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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见黄泉 不妨试试爱 ...


  •   那是一条河。上方飘荡着点点莲灯,四周一片漆黑,但是那是一条河,却看得清晰无比。我想应该是因为河里的灯光,在这片黑暗里架起了一道闪烁无声的光带,似是夜里城市中的马路,有车水马龙,也有路灯黯淡。
      我尝试去倾听四周的声响,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什么因素,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迷迷糊糊,却又围绕在四周。我尝试弹舌,哒哒哒地作响,那声音却也是毫无实感。于是我不敢轻举妄动了,即便脚边便是这么一条飘荡着莲灯的,无声无息的寂静大河,河对岸隐隐有一片不明显的红色,我视力不太好,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回头看身后,空无一物,甚至连那片黑暗都像是随时会坍塌一样,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后退。但是不能后退的话,是不是就表明只能前进?前进到这条奇怪的河里,跟莲灯冷水作伴?

      我决定寻找一座桥。

      沿着河岸一直往前走去,顺着水流,脚步很轻盈,每走一步就轻盈一分,像是卸掉了多余行李的背包客,到最后,或许连衣服都要被脱个精光,□□的时候,就可以跳进河里游到对岸去了。但我不太会游泳,平时去泳池玩,我都是抱着各种各样形状的救生圈缩在一旁,美名其曰休息,实际上就是泡澡。
      走了不知道多久,反正衣服还没脱掉,我也还算是能感觉双脚落在地面上。远远便看见了一座桥,不算太清晰地伫立在一片灯光里,像是笼了一层雾气,形状简单,跟家里走两站地铁看到的那个公园里某一座桥很像。桥中央挂着一个红彤彤的小灯笼,而公园里的桥中间似乎是一盏形状难看的路灯,我不知道设计师到底为什么要在桥中间修一盏路灯,看着实在违和得不行。
      那红灯笼像是人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敲着我。
      我心里并不觉得害怕,但莫名其妙会好奇,强烈又难以抑制的好奇,像是要去见初恋男友的小女生,心中乱跳。可惜我没有初恋,也不打算恋爱。
      有一条很狭窄的阶梯能上到桥上。我也没有打算停留,一路走上阶梯,每走一步心里就越多一分狐疑,而每一分狐疑都让我有一分微妙的奇异感。似乎陆陆续续有人跟我擦肩而过,顺着我的足迹和方向,走上了这座桥。我尝试回头去看是谁,一片黑暗里却什么都没有,紧紧盯着身后,依旧是一个又一个人跟我擦肩而过般,触感轻微,脚步明显。
      其中有个大概是小孩子一样的人撞了一下我的腰。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但却什么都没碰到。
      我想起,我找一座桥是干嘛来着?是为了到对岸去。而到了对岸又是要干嘛?是想看看那片红色是个什么东西。理由清晰,过程明确,没有理由不去执行。
      但同时,我又有点犹豫,似乎在过这座桥前自己似乎忘记了某一个步骤。这点犹豫持续了很长时间,没有等到有人来提醒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反而将我的耐心给磨灭干净了。于是我决定不再去胡思乱想,先过到对岸再说。

      走上了桥。

      灯笼被一个人提着。我一直以为是一根竹竿,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人,身穿黑色连衣裙的一个女人,一张堪称为绝色的脸很好看,苍白如纸,双眼深邃。我猜测着她的身份,而在停下脚步的时候,她转头看向了我。
      一起旋转的还有那个红色的灯笼,一束光散到女儿脸上,便染上了半层血红。她的漂亮无关鬼魅和妖冶,即便是在这么一个略微诡异的场景里,也只是纯粹的漂亮。她看着我,眼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十分柔和的情感。
      心中一动,像是被引诱般,我一步一步朝女人走去。她比我高那么一点,那双深邃的眼眸摄魂般在灯光下折射着一层柔软又动人的光。我怔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她是谁。
      而在意识到的一瞬间,惊恐曾窜到了我的脑海,但在眨眼间,听见啪嗒一声,灯笼的光暗淡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扔到地上。而一双有力且温暖的手臂绕过我肩膀和脊背,将我圈进了怀里。她的脸紧紧贴着我的鬓角,她呼唤我的声音渗入心中,像是这层迷雾一样,将一切都轻轻笼在一起。

