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庸者

7、只看一眼 我只需要看

　　恐慌，是常人都会感觉到的情绪，特别是醒来后，明明知道自己是睁开了眼，却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除了一片黑暗外，别无他物。
　　我感到害怕。不是害怕于突然加重的情况，而是单纯因为看不见任何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依赖着分辨眼前所见，评估所见危险而生存着，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应该怎么做，做这件事时旁人的脸色和神情又是如何，都离不开通过双眼和视线来观察。而所谓开眼，也建立在能够见到四周景物，人群，建筑的基础上。如果连简单的“看”都做不到，那么，谈何说评估危险，发现妖魔鬼怪？
　　或许长期存活于地底的生物不会太过依赖视觉，毕竟在那片原本就没有光线可言的世界里，多一双眼睛和少一双眼睛，又有什么区别？但是我并不是地下的鼹鼠，我活在这阳光之下，习惯了城市里的霓虹和晨光交织，人来人往和车水马龙。

　　我需要视觉。

　　而看不见任何东西，对于我来说，便如同心中被破开一个口子，冷冷地透着凉风，无所凭依，实在是谈不上安心。
　　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认真听了听四周的声响，并没有听见谷隼活动的声音，估计应该不是已经过了上学时间，就是还处于凌晨。我希望是前者，毕竟，如果是凌晨，在我走出房间时恰好碰见谷隼，这样子怎么解释都根本解释不清啊。
　　躺在床上并不是什么方法，我坐起来，然后将双脚放在地板上。低头的时候视线里撞入一条近乎刺眼的红线，一直延绵到门口，到远方我所见不到的地方。我犹豫着去看这视线里唯一能辨认出的东西，它提醒着我，出现了异样的并不是这四周，而是我自己本身。
　　不可否认，我很害怕。如果说能看到四周的景物，即便没有颜色，也不至于会这么害怕。
　　所以果然是那样吧，人都是恐惧着黑暗。

　　清醒的时候更是如此。

　　尝试往前走几步，但很快膝盖却撞到了衣柜的边缘，非常疼，我皱起眉，决定还是不要太过莽撞的好。伸出手，一点一点在前方探索，衣柜，墙壁，墙壁上贴着的便利贴，书架，台灯，最后顺利摸到了书桌。
　　在上方胡乱摸了一把，找到自己的手机，毫不犹豫地打开，先将声音开大，随后根据手机里的声响，按照记忆找到了联系人。我跟谷隼都热爱于吃外卖，里头存了不少各处快餐店的电话，但我现在绝对不是打算叫外卖，也没有这个心情。
　　我一路划到最下面，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手机里姓氏字母是“Z”的联系人只有一个。毫不犹豫点开那个号码，随后约莫想着是那个位置，按下了拨打的键位，真幸运，第一次就顺利将电话打了出去。
　　但是如果什么都看不见了，用触屏手机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啊。
　　心中叹息着，便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首很熟悉的歌，我一时间没能想到到底是哪个电视剧的主题曲，反正最近谷隼看连续剧的时候经常能听见。
　　这首歌响了大概两个循环，那边才接听了。

　　我听见了一阵琅琅读书声，才惊觉这个时候估计果真是上课时间，这样打电话给别人，的确不太礼貌。
　　但那头的人似乎并不介意，压低声音嗨了一声，随后又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给我。”
　　“嗯……”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出于情况不太乐观，还是硬着头皮尝试着询问：“你能帮我找到……涂辛吗？”

