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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取所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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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辛生气,其实我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并不需要去思索到底她是为什么而生气。因为在过上一段时间后,她总会又静悄悄地跟在我身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困在双臂之间,亲昵示好。
我不太习惯去思索旁人的想法,从小到大,吵过架的人不少,跟同学,跟谷隼,跟不认识的人。我会吵架,心里是有着充分的理由的,而别人为什么要跟我吵架,我自然并不懂,或许跟我一样的心情,或许有别的原因,他们不说也不会说,我自然不可能花上那么多时间去琢磨,毕竟,光是吵架,就已经够让我心烦了。
所以,我可能很了解自己什么时候会生气,为什么而生气,要怎么控制生气,但却从来不晓得,如果别人跟我生气的话,到底他是为了什么,从何而起,该如何停止。
我一直认为,人必须管好自己的情绪,如果无法冷静就想办法冷静,耐心消耗殆尽就拼命忍耐。
但是,涂辛不是人。
可能因为相处的时间过长,让我将她当做了一名人类,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而她说不定也把我当做是一只年少的狐狸,一个妖怪。
她以妖的方式对待我,而我却以人的方式去看待她。
其实并没错,我们一只都是这么过来的,除却那份亲昵是一种默契外,其他事情,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都说人妖殊途,但说这话的人真该瞧一眼我们,相处多么融洽,对话多么自然,甚至一过多年,不曾有过勾心斗角,不曾发生过矛盾……
好吧,我承认现在发生了。
而涂辛似乎,离开了我。
发现这个事情其实很简单,她在或者不在,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涂辛依附在我的影子里,而且是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待在里头,所谓的形影不离,便也是这个意思。如果她在,我低头看着自己影子时,能见到那只老狐狸的八条尾巴似是莲花般展开,如果她不在了——便像是现在这样,那个倒影在操场上的身影,跟旁边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因为看惯了那八条尾巴,如今瞧着,有些孤零零。
我自身并不觉得孤独寂寞,涂辛不是第一次离开我,之前她就走过一次,我要做的,便是在原地等待就好,每日继续沿着七号线上学放学,回家给谷隼做饭,然后在房间里写作业,最后熄灯睡觉。
但上一次离开,跟这次其实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而这个不一样的地方,也让我心里稍微有了一点,疙瘩。
——涂辛是生着气离开的。
她为什么要生气呢?我似乎知道答案,又似乎不懂得回答。只是在心里自问一句,给不出明确的答复,便也没有再继续去问。我知道自己这样并不好,也经常思索着要不要稍微也花点精力去思索一下涂辛的事情,毕竟那只老狐狸对我还真算不错,单方面的讨好得不到回应的话,的确看着有些可怜。
但即便这么想,我却不知道该从何思索起,满心茫然。
我并不是一个很专注的人,经常被生活中的事情给分了心,虽说在涂辛离开后,我有刻意数过她不在的日子,但经常数着数着便会忘记了具体数字,最后只剩下一个大概印象……之前我也说过,我很容易分心,况且,这段日子所发生的事情,的确有点多。
先是那个交流生。
据说是从国际学校过来交流的,会在我们学校待上两个月,住在离我家不太远的一间公寓里。可能是华裔的原因,中文不太好,但日常的交流并没有什么问题。
那个女孩子长得挺好看的,端端正正,梳着一头齐肩短发。名字叫苍蓝,非常有意思。但性格却一点都不冷淡,恰好跟这冷色调的名字相反,苍蓝是个很温和的女孩子。
在班长拿着一袋子辣条认认真真打听过后,某天中午午休时突然神神秘秘地搂过我的肩膀,告诉我苍蓝有个双胞胎弟弟,恰好在谷隼那班当交流生。
我们学校双胞胎不多,在苍蓝他们来之前,就我跟谷隼是双胞胎。只是因为彼此都是冷冷清清的性子,所以引起的注意都不太多,好了,现在来了交流生,交流生本身就带着非常强的话题性,足以让这些好奇心旺盛的学生谈论上好些日子,再加上一个双胞胎属性,便硬生生把想安安静静度过高中生活的我跟谷隼给拉下了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
