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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线 ...


  •   钟耀——也就是面前的这个女孩子,随着我这么一句话脸上微微浮现出一点尴尬,似乎还真的忘记了谁的新年礼物,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点点头表示理解了我这话的意思。那既然,话也传达到了,我是不是就能说是一身轻松了呢?
      ……自然不太可能。
      因为钟耀会出现在这里,我莫名其妙就觉得根本不是什么巧合。甚至,以我一向非常准的直觉来说,她在这儿可能专门是在等我的。
      之前这人往橡树湾走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绝对不会那么快结束,这样一个身怀绝技,背景不详的女孩子,甚至有勇气孤身一人走过一百二十公里到橡树湾,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我很肯定,钟耀是跟霍姐一样,是驱魔人。
      我发现我自己似乎挺受驱魔人喜欢的,读初一的时候,走在街上,莫名其妙被霍姐给拽进了一间咖啡店谈心,硬是听面前这个根本没见过的女人数落了一堆现代男性的种种不好,又感叹一番找不到好的男人托付终身。我那时听着觉得奇怪,这么一个嫌弃男性的女人——“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霍姐当时听见我这么理所当然地抛出一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后来她便变成了一个男女通吃的高龄剩女,简直跟我班主任有得一拼。但是跟温文儒雅的班主任不一样的是,霍姐在那之后,跟我数落的人里多了不少女性。
      ……数落归数落,其实她当时是为了跟我套近乎,随后拉我下水当驱魔人。可惜我识破了她不太高明的小伎俩,转手将谷隼的电话号码留给了霍姐,于是,如今谷隼便成为了他们微信群的一员,宣传方式活像是某种传销组织。
      至于钟耀,之前第一次见到时,就对我流露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甚至在那地铁上一直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也不知道是想搭话还是单纯地觉得我漂亮,不过也可以是因为觉得我漂亮然后想向我搭话。
      但是那次因为我的寡言跟几个女生的叽叽喳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硬是将钟耀给隔开了。所以现在,难不成是真的想找我搭话?

      我歪着脑袋看着钟耀,而她眨了眨眼,看了我几分钟,突然问:“上次那只狐妖怎么不见了?”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我却有些吃惊。涂辛虽说是妖怪,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平时刻意掩饰的关系,导致一般的驱魔人看不见她。在那地铁上的时候,她也没有现身的迹象,连我都不见涂辛从自己的影子里出来,钟耀就更不可能见到她了。
      但是为什么她会察觉到我并非孤身一人呢?我忽然有点好奇,于是反问:“你知道她?”
      钟耀没有掩饰,直接点点头。“我能看到的东西稍微多一点。”
      “噢。”
      “所以呢,为什么这次她不见了?”
      ……为什么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呢?我微微皱起眉,钟耀的目的性很明确,不是随口说今天天气真好,也不是来说你长得真漂亮,而是针对着藏在我影子里的涂辛而来的。而涂辛,之所以会藏在我影子里,据说也是为了躲避一些非要拿自己寻仇的驱魔人。
      我摇摇头,无论钟耀是不是怀有恶意,我都不可能会透露涂辛的踪迹,反正,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她有事走掉了。”我这么说。
      钟耀哦了一声,又问:“那还回来吗?”
      嘿,这个问题就更加明显了,简直像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天真幼狼,想吃羊,就偏要去问牧羊犬关于羊的去向。我扬了扬眉,心中有些好笑,但是笑过之后,再看钟耀那双清澈且镇定的眼眸,忽然觉得可能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钟耀年纪虽然比我要小,看着也就是初中生的模样,但是,如果说是经历了不少事情的驱魔人的话,应该也明白这样直白的询问简直是一种愚蠢的套话方式。
      ——问题回到涂辛会不会回来上。
      我又该怎么回答呢?
      思索了一下,其实也没多久,大概就两秒钟的样子,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只是实话,我也没有撒谎,如果钟耀一口咬定我在敷衍,也好,将目标都放在我身上,涂辛如果短时间内不回来,渐渐也该学会放弃了。
      但是,钟耀却蹙着眉,似乎非常担忧。
      “那就糟糕了啊。”她说道。“你要怎么办?”
      我一怔,一下子没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随后忽然想到她指的是我的身体,顿时又觉得脊背冒出一层冷汗。虽说驱魔人大都能看出我身体弱,但是,会将身体弱跟涂辛挂钩的人,除了钟耀之外,并没有第二个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想帮助我吗?
      但是,作为一个驱魔人,真的会对涂辛这样,有着千年修行,且可能作恶多端的妖狐放任不管吗?

