终究还是没有经历过风雨。江老爷在心中嘀咕一声,夏衍的眸子,也在这瞬间静悄悄滑落一滴泪,他说了一句不容易让人理解的话:“我从来没觉得离你这么近,却又这么远过。”
      “夏衍。”江老爷怕夏衍说出不该说的话,故意喊他的名字打断。
      “为了活命,我知道。”夏衍从江老爷的掌中抽出手,哽咽着后退一步:“我会远离江家,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我想,如果我爹爹还在世的话,也一定是这么想的,他亏欠江家,是吗?”
      最后的‘是吗’,并不是疑问。
      江秋瑾看到夏衍的双眸瞪得通红,她震惊,怯怯问道:“夏衍的爹爹……死了?”
      江老爷很艰难地点了下头。
      “那我们更不能让夏衍走!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倘若再被追杀,要怎么活下去!”江秋瑾顿时暴怒,她无法理解正在逼近自己的是什么事。
      “胡闹!”江老爷愤怒击桌,江夫人吓了一跳,在江老爷眼神的指使下捂住江秋瑾的嘴,紧紧搂入怀中。
      “……别、走。”江秋瑾支支吾吾。
      夏衍转过身,轻轻搂上江秋瑾,在她耳旁擦过凉凉的两个字:“再见。”
      再见。
      他倒退着走出屋子,恭恭敬敬关上门扉的那一刻,细长的身影被夹在门缝中,是那么瘦弱无助。而他和她互相盯着眼神,更多了几分背叛的愤怒。
      “你……竟然、说走就走。”江秋瑾能感觉到自己在细细颤抖,那感觉好比是生命中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血淋淋剥离,她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而屋子外,夏衍连个叹息都没有,缓缓转身走向院子的大门,似乎终于踏上解脱之路。这一次,她却不能与他同行。
      比起失去,他宁愿终生守候。江家是他的家,但愿江秋瑾还能记得那个光与影的故事。
      然这一刻,夏衍深知,此一别,他将面临长世寂寞,再无人与共。

      (三)
      夏衍离开江家之后,果然来了一群穿着军服的人,说什么也要找到夏衍。江老爷故意躲了起来,那群人便没有为难江夫人和江秋瑾。然而事情没有就这么简单结束,从上海来的人找到秋平市的几个人当眼线,从此之后盯着江家,一旦看到夏衍回来,就要捉起来。
      或许是整天被盯着的缘故,江老爷的性子变了很多,白日里话很少,一到晚上便埋在书房,不停写着东西,江夫人只得在趁他睡着后偷偷盖上床薄被。江秋瑾和娘亲有讨论过要不要偷偷去派人找夏衍,哪怕给一些钱用也是好的。但又怕中途泄露消息,找到夏衍便是害了夏衍。
      多少个梦里,江秋瑾都会梦到夏衍衣衫褴褛的模样,他晃荡在夜晚的街口,寻找着残羹冷炙。
      她从没见过那么暗淡狼狈的他,每每梦到此都会流着泪从梦中醒来。
      想要找到他,想到了心疾的地步。
      如今的噩梦整整伴随了江秋瑾一个月,直到一个月后噩梦变为现实。那天和往常一样,江秋瑾走出家门,故意绕走几个弄堂后甩开了眼线。她的目光不知为何落到身前的枯树,在夏末枯死的树枝,一片叶子都没有。
      她无意间迈开步伐,衣角却被什么拽住,她回头。
      “瑾儿……”
      熟悉而又陌生的音嗓就这么响起,让她一瞬间有了流泪的冲动。
      她闭了闭眼,面前狼狈的少年模样就在泪光中模糊,她拼命想去看清他,视线却愈发模糊,怎么都擦不干净。
      悲从胸口不停涌起,江秋瑾抽噎着,颤抖着:“我、我在做梦吗?”
      “你没有。”其实夏衍跟了江秋瑾有一段路了,他纠结了很久要不要上前,以为一会儿不会怎么样,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大,让他害怕起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紧张道:“我没法打杂赚钱,实在缺钱,我要救一个人,你身上有没有钱?”
