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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海阁 我是清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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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海阁的日子里,我的身体却依旧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虚弱下去。这种虚弱是相对而言的,或许比起医院里患了绝症而消瘦的病人,我还算是一个健康的孩子,但若是在霍姐这些驱魔人眼里,那我可能已经岌岌可危了。
云海阁里的人我认识并不多,虽说日日待在房间里很无聊,但是因为虚弱无力,眼睛看不见,我也不能说悠闲地四处乱逛,只能躺在床上思考人生,或者听歌听电台,日子过得颓废又无趣。谷隼白天要去学校上课,晚上回到这里还要参加云海阁的培训,根本没有什么时间来陪我聊天,苍蓝也是如此,两人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见了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浪费着。
后来有一天苍蓝告诉我要准备校运会了,我扳着手指数了数,才发现在云海阁待着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周之久。校运会本来并不是我所感兴趣的事情,但因为随着我的身体原因而临时换了接力赛的人,现在苍蓝正好被分配到了最后一棒。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隔壁班那个女生的事情,但是至少在我面前,苍蓝还是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或许也并不是多么重要,对于她来说无非也就是一个班级里流传的饭后闲谈罢了。谷隼不说,苍蓝也不说,我自然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到了这一天,她忽然又提起了关于接力赛的事情,我才反应过来。
作为当事人之一,苍蓝咨询我的意见也无可厚非,毕竟当初班长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将我安排在了接力赛最后一棒。但是,能直白地问出“你想尝试一次被女生告白吗?”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苍蓝的坦率是到了一定境界的,至少,在中国这里是需要一定境界。
揉了揉眉心,实话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在意这件事,毕竟在得知了隔壁班女生对我有意思的那时再到苍蓝问起的现在,我发现自己竟然丝毫没有想过去了解一下对方到底长什么样的念头……简直是细思极恐。
做人不能这么无耻。我在心里默念,随后认真地转头朝向苍蓝声音的方向。“苍蓝。”我叹了口气。“我们现在都还年轻,机会有很多,不需要以这么一件事较真地赌博。”
苍蓝嗯了一声,但对我说:“我觉得敢为自己心中的目标而努力,都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但是如果她真的选择了向我告白,我是肯定不会接受的吧?”
“噢,按照谷鹤你的性子无论谁告白都会拒绝吧。”苍蓝肯定地说道。“但如果她说出了‘如果你不讨厌我就让我尝试追求你’这样的话呢?”
“我是最讨厌听见这句话的,她如果真这样说了倒可能还没开始就会结束了吧。”
“原来如此啊。”
校运会的事情我不打算插手,一切顺其自然是最好了,也是最为公平。苍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分钟,后来便要赶着回去上课,匆匆告别离开了。
云海阁的医生给我检查了好几次身体,开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方,我看不到上面写了什么,反正就只觉得驱魔人所报出的好几个药名,都有些天方夜谭,听都没听过。
实话说我是感谢霍姐的,毕竟这云海阁的房租可不便宜,而且来此求庇护的都是些花了好几百万才住进来的富家子弟。正如霍姐所说,驱魔人不是公益,也不是街边的公共设施,游走在阴阳两界,徘徊生死的高危职业堪比不穿防火服就去救火的消防员,不花上大价钱,是请不动惜命如金的驱魔人的。
……不过,这不过是用于描述在一个规范体系下活动的驱魔人。至于那些世家,根本摸不透他们的想法,有时看着顺眼,可能不要你半分钱就帮忙,而有时万一不顺眼了,即便是几千万几千万,也得不到他们一个正眼。
“驱魔世家大多数都高傲且乖戾,做法极端,而且会固执地追寻祖祖辈辈所定下的那个规矩而行事,坚信血统而不会去注重后天的功课。”霍姐当时一边为我冲泡着药水,一边解释,语气里满满都是嫌弃。那药水味道很重,我微微捏住了鼻子,却在下一秒被她用手给拨开了。