      新年过得并不算是特别愉快,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糟糕。
      在喉咙涌上一口腥味时,我尚且能咽下去,但随后那阵腥味一直蔓延到鼻腔,最后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洗手间的洗漱盆里。紧随而来的是无限的晕厥,天旋地转,脚上摇摇晃晃随时都要摔倒。
      厕所外头是谷隼跟霍姐的交谈声,今天他们来我房间聚会,说是陪我过年。谷隼陪我过年自然无可厚非,他除了陪我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活动可做,但霍姐我是真心觉得不应该,今天她陪了我,萧婷那边怎么办?难不成真回老家去跟家人们用讨论各方妖孽情况来打发时间么?
      心里觉得疑惑,但既然霍姐一片热情,我也不好去问。
      他们兴致勃勃地买了不少东西,正在计划等会儿要吃什么。但如果我一脑袋栽倒,怕就要扰了这两人的心情。我自然还有一个强撑着的选择,强撑着等他们都离开,再倒下去。但是,很明显现在连站在原地都晕得几乎难以思考的情况,我的身体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已经到极限了。
      我苦笑着这样思考,思绪缓慢又艰难,梦里那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像是从后方搂住了我,而那个女人的声音,也正一声声地呼唤着我。
      她一直在等待,耐心又温柔。等待着自己的女儿走过那条桥,然后离开这个世界。
      是不是因为看透了这世间的尔虞我诈,人来人往,交出去接回来的心都那样残缺不全,诉说和倾听的话语又太过自私,处于想保护我的心态,正催促我跟她一起启程,离开这里,到达某个没有来生没有今世的地方。
      那该称作混沌。
      而我并不想这么早就顺着她的意思流落到那地步。

      但时间差不多了。

      她还在等待着我。我的母亲,正在等待着我陪她一同离去,离开这个纷扰的世界。我应该要感谢她才对,毕竟,这日日夜夜不放弃的多年等候,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等得起的,她给予我的这份沉重和负担,称之为爱也不为过。
      姑且称之为爱吧。我已经想不到别的词汇了。
      沉沦和清醒之间偶尔会窜入一些不太重要,偏生又记得很清晰的记忆。比如小学时谷隼被同学欺负哭了,我直接抡起书包将那几个盛气凌人的小孩打了一遍,打到班主任跟前,他要请我家长,翻开信息栏时表情却猛然怔住,随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至今都记得清晰,带着怜悯,同情和悲伤。
      我不需要也不喜欢,我自己一人能过得很好,也能照顾谷隼。我不需要别人临时的疼惜,也厌恶着那转头就忘却的悲伤。如果所有悲伤都能这样,转头忘却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无法挽回的后悔之事?
      再比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问过涂辛,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你所说的皇宫庭院?
      涂辛很认真地皱起眉思索,我以为她是不方便,或者说是里头有什么过于难以释怀的记忆,并不考虑故地重游,有句话脱口而出,却在张嘴的下一秒同时听见她嘀咕带两个女孩子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潜行进去。
      思绪莫名其妙一怔,随后她发现了我的茫然,便问:“怎么了?”
      “噢,我是说——”回过神。脱口而出的另一句话是:“皇宫也没什么有趣的,还是算了。”
      她似乎有点生气。

      而现在,我要死了。我心想。

      摸到自动马桶冲水的按钮用力按下,随后我大声喊了句:“谷隼!”
      那头很快就有人回应了:“怎么了?”
      “今晚吃火锅吧!”
      “哎?那还要去买呀!”
      “据说过年吃火锅能考个好成绩,偶尔吃一次怎么样?”
      谷隼听罢,似乎跟霍姐商量了一下,两人都没什么意见,于是便答应了:“好啊!那我们现在去买点材料,你到时候先自己休息一下。”
      “行。”

      ——我终于要死去了。
      不知为何心中既是坦然,又是惶恐,总觉得还应该做点什么,不至于死得这么毫无价值。
      听着谷隼跟霍姐一同离开了房间,我强忍着头晕打开厕所的门,踉踉跄跄走了出来,扑倒在床上。那思绪便像是撞到了一团棉花上一般,渐渐开始发白,止也止不住。没有什么痛觉,除了头晕之外,一切都算得上是舒服,而这么舒服的死亡方式,倒也很不错。
      我要死了。但我又不想死。
      作为本能也好,因为懦弱也罢。因为现在死去的话,又没有保护到谁,也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死得毫无价值。
      我伸手胡乱在床上摸了一通,随后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意识的最后,便是电话那头钟耀有些疑惑的问候刚好响起。
      “新年快乐。”她说。