      江秋瑾猛点头,可在身上来回摸索片刻后,方想起来出门没拿钱袋。
      夏衍一跺脚,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急,应该是人命关天。
      “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家拿,马上就回来!”江秋瑾紧张又兴奋,一路往回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去的,在看到院门口多站了几个穿军服的人后,突然就冷静下来。这一个月来,她也渐渐学会在外人面前不露声色。
      然而回到家中后事情没那么顺利,上海来的军官又围在大厅,正中间跪着她的爹娘,娘亲扶着爹爹,低头求饶着:“各位军官,你们确实找错人了,我家老爷确实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他的脸在之前一次行商中被同行恶意泼了药水,容貌才会毁。”
      江秋瑾低头看着爹爹,一步步走近。正前方的是他的爹爹,在十多天前脸上被泼了药水,如今大半张脸都面目狰狞。她对他的爹爹,愈发不喜欢起来。
      军官们看到江秋瑾回来,顺势拉下画卷,质问道:“小妹妹,你看一下,画像上的是不是你爹爹?”
      气氛瞬间凝固,江老爷和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秋瑾应声抬头,她努力挤着眼想去看清,却发现视线依旧模糊,分明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可是她看不清了!怎么都看不清了!她蓦然感觉害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摇了摇头。
      军官松了口气,摸上江秋瑾的头,笑道:“江家在秋平市声誉向来都好,我们何必为了一个谣言和秋平市翻脸。”落语,他一挥手:“我们走!”
      穿军衣的人一个接一个排队离开,江老爷和夫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猛地双手撑到地上,长叹口气。
      江老爷方想着解释,江秋瑾先开了口,她害怕着:“我看不清了,我突然看不清了,我看不到画像上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江老爷和夫人对视一样,江夫人上前道:“怎么会突然看不清,瑾儿,你方才做了什么?”
      江秋瑾这才想起来,猛地道:“我见到了夏衍!在六里巷的枯树下,他遇到了些麻烦事,需要钱,我要去给他钱。”
      蓦地,一愣。
      江老爷沉声道:“你觉得现在去见夏衍,合适吗?”
      她摇了摇头,现在出去找夏衍,莫过于自投罗网。
      江老爷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捶地:“该死,今后别去六里巷,我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会突然看不清。那棵枯树,被喷过毒雾,你一定盯着树看,雾气进了眼睛。”
      江秋瑾回忆了下,确实有这么一幕,无怪当时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你放心,爹爹认识个商人卖眼镜,回头给你买一副戴上就又能看清楚了。”
      “嗯。”江秋瑾担心夏衍之余,竟然有了一丝安慰,毕竟出事一个月来,她头一回感受到父爱,那样怪异的陌生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缓解。
      然而江秋瑾回头去看娘亲,她却早已起身去忙别的事,又觉得娘亲和爹爹之间的关系变得更陌生了。

      (四)
      一九一三年冬,江秋瑾走在路上被一个人撞到,她气得翻身坐起时,身上掉落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仅一行字:我走了,离开中华民国。
      根本没有署名的字条,江秋瑾瞬间就明白,是夏衍,他走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江秋瑾像是中了邪似的,缓缓将字条吃进了肚子中。她忘了外出的目的,像空壳一样折返回家中。原先还活在会不会与夏衍偶遇的幻想中,如今终是破灭了。
      她想不明白夏衍怎么就狠心走了,如果再熬几年,他或许还是能够回来,回到曾经的生活。是夏衍不在乎她了吗?不,他一定是在乎她的,否则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告诉她。
      迷蒙中,江秋瑾似乎看到夏衍踏上轮船的身影,他转过身来望着,身上还穿着夏天的青色单衣,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嘴角却又释然的笑意。
      是乱世的错吧,夏衍在这里没有亲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除去逃走还能怎么办?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
      耳边仿佛有声音在催促江秋瑾醒来,她微微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周身已经有了寒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而方才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梦罢了。
      江秋瑾模模糊糊笑了下,唤来身旁的丫鬟:“什么时候了?”
      “天还没亮,小姐再休息会。”蕊儿是三年前招来的丫鬟。
      三年前,江秋瑾得知夏衍离开中华民国的消息,自此之后精神气一直不怎么好。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一家人移居到上海,爹娘更是担心江秋瑾无法照顾好自己,就请来一个丫鬟。
      时间相当可怕,春夏秋冬在窗外变换,一晃就是三年,当初追杀夏衍的那群人不复存在,听说是头目死了,这件事也就这么被遗忘。
      若是夏衍知道这件事的话,他还会回来么?