      我不懂她。

      钟耀似乎也看出了我心里的纠结,微微一笑,解释说:“那个呢,我并没有要害你们的意思,只是恰好见到你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这个解释很简单,典型的活雷锋案例。我沉默了片刻,心中突然一动,发现说不定我能顺着钟耀的话来做点什么。
      于是明显地叹了口气,看着她。“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钟耀犹豫了一下,似乎也正因为我这个反问而有些警戒,但最后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明显的戒备,从背包里翻了一阵子,等到一列地铁呼啸而来时,才翻出一段材料很精致的线。
      这是一段红线,而且非常短,也就是一根手指的长短。
      地铁在我们跟前停下,但我们都决定在原处再逗留上一会儿,等待下一班车。身边的人流并没有像是我们这样的闲情雅致,都急匆匆地相互拥挤着往车厢里凑去,我视力变差了,就看不见那凑上去的人里头,是不是夹着某些不该停留在这里的东西。站台上随着人群的移动,渐渐变得空旷,随后车厢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便缓缓关上了车门。
      地铁就这样如同一排沙丁鱼罐头般,载着都市里循规蹈矩的上班族和学生驶入了隧道里。
      钟耀将那红线末端打了个结,轻轻一拉,拉出一个小圈,随后套在我的小拇指上。一脸满意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道:“好了,顺着这根线就能找到她了。”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手指上那根红线,问:“你确定是戴在这里的?”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看着我举起的小拇指,眨了眨眼明白了我的意思,顿时脸上又浮现出半点尴尬,但很快这点尴尬便被理所当然的平淡所代替,解释说:“戴在你中指上的话,你这样举起的时候有点像是在骂人。”
      我竟然无法反驳。
      那根断掉的红线在被绑在手指上时,并没有任何感觉,但我的余光能瞥见一道不是很明显的红色顺着自己手指,正往东方飘去。
      “你们难道就是用这个来找妖怪的吗?”我问。
      钟耀用力地摇摇头,说道:“怎么可能,只是你跟那只狐妖,恰好有姻缘……不对,因缘罢了。”
      “没关系的,读音都一样,你不改口我也不会听错。”

      但是,如果真的是姻缘,估计我会被吓得今晚能吃下三碗泡菜拌饭。

      后来趁着第二趟地铁还没来的间隙,钟耀又要了我的电话号码,说是这么有趣的朋友自然要多交,以后可是能一起愉快地玩耍的。
      我才不相信她会带我愉快地玩耍,但是那时心里倒也有点小心思,想让钟耀帮忙找涂辛,所以她在我手机上输入自己电话号码时,并没有拒绝。在那之后,我们便也没有再聊更多的话题,等待下一列地铁到站后,便一同走进车厢。
      她比我要早两个站下车,告别时挥挥手提醒我有事打电话。我一边点点头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被绑着红线的小拇指,那线的质量很好,触摸着便似是丝绸一般。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而这种预感促使我微微蹙起眉。在那时还说不太清到底是为什么,直到当天晚上入睡后,发现自己做梦之后,才恍然大悟。
      梦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可以算是非常奢侈的东西了。得益于我性子里的平淡,连去恐怖屋都不发出半点惨叫,这世上除却死亡外,又有什么能让我日思夜想,寝食难安?心里没有顾虑也没有期待,自然也不太可能会做梦,一觉睡到自然醒,我钟爱着这样的人生。
      如果说真的做梦了,估计也只能说明,那根本不是我的梦。

      梦中是一片祥和的小镇,灰瓦白墙的房屋旁伫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而树下是一个正翻看连环画的小女孩,长得很好看,总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身处梦中,我第一反应便是去察觉自己到底是谁。正要低头看看衣着时,那个看书的小女孩却忽然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望向了我,随后嘴边勾起半分笑意,笑得天真烂漫,张嘴呼唤——
      “涂辛。”
      ……哎,原来是这样子么?
      我眨了眨眼,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往对方走去。随着越发靠近那棵大榕树,心中便越发变得毫无实感,不过,本来就是梦而已,谈何真切呢?现在,或许是应该说是觉得缥缈和,并非自我吧?
      站定在女孩跟前,低头看向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我忽然清晰地察觉到心跳乱了一拍,而这一拍,所逐渐带来的,便是难以言明的愉悦。
      如果用书中所说的词汇,大概是悸动吧?我想着。如此沉默地想着,根本没有察觉到身为涂辛的本身,又擅自跟那个女孩说了些什么——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头一回忘却了去观察身边的人所说出的话语。随后,便又感到心跳再乱了一拍,这一片真切而沉重,于是我便知道,这次的心跳是我自己的。而清晰地判断出这份沉重后,我更加明确地知晓的是,随着这份沉重的心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竟然会是惶恐。
      我惶恐什么?有些震惊地寻思着,甚至,震惊到不愿再待在此处。