“对了,或许这么问不礼貌,但是驱魔世家是不是也曾经……近亲联姻?”我的手被她压住,没法去隔绝那刺鼻的药水味,便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霍姐也没有去理会我的苦衷,将冲泡好的药水递到我嘴边,那蒸汽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气味呛得我差点咳了出来。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药水太热,又轻轻吹了吹,随后说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因为近现代来说,随着科技的发展,这种旧时代的行为便渐渐有所减少,同一姓氏的世家基本上都不会内部结婚,反而会联姻别的世家。”
“那也一定会有利益纠纷吧?”我说道。“比如你女朋友……”话没说完,霍姐就将杯子往我嘴唇上一磕,那倾斜而来的药水烫着了舌头,让我顿时别开脑袋去躲。
霍姐没有接话,杯子稍微推开,留我独自不停地吐着舌尖满脸苦涩。我现在是看不见她的样子的,所以也不知道那人的表情到底是怎么样,但是按照霍姐的性子,现在一言不发地轻轻拍着我脊背安抚,正表明了她的心事重重。
我不习惯于引导对方倾心而谈,也知道有时候大人的事情自己作为一个小孩儿不应该参和。况且即便我不是一个小孩子,按照如今淡然的性格,也不会去多说半句。
等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霍姐似乎是笑了一声,随后轻声说:“你啊,有时候就是喜欢多嘴。”
这个“多嘴”到底是哪一方面的多嘴呢?我思索了一下,扬扬眉假装毫不在意。
习惯了在无光的黑暗里摸索,让我有了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听力和嗅觉变得越发灵敏,房间外面有人走过,外面风雨来去,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以为没有了形形色色的干扰,连睡眠质量也日益有所提高,一觉无梦,无梦到天明,如果说少了点什么,可能就是那晨曦落入地板上的一抹淡白,偶尔在空想里回忆起,就莫名想念。
因为没法看新闻,也没法读书,所以在云海阁唯一的乐趣便是听电台,等谷隼,霍姐或者苍蓝来这里陪我聊天。说是聊天,其实也是他们单方面的诉说罢了,说些大大小小的八卦和身边的事情,偶尔抱怨一下课堂作业的繁琐。
日子无趣。
我偶尔伸手去摩挲自己的小拇指时,会想起当年第一眼见到涂辛的时候,那只琥珀色的老狐狸就着天上半轮漂亮干净的明月,一双浅冰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我。那时涂辛到底在想什么呢?或许是在想,面前这个可怜的小孩儿,正生命垂危,奄奄一息,而身边除了一个嚎啕大哭的男孩之外,谁也没有。
妖怪会不会具备一点同情心,我不知道,即便具备同情心,会不会对人类感到同情,我也不晓得。但是,当时涂辛竟然救了我,也是事实。
姑且算她还是有点良心的吧,毕竟我不是与她为敌的什么驱魔人,只是一个快要死去的小孤儿罢了。但是,如果说这点良心到底有没有带着半分的自私,我可就不能保证了,毕竟,涂辛会救我,多半是因为了我的体质恰好能够庇护她逃脱很多麻烦。
我不会埋怨她。毕竟,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如果说必须要有点不甘的话,那可能我也不太那么愿意跟涂辛捆绑在一起,一想到可能会以此度过一生,心里就似是磕着一块小砂石一般难受。
不是因为对妖怪的讨厌,也不是别的,只是想想,涂辛的寿命跟我寿命的差距,或许该用鸿沟来形容么?还是直接说汪洋大海比较实在?
她是一个漫长,漫长且高傲的生命,而我呢,并不认为如此漫长高傲的老妖怪会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得到什么快乐幸福可言。
……或许只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是“我”,罢了。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我不能说自己很清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谷隼说校运会自己也报了好几个项目,最近放学可能都要去训练,不太能挤出时间来陪我。我摆摆手说校运会毕竟是一年比一年少的东西,趁着年轻热血,赶紧挥霍一下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反正我自己在房间里听那各种电台也听得兴致勃勃,他跟苍蓝学校太忙,至少霍姐还会每天来找我唠嗑,埋怨不知哪里的男人女人不解风情。
而就算霍姐不来,那起码还有一个人闲不住来我房间溜达。
不对,我不是说钟耀。
但是,这个人似乎也认识钟耀,只是我跟她说起这个名字时对方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才不满地嘀咕说换了个名字差点就反应不过来了。
钟耀以前有没有别的名字,我不太了解,但是就她堂哥姓翦,而她姓钟来看,或许以前是有着别的姓氏。
实话说,我也不太希望这个人来房间里,毕竟她一到来,下面的云海阁必定又是一片混乱,嚷嚷着老板旷工了没人签文件了之类的话。过上半个小时,就有人会上来将房门拍得雷鸣般作响,喊着大小姐快回去工作……
我问她:“你说你堂堂一个云海阁大小姐,为什么就要这么耍脾气呢?”