除了交流生,这段时间还忙于校运会的准备。
既然我被选为了接力赛成员,那自然也要好好参加训练,即便身体不太好,也必须认认真真练习交接棒和起跑。而正如班长所计划那样,我是作为最后一棒出场,一般来说,这最后一棒,应该是由班里的主力来担任,但考虑到那个说要告白的女孩子便是跑冲刺的阶段,毫无疑问,我就被推上了这么一个位置。
苍蓝初来乍到,不太了解中国的校运会形式,有些好奇,而且也非常跃跃欲试,据说原本在他们学校,她最擅长的就是短跑。班长仿佛看到了班级的希望,二话不说就将她安排在了接力赛的……倒数第二棒。
这样的安排非常有问题。第一,我没怎么参加过校运会,而苍蓝据说也没试过接力跑,两个完全没什么经验的人,一起练习交接棒简直是一种灾难。第二,我跟她一点都不熟悉,默契?不存在的。
虽说我不止一次暗中提议让苍蓝跑第一棒,但班长意味深长地拍着我肩膀说,谷鹤,你可是我们班的班级之光啊,照顾苍蓝的任务,自然非你莫属。
呸,你还是班花呢。我在心里反驳。
如果单单是交流生的话,我可能还不至于这么忙,但是交流生加上校运会,就真够让我忙上好一段日子了。幸亏这校运会是两周后,而周三谷隼的篮球赛我也没忘掉,使劲挤挤的话,其实还是能找到点时间去思考涂辛的事情。
我觉得我是该去关心一下涂辛的去向的,毕竟这并不是单单的,一起生活了很久的老狐狸离家出走的事情,而是可能,或许,关系到我人生的大事。
但是,我虽说能见到那些妖怪,也具备着一定的驱魔知识和能力,但对于怎么寻找涂辛,却毫无头绪。
这件事可能找专业的驱魔人来解决会更好。有天晚上跟谷隼一起看新闻联播时,无意间问起他如果要找一只妖怪,有没有认识的驱魔人能帮忙。
谷隼一脸茫然地看了我一眼,说:“我认识的驱魔人不就是上次你介绍的那个……”
“中年大妈?”
“……霍姐听到的话估计会打死你……”谷隼摇摇头,随后说:“他们据说是到芝加哥去了,不知道要干嘛,最近微信群里都是发些牛排甜点什么的。”
“你确定不是去旅游么?”
“可能吧。”
我知道的驱魔人不多,那个叫霍姐的中年大妈大概是其中一个,但正如谷隼所说,最近并不在国内,似乎是去度假了。虽然想咨询一下关于这方面的事情,但想了想,平日里这群驱魔人跟妖怪势不两立的,怕是根本不会给我建议,说不定还会打涂辛的主意。
……为了她跟他们的安全,我还是不要去找认识的人问比较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到了流逝了。白天上课,放学被班长拎着去操场练习跑步,晚上回家,那条七号线也没有再见到什么不应该上的地铁,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甚至,比涂辛在的时候还要正常。
谷隼篮球赛那天我还是去看了,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一群男生在场上来回奔跑,追着一颗褐红色的小球,活力四射,而场边围观的群众更是兴高采烈,无论哪一方球进了,都会拍手叫好。比赛非常激烈,在下半场比分咬得很紧,连体育老师都忍不住来凑了热闹,不停地给予指导,我看得也很紧张,毕竟很少能有这么一场精彩的篮球赛看。
只可惜我不太懂,只能下意识地去看谷隼,其他人反而像是带着一层人皮面具一样,看也看不清楚。我不知道是潜意识作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直到比赛结束,谷隼他们庆祝的时候,我的视线都聚焦不到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谷隼拿着一罐可乐,脸上浮现出一丝胜利的笑容,在体育馆的灯光下很耀眼。他很少笑,也很少会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打心底对于这场比赛非常满意。
他开心,我也就放心了。于是我站起来,趁着人群还在庆祝而围绕着那群穿球衫的男生身边时,悄悄拿起书包溜了出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我发现我需要很用力才能看清一个人。而一旦视线聚集在某个人身上,那就一定很难再转到另一个人。不是说那个人有什么吸引力,而是单纯的,生理上的困难。
我知道我的眼睛还是出现问题了。或许不只是我的眼睛,最近在操场跑步时,我也很容易会因为眩晕而踉跄和撞到别人。
之前说过,我跟涂辛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她依附在我的影子里寻求庇护,而我,则依靠着她生活。
霍姐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我其实很好奇,你小时候因为被妖孽伤得太厉害,所以应该是非常脆弱才对。某些危险的家伙很喜欢你这样脆弱又能被凭依的身体,所以当年我遇见你时就教了你不少驱魔的事情,只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却没有见过什么妖孽来骚扰你,还能像个正常的小孩一样,毫无异样呢?”