      江秋瑾在蕊儿的搀扶下重新躺回床榻,还是难以入眠,蕊儿在旁边念叨:“不知道小姐看过电影没有,我听说晚上看过电影后睡得特别香。”
      “没看过。不过如果真有这功效,我可以一试。”
      “听说最近有个新电影,还是留学生拍的,蕊儿也很想看一看呢。”
      “你啊,越来越没大没小。”江秋瑾努力闭着眼,慢慢降低音嗓:“好吧,明天带你一起去看。”
      江秋瑾一点一点沉入梦中,周围似乎有纷乱又焦急的声音,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又像在说别的什么,不过都没关系了,就让这一切终结在梦中,让她和夏衍的恩怨爱恨,都一笔勾销吧。
      满屋月色,伴着白日不曾消散的硝烟味道,弥散了一天又一天。
      月色在日头的催赶下落下,稍微休憩之后又将日头赶落。第二天日落时分,江秋瑾和蕊儿同坐上人力车赶往电影院,距离开场还有一小时,她们下车后就在电影院周围逛逛。
      上海和秋平市相差很多,入夜后依旧热闹得很,江秋瑾绕着电影院走,无知觉间便走到电影院后方的员工出入口。电影院除去放映电影,还是个戏院,各种打扮的人时不时进进出出,甚是惹眼。
      不知道夏衍在国外有没有看过电影,他那么喜欢写故事,一定也会很喜欢看电影。奇怪的想法在江秋瑾脑中一闪而过,她立刻摇摇头,试图让自己脑中放空片刻。
      忽而一阵寒风刮过,伴着浓烈的酒气。
      喧哗声从彩色玻璃门后响起,江秋瑾好奇回头,玻璃门缓缓旋转开,光线照到外头,色彩斑斓。氤氲的酒气中,她看到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雾气朦胧了他的镜面,看不清眉目,只是唇角勾起的弧度太熟悉。
      玻璃门缓缓关上,光线断开,酒意正浓的他也看到了面前的人,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中攒着一汪清水。那女子穿着小高领的开叉旗袍,丝缎面料上绣着艳丽桃花,头发松松在脑后绾了个髻,越发衬得整个人都像是一株雨后木槿。
      他正对着她,抬起在空中的手轻轻颤抖,连带着心脏也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酒竟是醒了大半。
      “夏衍。”江秋瑾开了口,她很自信,她不会认错。
      夏衍显然是愣住了,扶着自己额头:“我……真的是喝多了。”

      (五)
      夏衍没有喝多,他出国三年后带着第一部电影归来,上映当天被兄弟灌酒,酒后见到了前来看电影的江秋瑾。
      巧合之处,便是夏衍没有回秋平市,而江秋瑾也搬来了上海。
      那夜电影结束后,天气真是极冷,漫天的雪花陆陆续续飘下来,他们二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舍不得松开。在旁的还有一个与夏衍年龄相仿的青年,唤作霍月笙。他看到二人的神色,立刻想出了法子。
      霍月笙咬着手指吹出个口哨,不一会儿从长街尽头开来一辆黑色轿车,司机下车打开了门,霍月笙笑道:“不如这样,去我家坐坐。”
      “这位是?”江秋瑾这才意识到夏衍的这位朋友身份不一般。
      “哦,他是我在国外认识的留学生,当时我逃到国外无依无靠,多亏了霍月笙才顺利度过三年。我与他同学电影专业,志同道合相见恨晚。”
      然而江秋瑾想问的不是这些,是霍月笙的身份。她稍微打量了下霍月笙,他也剪了当下流行的短发,然而骨子里透着自信,也没有夏衍的那份沉静,看起来比夏衍老练的多,行为举止之间更是透彻不可违抗的气场。
      霍月笙看出来夏衍问话的目的,自我介绍道:“霍家经营洋火生意,你稍微打听下就应该知道。”
      洋火。江秋瑾一听就知道霍月笙是个不好惹的主,方想提议去别的地方,夏衍已经坐到车内,冲着她招手。
      “放心吧,我清楚霍月笙的为人,没有比他家更安全的地方。”夏衍似乎比三年前开朗了些。
      江秋瑾不好泼冷水,何况她需要一个地方和夏衍促膝长谈,她埋头坐入车内,还挪出位置让蕊儿也上了车。
      黑色轿车开过的地方都会吸引行人目光,江秋瑾一路都低着头瞎想,她害怕夏衍这几年变了,怎么会认识上海如此有头有脸的人。不过又该庆幸夏衍认识了霍月笙,否则出逃那几年他该怎么熬过来?上天是公平的,夏衍连个亲人都没有,认识个挚友是上天对他的弥补。
