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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胡璃 我知道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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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会做梦。
至今为止唯一在梦里见到的,也只有之前那个呼唤涂辛的小女孩。但我不认识她是谁,也从没在涂辛的话里听过关于这么一个小女孩的事情。我想这大概是涂辛对我隐瞒的事情之一,毕竟她那上千年的经历里,到底有过多少段情,见过多少人,我即便穷尽一生,都数不过来的。
但我依稀记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自己想去找一个人。
找谁呢?
我并不知道,也并不好奇。
第一次醒来时,世界稍微变了个样,不太清明,也并不真切的视线中,我头一次体会到丢失了色彩是怎么一个感受。往日电视上经常会讲起色盲的案例,我还想着可能不过是将一段视频调成黑白颜色观看的样子罢了,该有的还是会有,能分辨的除却色彩之外也没有多大困难。只是,如果再深层次地想想,失去色彩之后的世界,什么花红柳绿,什么黄旗紫盖,都变成了一片黑白灰,只能根据深浅来分类,那一旦深陷其中,心情也会越发忧郁。
人还是需要一点色彩的,无论这种色彩是视觉还是心理上。
我睁着眼,扫视了一圈黑白的房间,那书架上的习题书,往日都是根据色彩不同来分类,现在再见到,心中难免有点分辨不清哪本跟哪本了。
而且,接下来的统考要怎么办呢?我漫不经心地在心里思索着。
额头上贴着一片退热贴,转动了一下脖子,那熟悉的酸痛感让我明白自己估计是发烧了。书桌上放着一杯热水,旁边是几包药,但并不像是正规医院开出的……无论怎么样,估计谷隼还是注意到了我的异样,把情况稳定下来了。
但是,虽然谷隼有参加驱魔人的培训,但怎么说都算不上是正规的驱魔人,面对连我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又是如何应对的呢?
我在心里疑惑,从床上坐起,双脚刚站到地板上,便听见房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不算是很陌生的人。但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中。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我只能有些发怔地看着那人的脸,而那张绝对算得上是清秀的脸,我每日放学后都会面对,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大概就是那时对方是乘风破浪地在赛道上往我跑来……然后刹不住车的话,就狠狠地撞成一团。
苍蓝对于我醒来并不吃惊,反而似乎我的发怔有些好笑。而她也的确是笑了,善意且柔和的笑容挂在嘴角,手里的碗举了举,通过气味我判断应该是一碗面条,香气扑鼻。只是我现在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面条上,而是打量着苍蓝。
她穿着校服,随意挽起了袖子,齐肩短发扎成一束,温顺地垂在肩膀上,眼里没有半点胆怯和生涩,反而,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让我有一瞬间怀疑谷隼是不是曾经偷偷带着她来过家里。
只是现在,苍蓝知道我的情况吗?
心里略微有些犹豫,便见到她将面条放在书桌上,随后飞快地对我说了一句你先别乱动,转头朝着门口喊了声:“霍姐!她醒了!”
霍姐?
我又是一怔。但还没来得及仔细想,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很乱的一阵脚步声,听上去并不只是一个人,大概是两个?
一张化着浓妆的脸出现在门口,霍姐依旧是我记忆中那样,头发烫成最近很流行的梨花卷,永远将两条眉描得利落干净,唇色很重,眼眸深邃,一点都看不出她已经年过四十……而且她也不让我们说自己年过四十。
她凑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靠到枕头上,但那阵刺鼻的香水味还是扑面而来,躲也躲不开。但如果单单说是香水的话,还不至于让我这样躲避,每次霍姐凑过来,我会下意识后退的原因还是因为……
“放心,我是不会亲病人的。”霍姐见我警戒,嫣然一笑嗔怪道。
“……我只是觉得味道太重了。”
没错,霍姐最爱调戏他人,在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能逃过她的魔爪,甚至连谷隼这般敏锐都被捏了好几次脸。我的话,就更加不用说了,大概是因为觉得光是捏我没意思,在上了高中之后,霍姐从不顾人前人后,一时兴起就会凑来占点便宜。
次数之多仅次于涂辛。而涂辛也似乎将她当做是最为难缠的对手,一旦霍姐占了我一分便宜,事后,她绝对会再要多上十倍。
我自诩是一个极为矜持的人,毕竟霍姐即便是男女通吃,但好歹也是有着女朋友的人,我想方设法不想让她近身,但没想到这样做反而激起了这人的胜负欲,每次见着我,眼里都闪烁着一争高下的热情。
……将这种热情拿来陪陪家里那个女朋友多好,省的对方三天两头就给我打电话哭诉独自在家多寂寞想要人陪……我只能说幸亏如今我还没成年。
跟着霍姐走进房间的还有谷隼,似乎今天请了假,还穿着家居服,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对于他的担忧,我除了一笑而过外并没有做其他事情。但就目前的情况,我本来是想跟霍姐和谷隼说说的,只是如今房间里多了一个苍蓝,便犹豫了起来。
我不是说讨厌苍蓝,实话说像她这样热心温和的性子,其实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但我防备她。
霍姐将那片退热贴给拿了下来,随后摸了摸我的额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宽慰的神色。“烧退了不少。”她说道。
谷隼松了口气。
我执意地往后缩了缩,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问:“霍姐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这人应该是在芝加哥才对吧?