她说这话时满脸不解,那张化了浓妆的脸上很是纠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见到涂辛在霍姐身后一脸柔和地看着我……不对,那不是什么柔和,而是得意。
没错,我一直托涂辛的福,才能这样平凡地生活。在她陪伴下,我即便是这样一副脆弱的身体,也能跑能跳能玩乐,不至于随随便便一磕一碰就头破血流,而且,很多时候染上了莫名其妙的流感,都是涂辛来把我给治好的。
她在,我便安好如初,她一走,我便要倒下。
虽说这段时间里我都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想着可能在我身体支撑不住时,涂辛早就会回来了,毕竟她最清楚我的事情,上次就算离开了,但是没几天就火急火燎地又回到我身边。那副样子还真像是害怕我撑不住两腿一蹬没气了。
但这次我发现她离开得的确有点久。这个久,或许就是那么几天,但对于我的身体,却怕是过去了半个世纪。
谷隼比赛结束后,我便一如既往地顺着人流走进地铁站,一边思考着涂辛的事情,一边往七号线走去。路上那些行人像是纸片一样,五官模糊,身形单薄,看着有些意思,只是我在这么自娱自乐的时候,心中着实不太轻松。
地铁里播放着最近很红的那个电视剧的主题曲……我忘记了名字,只记得是跟雨有点关系。班上有不少人都在追星,班长也每天随着剧情发展而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点都没有大男子汉的风度。据说这电视剧在国外也挺火的,反正问起苍蓝,对方表示在芝加哥也看过。
……芝加哥?
话说霍姐去的地方不就是芝加哥吗?
思索至此,我一扬眉,只觉得果真是应了那句话——世界真小。
走到站台,幸亏虽然视线模糊,但还不至于连颜色都分辨不清,我准确地站在了候车线边上,并没有一个失足掉下铁轨。
闭上眼,准备歇息一下,缓解一下从刚才就渐渐从胃部不断往喉咙涌来的,呕吐感。我并没有吃什么东西,这阵呕吐感带出来的也只有阵阵胃酸,淌在嘴里喉中,非常难受,如果今晚吃了饭,我有点担心会不会转身就全部吐出来。
所谓民以食为天,人获取营养成分的来源最主要还是靠进食。如果吃什么吐什么,那可真不算是一件好事,特别是对于我这种身体本来就柔弱,本来吃饭就吃不多的人来说。
唉,这几天注定是不会太平了……
“嗨。”
我沉浸在自我诉苦中,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招呼。
睁开眼,转头,聚焦,便见到一张不算陌生,但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脸。是个清秀的女孩子,穿着一件卫衣,背着一个单肩书包,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正目的明确地望着我打招呼。很明显是认识我,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微微皱起眉,正想问你是谁,转眼却见到这站台明亮的光线下,女孩子那双眼眸正微微闪烁着一丝湛蓝色。
我顿时想起来了,心中噢了一声。随着对方在车厢里手忙脚乱照顾着那啼哭不停的婴儿的记忆一同涌上脑海的,还有这么一句话——
“有人说你还欠着她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