      我曾幻想过自己在未来扮演不同的人,像个政治家一样在人前台上侃侃而谈,像个建筑师一样埋头画着几条直线和角度,又或者像个教师一样对着一群正值青春期的叛逆孩子头疼不已。会被别人评价,也会评价别人,得到赞赏,再得到批评,陷入恋爱,随后面对分手。磕磕撞撞到最后,有了孩子,退了休,种几盆小花养上一群金鱼,缓慢又漫不经心地迎接死亡。
      平凡人的一生,不足为道的一辈子。
      或许我是可以选择成为驱魔人的,像是钟耀,或者霍姐一样。嗯,但是钟耀应该是难以模仿的存在,来自驱魔世家的孩子都有着先天的优势。所以,我会成为霍姐一样的人吧,职业上来说。
      成为了驱魔人,我能自豪地跟别人说以前曾经跟一只狐妖相处了漫长又无趣的岁月吗?

      而到了那个时候,涂辛会在哪里呢?

      我后来睡了一个好觉,并且在睡眠里思索了很多东西,多数正如之前所说的,关于未来的一些幻想,而还有一小部分,则是用来回忆曾经能见到的世界如何绚烂多彩。
      一觉过去,失去了些什么,又得到了些什么。是失去还是得到,我不太能懂得,毕竟,每个人无时无刻都在失去某些宝贵或者普通的东西,而在失去的同时,又得到了新的事物。
      世界在眼前重新勾勒出一道和煦的晨曦。天花板上的纹路被描绘得栩栩如生,窗外是晨光里呼啸而过的汽车鸣笛声,窗帘的一角被阳光照得透亮。
      再次见到这个世界,竟然是以这般崭新的姿态对我问候,实话说,心里有那么一点惊喜。惊过于喜。
      整齐的书架,桌子上被烧成灰的练习册,米黄色的衣橱,墙壁上贴着一张环保海报。这明显不是我的房间,因为我不会去看西方哲学,也不会去学轻度催眠。这是一个极其无趣的人的房间。
      我撑起身子,才发觉有人一直趴在我身边,蜷缩在地板上歇息。那坐起来的动作显然惊到了对方,那人抬起头,一头长发下便露出了一双我所熟悉的,浅冰色的眼眸。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我见她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发痴,那透明干净的双眸便似是落入阳光斑驳的湖,映着我半面晨光半面影的模样。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情,但不准备去数落她的心乱神迷,默默伸手将她眼角落下的一缕细发轻轻拨开。
      “你竟然能舍得胡璃的躯壳了么?”我淡淡地问。
      她将我的手握在掌心,体温颇高,随后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嘴角那一丝略带慵懒的笑意连弧度都没有半点变化。“我怕你认不出我来。”涂辛说道。
      我没有回答,转眼去看她落在晨光里的影子,八条莲花般的尾巴随心所欲地舒展着。这么一个嚣张的姿态,即便是在万千人群里,我都能把她揪出来。

      那个早上涂辛跟我说了,关于昨晚发生的事情。翦项离把我带到炎红家里时,我已经被黄泉的那些影子给折磨得半死不活。好在涂辛用狐火烧退了他们,把我救了回来。总而言之,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也该是感谢这只还算是有点人情味的老狐狸。
      我听说那个大明星跟炎红住在一起,就问她不准备留在这里了吗?
      涂辛摇了摇头,轻轻凑上前,吻了吻我的眉心,笑道:“你离不开我的。”
      我想回答说自己也能活得很精彩,但是想了想离开涂辛后身体的变化,便自知理亏。于是沉默了几秒,才说:“但是你跟她……在一起很开心吧?”
      老狐狸诚实地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很开心……但是也很想你。”
      我有什么好怀念的?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看在她这么认真的份上,我还是缄默为答。