　　后来钟耀来接我的时候，电视上正放着午间新闻。我打开门让她进来，明显感觉到那孩子打量了我好几眼，随后还略带无奈地嗯了一声。因为怕谷隼回来后不让我离开，所以我们两个也没有过多耽搁，稍微寒暄几句就收拾好东西出门。走之前钟耀还煞有其事地给谷隼留了一张纸条，说是不能够让人以为自己是个传销组织的人贩子。
　　她写好纸条，也不知道是放在哪里了，随后便拉过我的手，带我一路往楼下走去。钟耀并没有选择坐电梯，估计是因为觉得跟在我身边的那些鬼影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这电梯不确定因素太多，比楼梯要危险得多。
　　钟耀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便一起赶往一个叫做寂静之丘的地方。
　　她告诉我：“《烟翠生春》在那儿取景，你可以找到涂辛。”
　　我心里有些疑惑，忽然反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按理说，涂辛这种道行很高的妖怪，不太可能在这短短半日就被驱魔人找着。除非钟耀的能力惊人，不然就是，她一直在追查着那只老狐狸。
　　那孩子沉默了一下，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不晓得她到底是在想什么。但钟耀并没有一直沉默下去，反而有些干脆地跟我坦白：“嗯，因为……涂辛是我们家的追捕目标之一。”
　　意料之中的回答，我噢了一声，随后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那我找你帮忙还真是一个错误。”
　　“也不全是。”钟耀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我跟涂辛之前也有过几次见面，对于这追捕并不是那么在意。况且，按照她的修行，我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你认识她？”
　　“或多或少我都认识一些妖怪，涂辛是其中之一吧。”钟耀回答。“不过，现在她在那儿，怕是找不到什么机会去接近……”
　　“啊，没关系的。”我听她语气里有半分为难，便安慰道：“我只是去看看她，并不打算去聊天喝茶。”
　　“哎？”
　　也不知道我这个回答哪里出错了，让钟耀有些吃惊地发出一声疑问，但好在后来她也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随后沉默下去。
　　我没有说谎，也不是说临阵退缩，而是我打电话给钟耀的想法，从来都只是要看看涂辛现在过得如何而已。那只老狐狸既然会选择离开，必定是因为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或者别的在意的人，如果说她能因此开心，我为什么要选择强行要求涂辛回到我身边呢？毕竟谁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前进的方向，口口声声说着爱和恨，实际上也不过是一种自作多情的单方面发泄。
　　涂辛毕竟是涂辛，一直道行很高，连驱魔人都要敬重的老妖怪了。而我呢，也只是一个平凡且病弱的少女，又不是什么童话故事，哪里会有这么一个无所不能的避风港给我一直逃避身边形形色色的意外呢？
　　我知道自己该学着去习惯没有涂辛的生活，尽管，这生活可能会很短暂。