霍姐叹了口气,说:“你是彻底被黄泉里的鬼影给缠上了,我还能安心在芝加哥度假吗?”
“黄泉啊……”这个词似乎并不是那么吉祥,最起码,不是能够悠闲地写着对联闲聊的一个词。我思索着从霍姐口中说出黄泉这个词的意味,或者,就代表着我如今处境的危险。
但很奇怪,根本就不意外。
谷隼安静地立在那儿,看着我陷入沉思很久,随后忽然问:“你其实见过很多次了吧?”
我没法反驳,不过有那么一瞬间思考如果我撒谎,他会不会知道。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抓住也并不因为抓不住觉得后悔。面对谷隼,我唯一的亲人,撒谎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于是我选择点点头。“嗯。”
之前我也见过,多多少少,远远近近,但他们都只是远远地站着从不靠近。我知道这要感谢涂辛的存在,只要那只老狐狸在我身边,很少有东西敢打我的主意。但他们绝对是耐心地等待了很久,甚至,从我小时候就开始在等待,终于等到了涂辛一去不回的今日,找到了机会来触碰我。
霍姐蹙起眉峰,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在谷隼旁边的苍蓝却忽然插话,说道:“要把她带回云海阁吗?”
谷隼听了,脸上浮现出半分犹豫。
根据之前霍姐告诉我,他们这一方的驱魔人在很多城市都有着一个接待处,云海市里头的这一处称为云海阁,那时候我就猜想,估计在别的城市,比如国府,就会有一个国府阁。这个接待处并不是那么简简单单就能找着的,驱魔人们在其中办事,观察着城市里妖孽鬼魂的情况,甚至会安排接纳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却被盯上的人。
比如我。
谷隼作为云海阁的实习生接受着驱魔人的培训,并且据说成绩也一直很不错,稳居第二,不动如山。至于第一名,后来他告诉我,便是苍蓝……跟她双胞胎弟弟。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那时苍蓝提出让我去云海阁接受庇护时,谷隼跟霍姐都犹豫了一下。苍蓝说出这个提议是根据目前情况,从旁观者角度所给出的方案,而他们两人的犹豫,则是因为熟悉我的性子,当年头一次被恶鬼纠缠,我都不愿意接受驱魔人,如今即便是再劝,估计也只是浪费口舌。
没错,他们的犹豫是有道理的。而我也不会去云海阁。
“先看看情况吧。”霍姐没有点头,而是这样说道。
苍蓝扬了扬眉,嗯了一声。
我感谢霍姐的理解,但她还是不太放心,随后补充说:“不过如果再严重下去,即便是打包也要把你打包走。”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好。”
后来经过谷隼和霍姐的介绍,我才知道,在发现了我情况不太对劲后,谷隼一个人果然是根本没法应对,连夜求助芝加哥的霍姐,对方给他连线了另一个云海阁的实习生,也就是苍蓝,赶来帮忙。那天晚上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是根据谷隼跟苍蓝的描述,应该是不容乐观的,毕竟他们脸上挂着的黑眼圈,可不是眯眼一笑就能掩饰的东西。
我有点内疚,但比起这些毫无用处的自我责备,我更加愿意积极地思索如何去突破面前的窘境。
之后两天的时间里,我都请假在家里调理,眼里失去了色彩感,这件事暂时并不打算告诉霍姐和谷隼,毕竟说好了一旦严重下去,估计要被带去云海阁给庇护起来……说是庇护,说不定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囚禁。
关于云海阁,涂辛之前也说过那么一点,一旦我进去那个地方,她想要再来找我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毕竟能作为驱魔人的接待处,对妖孽的防备措施做得绝对是非常好,涂辛并没有把握能在层层防备下潜入里面而不被发觉。
……嗯,可能我一直抗拒去云海阁,也是因为考虑到涂辛会不方便。
但问题是现在她不见了踪影。
我后来思考着这只老狐狸为什么会离开那么久,在家中无聊度日,因为反复的发烧,导致谷隼始终不让我回学校上课,甚至在家的四周角落里都画上了驱邪的符文,显得十分小心。我并不讨厌他的杯弓蛇影,毕竟如果换做我,谷隼出事了,也会便得非常警惕。
但是我还是有点恍惚,不是因为梦,也不是家里的变故,而是在电视上看见了一个非常在意的人。
这件事说起来还是要感谢谷隼,那天他回家洗完澡,在客厅看电视时,我正好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听着他一直在转换频道,转了很久都不见停歇,心里实在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句他是要看什么。