      于是我便醒来了。在梦中,轻而易举地抽身而出。

      睁开眼后浑身冰冷刺骨,明明如今并不算太过寒冷,但是偏偏我浑身都冷得要命。我不是很陌生这种寒意,心中的惶恐并没有随着醒来而消失,反而因此更加清晰浓郁,让喉咙似是火烧般,苦涩而疼痛。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昏暗的房间,那街上的路灯透入的光线如水般淌在四周,而在这四周,分别于房间的四个角落里,却静静地立着四个瘦长的人影。
      “老天爷。”我苦笑起来,而这份苦笑里,却只觉得随着那四个人影的沉默不动而越发地,恐惧。
      ——老天爷,求求你别这么折磨我啊。
      他们开始向我走来。我想要逃出这房间,但四肢却如同胶着般黏在床上,甚至连呼吸都越发困难,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往日里偶尔醒来也会动弹不得,似是被谁用力束缚着。而如果我在这时将目光移到自己身体上,可能会见到正趴在我身上,一脸慵懒地注视着我的涂辛,也可能会见到,一些毫不留情地紧紧抓着我四肢的黑影。
      他们是有着模样的,只是这个模样因为我不曾认识而会模糊到无法辨认,明明看着没有多少重量感,但压着我的那力道却大到无法反抗。
      以前还好,毕竟涂辛在身边,而且,并没有那四个瘦长的人影……
      而如今,也许只能感叹一声: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去摆脱身上的那两个鬼魂,但手脚却发软得近乎瘫痪。再次转过头去看逼近的四个人影,其中一个已经来到了我面前,窗外那如水的灯光照在了那张脸上,轮廓清晰起来。
      这个模样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如今也已经陌生到要犹豫很久才敢肯定自己视线中落下的那副面容到底属于谁。
      她是我母亲。

      我的母亲或许并没有害我的意思,只是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描摹着我眉睫和脸廓,动作轻柔,若是忽略其中如寒冰般的冷,估计这份轻柔可以称之为慈爱。她那张漂亮而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但似乎又极具温柔,安静且悲伤地注视着我。
      胸中难受得宛若压抑着的嚎啕大哭,明明胃部温顺毫无反应,但那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却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咙。我知道这阵呕吐感或许意味着什么,紧咬着牙关,不发出半点声音,也不敢张开嘴。因为,如果我放松那么半点,或许魂魄就要被硬生生给拉走,随着母亲和这三个人影一同,飘到不知何方,或许是阴曹地府,或许是不见天日的坟墓。
      她仿佛很满意我的意识清晰,嘴边勾起了笑意。但这份笑意,伴随着我渐渐朦胧的视线开始变得,狰狞。

      我是个极其怕死的普通人,所以现在,心中那份强烈的求生欲望正喧嚣着,促使我对抗这份朦胧和那狰狞的笑意。只可惜,面对母亲,这份反抗除了越发微弱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作用。
      但我不能死。虽然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心中便扎根了这样一个想法,但因为想要活下去终归是一件好事,所以我便没有追究原因。为了生存我想尽一切方法,假设无数种可能性,规避掉不应该参和的冒险,甚至,对他人冷淡以待。
      而如今,在意识朦胧的时候,又该如何是好呢?在涂辛离开后,剩下自己的这个夜晚里,身上的鬼魂在肆意低笑,而母亲的孤影则似乎越发清晰。
      我脑海里闪过两个名字,一个正顺着我小拇指上那段红线,不知道身在何方。而另一个,我在心中挣扎着,最后还是抱着一丝不太可能的希冀,默念了那两个字。

      谷隼。

      都说双胞胎心有灵犀,我们却都知道,这或许不过是书上用来编造美好的谣言,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我于他,还是他于我,都从来没有半点心有灵犀的经历。但又或者吧,这种说法还是有一定说服力的,只可惜我们生性平淡,便也不曾遇触发过。
      我不相信这些不具备一定说服力的谣言,但也愿意去假装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于是在危急关头,便还是在心里低声呼唤了那个男孩。
      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对谷隼的敏锐有着旁人都不能企及的信赖,我那时心中竟然坚信着他会推门而入,将我从这份危险里救出。

      但实际上,并没有出现这样的奇迹。那所谓的心有灵犀,便也不过是谣言。
      我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唯一能做的,便是将紧咬着牙关的本能狠狠刻在这即将不受控制的身体中。随后告诫它,不能去伤害谷隼。

      于是,空虚的长梦降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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