　　寂静之丘是一座观光小镇，之前春游来过这儿，但因为我有些懒惰的个性，其实这儿的大街小巷都还没逛完，只是对镇子里头那条一看就知道是人工引流的小河印象很深，原因……自然还是里头多多少少能见着上下浮动的尸体了。不过别人也看不见，所以如果我过于关注的话，其实觉得恶心的还是我自己而已。
　　秋季的阳光还是很炙热的，只是因为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恰逢下午了，建筑物落下的阴影很明显还是能感觉到一丝凉意。钟耀领着我往前走去，身边陆陆续续听见来往的人在谈论今天所见的演员和剧情，果真那电视剧是在这儿取景啊。
　　真可惜，在我还能看见的时候，并没有过分关注这个电视剧，如今想去了解一下其中的资讯，都成了奢望。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红线，一路连到很远的对面，根据走向似乎是在街角拐了个弯，而那个弯后方，或许就站着我要见的人。
　　心里有些怅然，近在眼前了反而觉得无趣。
　　钟耀领着我站在了一个地方，我听见了落叶的声响，估计是一棵树下。她会停下脚步，绝不会是心血来潮，我直视着前方的黑暗，问她：“我前面是不是有人？”
　　“嗯。”钟耀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
　　有人就该打个招呼，秉着一向礼貌的脾性，我扬起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你们好。”这声问候是掂量过钟耀语气分量才决定说出口的，而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样，面前传来了两个人的声响。
　　其中一个被我吓了一跳，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回了句“你好。”声音是个女孩子。
　　而另一个则显得淡定多了。“这一路辛苦了，刚好到了晚饭时间，一起先去吃个饭吧？”听着像是个男生，而且为人感觉稳重成熟，我估计是个驱魔人。
　　而事实证明我的估计是正确的。因为在那天吃饭时钟耀介绍，那个男生是她的堂哥翦项离，也是为了追涂辛而来。至于那个叫炎红的女孩子，听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在聊天里也得知了她跟我一样，是来这里找人的。
　　找的还是那个叫做沐雨的大明星。
　　这还真是巧了，根据翦项离从谈话里透露出的意思，如果我没理解错，就是通过这个叫炎红的女孩子接近沐雨，随后再通过沐雨来接近胡璃。正常来说，这个计划的方向是挺不错的，所谓抛砖引玉……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没什么所谓，毕竟我只要确定一件事，就足够了，跟涂辛之间的纠葛，涂辛跟沐雨之间的纠葛，炎红又是为什么而来，统统都不太感兴趣。但钟耀似乎跟翦项离的意见不太相合，一直强调不能随便跟涂辛为敌，到头来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毕竟之前她也告诉过我，说跟涂辛以前有过几次相遇，怕也了解那只老狐狸的性子，说不定还算得上是半个朋友。
　　这两兄妹僵持不下，我不好去插话，而显然那个叫炎红的女孩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在一旁看他们吵架，从饭店一直吵到旅馆，我借故去洗澡了也能听见他们在外头吵。也真是精力充沛，我独自在浴室里跟瓶瓶罐罐较劲，什么都看不到也是不方便，走到哪里，要拿什么完全一头雾水，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天下来，我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黑暗，而这个习惯，则先是从习惯了磕磕碰碰的痛觉开始。
　　好不容易洗了澡，重新回到房间里时，那两兄妹也停下了争吵，不知道在干嘛，不过听见了旅馆里电视打开的声音，估计是一个在看电视一个在玩手机。钟耀告诉我说炎红出去散步了，但我知道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散步。
　　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条红线垂在身侧，莫名扎心。我找了个借口，便走出的房间。

　　这是我第一次跟着这条线一直往前走，我不担心会遇见什么，也并不觉得害怕，明明早上还因为看不见任何东西而感到格外恐惧，现在手里握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往前的时候，心中坦然且平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涂辛就在另一端，比起一无所有的黑暗，我起码还能握住称之为实感的某种目的。
　　仅仅随着一条线而前进，路上难免会磕磕碰碰不少东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不太柔软的路灯和树木，脚下偶尔踩空还会摔在地上，身上便陆陆续续堆积了各种淤青和伤痕。
　　但之前我也说了，习惯了痛觉开始，我也习惯了这样的黑暗。
　　夜里的寂静之丘我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从身边的人声和空气里流动的风来判断，估计也能称得上是萧条。一路往前，最后远远地看见了红线的尽头，那端连着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八条毛茸茸的尾巴似是莲花般在我眼前的黑暗里绽放，竟然带着跟红线不一样的雪白。

　　实话说我还是有些发怔。不是因为终于历经那么多磕磕碰碰而见到了她，而是，我竟然能在一片黑暗里见到涂辛。

　　涂辛并没有发现我，我一点一点挪动脚步的时候听见跟前出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仔细辨认着这声音，随后在涂辛不会察觉到的范围里轻声打了个招呼。
　　“嘿。”
　　对方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我能听见她小跳了一下。随后声音里带着半分犹豫，但可能因为前面走着什么人，所以压得很低。“你……”炎红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不是看不见么？”
　　这的确是个正常人应该询问的事情。我并不觉得奇怪。
　　于是朝她笑了笑，实话实说地告诉那人我能见到那个现在叫胡璃的人。但原因是什么，并没有说清楚，而炎红也很识趣地并没有多问。
　　她可能会觉得奇怪，我手臂和膝盖已经遍布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口，却依旧不顾疼痛往这边走来，如此折磨自己只为了一个现在眼里只有别人的家伙，实在难以理解。
　　我也觉得难以理解。
　　视线里落入了涂辛那熟悉的背影，八条尾巴微微在地上扫动，看上去非常愉悦。我觉得，她一定过得很愉悦吧？但这终归是我自己的想象，或者说，我所认为的事情，不得到别人的肯定，我内心也并不十分确定。
　　于是我问炎红：“她是不是很愉悦？”
　　对方沉默了一下，给了我一个不算太难懂的回答。虽然没有解释，但从炎红的语气来说，我还是肯定了涂辛现在一定很开心。她跟谁在一起呢？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想，毕竟炎红也躲在我这个位置的话，那跟涂辛走在一起的，能让她这么愉悦的人，便也只有某个大明星了。
　　——真不愧是狐狸啊。
　　我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但是，在自己没有察觉到的范围里，似乎也因此勾起了嘴角。笑容绝对算得上是，舒心。