谷隼说在找一个名字很长的电视剧。他飞快地说了一个名字,我没记住,但随后听他解释说主演是一个叫沐雨的女演员,我倒是有点印象。前一段时间,班长一直拿着手机在自习课上偷看连续剧,还不停地给我们说谁谁谁演得特好,好像就是叫沐雨。
因为本来不是很喜欢看电视剧的人,所以我也没有在意。但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青春期的都市爱情剧,谷隼一般不对这个感兴趣的才对啊。其中一定有猫腻。
经过我旁敲侧听,终于撬开了他的口。得知这孩子啊,也开始追星了,而且追的还是这个叫沐雨的大明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追星并不出奇,谷隼甚至说霍姐也在追星,不过追的是满脸胡渣的大叔类型,只是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必须要更加仔细地管好生活开销,不能让谷隼脑袋一热,就花钱去买些乱七八糟的周边。
比如传说中那个两万块钱的特典。
谷隼似乎有意让我也迷上那个演戏还行的沐雨,在我问了他要看什么之后,就一直喋喋不休地讲着那电视剧的剧情,以及女主角的故事,最后还非常出人意料地用手机当场就搜了一条新闻,说是沐雨新接的一个连续剧,正在拍摄,大有让我之后陪他一起守着电视看的意思。
我一边心里感叹果然追星起来,性子冷淡如谷隼,也能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一边就凑过身子去瞧那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剧组合影,后方拉开的横幅上写着“祝《烟翠生春》开机大吉”。
人呢,其实乍一眼看过去都长一个样,高矮肥瘦,衣着发型,稍微有点区别,但对于我来说都差别不大。谷隼在那张合影里指着其中一个因为像素问题而看不太清脸的女性说这就是沐雨。我努力眯起眼去辨认那两眼一鼻,最后都没能认出对方的样子,视线却立刻被旁边的另一个人给吸引了。
根据之前所说,如果像素低到认不清人的面容,而对于我来说乍一眼看过去都一个样的话,那现在我也不可能会因为这个人长得好看或者不好看而吸引了视线。她跟沐雨一样,在我看来都长一个样,两眼一鼻,没有能分辨的特征。
但是,她却又是特别的。
我看见她恰好举起的手上,竟然有一条,清晰,却又模糊不清的红线。
这条红线连着小拇指,恰好露出了一段,而剩下的部分似乎被前面的人给挡住了。我心里微微一怔,随后伸手指了指她,问谷隼:“这个是?”
谷隼喔了一声,似乎有点吃惊,意味深长地回答。“她叫胡璃,是女二,最近也蛮火的。”
“胡璃?”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明显的挑衅感。
但是毫无疑问,这个胡璃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并且,我无论做什么,在放空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来。很奇怪,我所见的世界是黑白灰,没有别的颜色,但手上的这根红线,却日渐清晰,而也正是因为这日渐清晰的红,让我在见到胡璃的第一眼,或者说是见到她手上那条线的第一眼,就肯定了对方绝对是涂辛。
除了涂辛,不可能是别人。
钟耀所绑在我小拇指上的红线,便似是牵引着我的心般,即便说要习惯,要以平常心对待,要看得淡然,但无论如何,总能在我思绪闲下来时,游蛇般滑进脑海,挥之不去。特别是在一片毫无色彩的世界里,更加分明清晰。
我不知道是因为对于色彩的敏感使然,还是真的因为找到了涂辛所在。或者说,两者皆有吧,毕竟无论怎么说,她于我,也是一个相处了多年的存在,一下子离得那么远,自然也不会太过习惯。
但是,可悲的是,即便我发觉自己心中在意,却还是没有选择果断行动,抱着涂辛喜欢就好的心态,日日缩在自己这片黑白的世界里,任由手上红线延绵到很远的地方,远到我也看不见了。
小时候曾经有个算命先生说过我阳寿很短,虽然这个话被涂辛知道后,毫不留情地反驳了回去。但我还是会想,如果真的像是算命先生这话所说的那样,又能怎样呢?可能会觉得有点茫然,茫然于我死后谷隼要怎么办,但是除了茫然,似乎并不会感到恐惧和悲伤。我坦然得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偶尔跟涂辛开玩笑说如果这辈子我死了,那投胎转世之后有缘再见吧。
涂辛扬了扬眉,嘴角似笑非笑,却就是不回答我。
她应该见多了,投胎转世的事情,而这见多了,估计也就习惯了。
那么,之前梦里的那个小女孩,是谁的转世吗?还是说,就那一声呼唤和一眼的初见,就将这只千年的老狐狸给驯服了呢?
……啊,比我还厉害。
习惯于等待,我也习惯沉默。在原地等待了涂辛大概一个星期左右,这副不堪重负的躯体终于出现了更大的异样。
我失去了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