她估计是抱着我的枕头,脸朝下埋在床单里,语气听上去闷闷不乐。“那你说日日看着那些白纸黑字,也不让人出去干些正事,能不耍脾气吗?我可是堂堂驱魔人世家的千金,法力通天,退魔治八方,当年一把桃木剑震慑四方魑魅魍魉……”
听她又要说起自己的长篇大论,我连忙双手合十地打断。“我的姑奶奶,行行好吧,现在太平盛世哪里那么多妖魔鬼怪给你砍砍杀杀。即便真有,你背后那些老哥老爹又肯让你这块心头肉冲锋在前吗?”
“小谷子你只是没见过本姑娘威风凛凛的本事,若是见着了,就也会觉得批阅什么文件,根本就是大材小用了!”
“那正如你所说,我也没见过不是吗?”
“还不是因为小谷子你根本不来云海阁玩吗!”
……好像也有一定道理。
我认真地在心里想了想,有些认可地点点头。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我点头了,伸手唰地一声就从后面搂了过来,姿势极其暧昧,虽说我现在看不到,但是以脊背上所能感觉到的微妙触感来判断,现在的姿势绝对很暧昧。
如果等下有人从门口进来了,不对,无论是从门口还是窗口还是电视里进来了,看着都会很尴尬。
“你瞧瞧,不陪我的话,让我一个人多无聊啊。”她的声音扫在我耳畔,像是一簇坏心眼来回磨蹭的猫咪尾巴。
我不留痕迹地轻轻蹙了蹙眉,随后约莫算好距离,回头反手就扣住她的额头,推开对方,平静地说道:“你再乱摸我就给霍姐打电话了喔。”
她玩着我衣领的手指嗖地就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后退了一步坐好。
我在心里开始数数,三,二,一……
她哇地一声就哭了。
“你说那个霍生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两个月都没回家一次!天天在外面鬼混!我每天做好两人的饭菜,今天吃一份,明天吃一份,守着门口等她等得电视剧都大结局了!她倒好,左手一个男人右手一个女人逍遥快活啊!”
我默默地听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这霍姐的不是,虽然心里也当真认为那人的确太过风流,但别人的私事不好插足,就只能娴熟地摸到盒装纸巾,抽出好几张递给她,对方倒好,直接一把抢过。
前段日子谷隼跟我提起过,云海阁大小姐萧婷如何如何办事果断冷静,为人温和包容,无论是在工作人员还是在实习生里都相当有魅力,不过更重要一点,应该还是因为萧婷长得端庄漂亮,年过而立却没有半点岁月的痕迹,反而比很多年轻女孩子都要青涩。
我信誓旦旦地告诉他,那是因为萧婷还是个处子之身。
谷隼当时眼睛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虽然很想实话实说,但是想了想霍姐跟萧婷直接剪不断理还乱的各种往事,我还是聪明地以随口猜测的为理由忽悠了过去。
萧婷人前人后两个样,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看似游刃有余的大小姐,私底下其实是个很容易寂寞的小女生……而立之年的小女生。
我很肯定,所有她所说寂寞的话,都不能轻易相信,如果抱着不轨之心去想要做点陪伴,绝对会被萧婷灌个死醉,扔在公共厕所里。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当年看着她这样对待云海阁里一个小后辈,最后帮忙收拾烂摊子的不是霍姐而是我。
我对于她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样子也习以为常了,只要等萧婷数落够了,她还是会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写着文件资料。我只需要作为一个提供纸巾的树洞而陪着她就可以了。如果霍姐来的话……
“谷鹤啊,你可知道我唯一安慰女人哭的办法就是干柴烈火不眠之夜吗?”