　　我看到了她，看着她那么开心，便也就够了。

　　虽说钟耀并不太赞同我的放弃，但是，也没有阻止我离开。第二天以要统考为理由而回到了云海市，下了出租车时心里忽然一动，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人双手扣住了肩膀。对方的手掌很大，掌心微热，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谷隼。
　　他说，你吓死我了。
　　钟耀送我到谷隼身边，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好好养身子，就又钻进出租车里离开了，估计是赶着回去寂静之丘，毕竟在她带我离开的时候，翦项离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的情况最后还是让谷隼跟霍姐知道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当日领着我去云海阁，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其实我也完全不知道，但这两人火急火燎，我也不好去反抗。昨天看过涂辛之后，心里坦然了许多，对于云海阁的抗拒也渐渐变成了好奇，有些想知道这样一个驱魔人的招待处到底是怎么样的。只可惜如今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法去好好观察一番。
　　根据声音判断，我们似乎是先坐了出租车，然后走进了一栋办公楼里，随后坐电梯，根据感觉应该是往下，来到了一个潮湿温热的地方，似乎是装修不太完整的地下停车场，随后，谷隼领着我便一路顺着某个方向前进，踏入了一扇不算太宽阔的门里头，沿着楼梯往上走了很久，听见咔嚓一声开门声，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消毒粉的味道，我皱了皱眉，而跟着消毒粉气味一起弥漫在四周的，还有不少人急匆匆地来回走动的声音，其中夹着窃窃私语跟纸张翻动的响动，似是一个纪律严谨的办公室。
　　随后听见有人小跑着就来到我们跟前，声音听上去似是一个很年轻的男性。
　　“霍姐！”他似乎很雀跃。“之前贴吧的那个帖子，说要出售腾根断角的那个农民，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只是一段被打磨得发亮的梅花鹿鹿角而已。还有还有，有个客户要来收购一批树精的根须……”
　　霍姐似乎并没有心情跟他谈生意，直接甩了好几张纸在那人身上，抛下一句。“我要用之前订好的那间房间，帮忙跟大小姐说一声，手续资料已经签好了。”
　　说罢，也不管对方手忙脚乱地整理纸张，给谷隼一人一边地把我拽起就往前风风火火地走了过去。
　　我被带到了又是一台上升的电梯里，也不知道是几楼，反正后来电梯门打开后，面前的空气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四周也安静下来，听不见了人声，也没有消毒粉的气味。
　　他们带着我走了一段路，随后停下来了。霍姐似是用门卡打开了一扇房门，接着开灯。她一连串的动作都让我觉得，这儿感觉像是一个环境不错的宾馆。
　　“门卡交给谷隼。”霍姐也不犹豫，这么跟我说了一句，似乎并没有留给我任何反驳的余地，将我带到一张床上，触感柔软细腻，上方似乎铺着毛绒的毯子。
　　谷隼关上门，松了口气，说道：“你这几天先在这儿好好休息，等云海阁的医生回来给你看看情况。”
　　我茫然地四顾了一下，不过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是做了一个四顾的动作。随后问：“有电视吗？”
　　霍姐噢了一声，回答说：“有啊，你要看？”
　　我稍作犹豫后摇摇头。“只是问问罢了。”

　　手上的红线似乎淡了许多，在进入云海阁后，便渐渐不再那么刺眼。我不留痕迹地扫了它一眼，心里，平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