      辞别了炎红,谢过她的帮忙后,也表达了对涂辛不分青红皂白烧掉对方练习册的歉意,我带着这么一只重新藏进了影子里的老狐狸踏上了回家的道路。顺带一提,离开时还借了炎红两百块的车票钱,那孩子似乎不太乐意,但好在还是乖乖拿出了钱包。
      我从来没有试过在清晨坐过列车,趁着一大早赶路的背包客还是有不少,但车厢里头的确是见不到多少人,稀稀疏疏,三三两两,安静又寂寥。我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大概是因为昨晚睡得不错,现在也并没有什么困意,看着窗外毫无新奇的房屋田野,默默发呆。涂辛坐在对面的位置,眯着眼打量着我,可能因为投入的阳光渐渐变得刺眼,她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在犯困。
      “在我离开之后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吗?”她问。
      我思索了一下,不知道对于涂辛来说所谓的好玩到底是什么样的。想过之后,还是挑着重点给她说了说校运会苍蓝接力赛得了第二名的事情,据说那个拿了冠军的女孩子正紧锣密鼓地要跟我告白,只可惜这段时间我都在休假,只能一拖再拖。
      涂辛点点头,说这的确蛮好玩的。末了,却又幽幽地说了句:“真想把你这张漂亮脸蛋给刮花。”
      我瞥了她一眼,说:“一段时间不见,你竟然会抱着这么危险的想法?”
      她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样就没有人会把你抢走了啊。”
      “那还请手下留情,我还没谈恋爱呢。”
      涂辛听我这么回答,不屑地哼了声,扭过脑袋去看窗外。

      一路闲聊,也没说些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很快就回到了云海市,在习惯了黑暗和摸索后,重新回到阳光明媚的世界里,我又该要再一次熟悉有视觉的生活方式。虽然很麻烦,但是,人还是需要视力的,我并不讨厌。
      回来的时候涂辛一直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在炎红家里,而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她不说,我就也不去多嘴询问。毕竟如果问出了什么让人脸红耳赤的事情,最后觉得尴尬的一定还是我。至于涂辛,鉴于她活了那么久,应该也多多少少说过或者听过不少这些事,少女情怀自然不可能再有了。顶多,就是一个老婆子的心态。
      当然这些想法可不能让涂辛知道,如果被她晓得了,我恐怕就要被咬破嘴唇……其实还是挺疼的。
      新年的云海市还是挺冷的,虽说没有飞雪白霜,但是迎面而来的冷风还是让街道上的行人都将脖子给缩进了衣领里。马路上汽车带起的尘沙卷在冬风中,刮到脸上真的有些不太留情的疼痛。我走出车站后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翦项离将我带到炎红家时明显没有贴心地捎上一件外套,现在我可怜巴巴地就套着一件套头衫,还是秋季打折大甩卖的款式。
      车站到最近的地铁站有十分钟路程,其实原本不需要走那么久,顶多就是过个马路的事情,但因为四周道路正在进行修缮,导致在马路中间竖起了一道红色的屏障,看着地铁站的入口近在眼前,却非要绕到下个红绿灯路口的人行天桥才能过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是真能体会到什么叫做咫尺天涯。
      犹犹豫豫地走了两步,我趁着四周没人注意的时候轻声问:“涂辛啊,能给我变件外套吗?”
      回答我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过了好几秒,才听见涂辛在我耳边嘀咕:“我认为你看小说看多了,我虽然是妖怪,但是并没有魔术师的能力。”
      “但是我不想感冒。”
      涂辛嗯了一声,随后我听见啪地一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炸了开来。下意识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尾椎的地方展开了八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看着非常暖和,而实际上,体温竟然也正在渐渐地升高,迎面而来的冷风变得舒适柔和。
      我心里茫然地瞧着那八条尾巴,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晃起来,但是正要付诸于行动时,却听见耳边响起一阵愉悦的轻笑。涂辛这一笑,我顿时就失去了要尝试的冲动,觉得自己还是一如往常地平淡往前走算了。

      冬季并不是那么让人心烦的季节,除了过于寒冷,以及南方没有暖气之外,阳光和天空还是不变的明亮。我漫不经心地拖着八条尾巴走在人行道上,任风扬起发梢,转头去看一旁因为寒冷而畏畏缩缩的路人,忽然感觉若无其事地在涂辛的庇护下躲避着这份寒冷的自己简直是作弊。
      她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好,断断续续地在我耳边哼着歌,我听不懂涂辛的调子和歌词,但也不打算打扰她的兴致。
      一路的漫不经心里便又想起,不知什么时候涂辛曾经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你不妨试试爱上这么一只狐狸。”

      能冬暖,能夏凉,能形影不离。都说是不可一世的风流,但心里眼底钟情于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初见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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