她是如此叹息地告诉我。
——但是这是她自己的女朋友吧?
涂辛后来咬牙切齿地瞧着抱着我大腿哭得梨花带雨的萧婷,狠狠抛出一句。
无论怎么样,也无论到底我们之间的关系多微妙,但是现在帮我安排了房间的是霍姐,而给我垫医药费的是萧婷,本着做人不能忘恩负义的本分,我自然不会在暗地里说她们的不好,也不太好意思从其中抽身而出。
耐心地等萧婷哭够了,顺便打了个电话叫了点外卖。我打算重新打开电台,继续打发无聊的时间,毕竟那人哭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陷入自己的忧郁里,沉默很久。
但今天很意外,这阵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我打开电台没多久,大概就是里头的主持人说到某个酒吧里的有个百合女子来信说一段一夜情的故事时,房门被人滴地一声打开了。我跟萧婷双双朝门口的方向转过头,因为我看不见的原因,所以一时不知道来的是谁,但一向对外人不失礼仪的萧婷罕见地沉默了好久都没有打招呼。
我在心里快速地过滤了一下会来我房间的人,除去谷隼和苍蓝,作为后辈他们不可能不主动打招呼,而医生,则萧婷会抢先问候。
嗯,答案显而易见了。
世界真小啊,时间掐得刚刚好,萧婷哭完了,也冷静下来了,而霍姐也正好来了。
如果我能立刻从房间里消失,那就更完美了。
现实明显是不可能的。我虽说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光凭心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左右为难感,也知道现在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甚至说是能超乎了我的预料。
是不是该由自己先挑起点话题呢?还是该默默地关掉电台,假装自己不存在?
纠结里,沉默了良久的房间里终究还是听见霍姐尴尬地噢了一声,假装毫不在意地说:“原来你也在。”
“哼。”萧婷并没有选择从我床上起来,冷淡地说道:“你又勾引了多少女人了?当真是万花丛中过,至于沾了叶片没,我就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霍姐似乎有些无奈和不悦,对她说:“你当我是什么了?我到外面是有工作,哪有那么水性杨花?”
她话音刚落,电台里的那个百合女子来信刚好读到晚上被一个极具魅力的成熟女性引诱着失了魂,体验了一把巫山云雨,天亮后却没有再见过对方,心中失落。
我一听这内容,心中顿时吓了一跳,忙伸手将那电台给关掉了。但为时已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了霍姐,又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电台所影响,萧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那你说你每天去酒吧里抱别的女人也是工作吗?你手机里那五百条暧昧短信也是工作吗?我可不记得分配你干过这种工作啊!”
“……我……”看来霍姐当真是百口莫辩,她会这么结巴,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我心中难免唏嘘了一番,这人本性难移,比狐狸还爱风流。深吸一口气,霍姐明显有些慌了。“你别哭!”
……慌的不是自己被发现的不忠,而是萧婷又要哭。
别说霍姐,我听见旁边一阵抽泣,心里顿时升起了一阵警惕,顺势往地上一滚,恰好躲过了萧婷的一扑,没有被扑倒。
“小谷子你躲什么!”她哭着责备我。
“谷鹤你躲什么!”霍姐也气急败坏地吼我。
我一脸茫然无辜。“啊?我不能躲的吗?”
霍姐想走过来,走了几步又刹住了脚步,说:“你当然不能躲啊!你是小孩子她又不会对你怎样!”
“这是你自己的女朋友吧!”我哭笑不得地反驳了一句。
随后听得几声脚步声,有人从我身边绕了过去,朝霍姐那边就冲去。霍姐明显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满怀,听声音似乎是……倒在床上了?
哎呀,这可不得了。我心里大呼不好。霍姐是典型的不沾床还好,一沾床就要糟的类型,况且还有一个哭得失控的女朋友压在上头,按照她之前说过的话,估计下一秒就要双双滚起来了。
我一咬牙,为了自己的清白,奋力朝着霍姐跟萧婷的方向一个纵跃,随后听到她啊地一声真的惨叫了起来。
声音极其回肠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