      脑中思绪万千,轿车停在豪华的铁栅栏内,一行人被带入豪华的客厅。侧方的整栋别墅都是霍月笙一个人住,所以客厅也都按照他的想法布置,正前方是个极大的幕布,对面放着播映机,两旁的长桌摆着不少电影盒。
      霍月笙让众人坐下,又吩咐佣人去准备茶点,他在长桌上翻找着什么,不一会拿出一个电影盒,笑着走过来:“夏夫人,你都不知道夏衍写的故事有多精彩,我用他其中一个故事拍成电影,结果,毕业设计拿了第一名。”
      江秋瑾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居然被唤作夏夫人。
      夏衍赶忙解释:“好了,你不要拿瑾儿开玩笑,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不好意思。”霍月笙将电影盒子举过眉毛,行了个道歉的礼,心里头却在想,也不知是谁在国外的时候,天天和他念叨江秋瑾,如今见到真人反倒假装冷静起来。
      佣人在这个时候端出来茶点,三个人就围着桌子聊起天。从分离聊到相遇,有悲伤有喜悦,边哭边笑才发现原来彼此都没有变过。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蕊儿担心回去太晚在旁边提醒了下,江秋瑾这才意识到该回去。
      临别前,江秋瑾得知夏衍就住在电影院,他即将拍摄一部新电影,本愁着让谁当女主角,如今毅然决定让江秋瑾当女主角。
      对于演戏,江秋瑾一无所知,但既然是夏衍决定的事,她不想去推脱,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试一试。
      江秋瑾没有把拍电影的事情告诉爹娘,只是说在电影院找到一个服装方面的工作,爹娘看到江秋瑾精神终于好了起来,便没有多去追问。
      背诵剧本,学习演戏那段时间是江秋瑾多年来最快乐的时光,虽然是冬日,阳光很好,她心头暖洋洋的,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饮了蜜糖般。
      夏衍是个考究细节的人,再加上霍月笙充裕的资金支持,电影拍摄节奏很慢。在接近年末的时候,夏衍突然收到一封信。
      这封信江秋瑾也看过一遍,大致意思是,夏衍回国后还在找一位女子,如今终于是找到了,霍月笙已经将她接来家中当佣人。
      “她是谁?”江秋瑾从没这么严厉质问过夏衍。
      “瑾儿还记得秋平市的六里巷?当初我在那里向你求钱用,为的就是救她。”夏衍随手将信撕碎扔入纸篓,重新拿起剧本,看他的模样并没有因为找到那个女子而欣喜,他平平淡淡道:“她叫锦萱,是个典型的旧时代女子。我没东西吃那会,她每天送来三个白馒头,维持了我的性命。不过她和唯一的娘亲都病得很重,她娘亲死后,她的病就加剧了,我想找大夫救她才来找你。”
      “原来是这样……”
      夏衍盯着剧本,一边划线一边道:“六里巷的那棵树被撒了毒雾,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实在难受,后来就走了。你当时回来找我,没能看见我,一定很失望吧。”
      “我……”江秋瑾没有说下去,其实那天她也没有回去。
      “我没能拿到钱救锦萱,就不敢回去见她。在我心底,一直觉得自己杀死了一个恩人,心里罪责越来越大的时候,终于偷渡出了国。在我出国那段时间,除去思念江家,还常常担心锦萱是否还活着,所以回国后才会一心想找到她。”
      “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江秋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释怀,而是失落,原来这些年在夏衍心中多出来了一个人。
      思念不能促使夏衍急着和江秋瑾团圆,亏欠却能促使夏衍急着找到锦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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