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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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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谷鹤,先不论我爸妈当初为什么要用“鹤”字。在学到了“鹤唳华亭”这个词之后,发现用之来形容我的人生,其实还算蛮贴切的。
在爸妈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后,我跟谷隼就相依为命一直到现在。期间要感谢某些远房亲戚的帮助,我们得以弄到了一套二手公寓和一张每月都有固定生活费的银行卡。
可能是因为儿时经历,又加上一点本性的缘故,我们姐弟的性格都有些不怎么待人喜欢的冷淡。但比起我,谷隼的冷淡似乎让他在学校的女生中平添了更多的神秘感,人气也是高得不行。
我可能就不那么招人喜欢了,但很神奇的是,即便性子不太合群,身边的人也还都算友善,背地里说坏话的不太多,在能接受的范围内。而且时不时会有些不太清楚几年级,哪个班,什么名字的男生来给我……告白。
一开始我还觉得莫名其妙,甚至难以理解,但是后来看多了小说和报纸,发现毕竟这是个看脸的时期,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了。这么想通之后,心中便轻松了不少,来说告白的男生,只要是不认识的,我都只能虚晃一下,从旁边绕走,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如果是认识的……那还是蛮尴尬的。
幸亏认识我的人大都在谷隼那边了解到我的性格,不会轻举妄动。
涂辛说我长得好看,是她喜欢的那种好看。
习惯了这老狐狸三天两头的好话,我也只敷衍地点点头,连谢谢都懒得去说。但论外貌,因为谷隼长得很帅气,所以大概作为双胞胎的我,也不会是个普通人的胚子。
长得好看是福气,也是灾难。幸亏我不是那种暖人心的性格,不然就真的要成为光芒万丈的,小说中的学生会会长了……
谷隼的篮球赛在周三,据说是跟外校的同年级学生比赛,约战是哪一方我不太清楚,毕竟期中刚过,学生之间形形色色的活动便又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到处冒出,每天教学楼前方的宣传栏上都贴满了各种通知,一部分是老师们写的安全事项,一部分是成绩单,剩下的,都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哪个学校哪个班级约战比赛什么。
这种交流方式最近也很流行,我自幼体虚,校运会里也是坐在班级的帐篷中负责分派矿泉水,即便体育委员总想让我去场上溜达几圈,我也是个拿着照相机到处拍摄的角色。初中的时候曾经班主任要我去跑接力赛,结果我站在了赛道上,还是没能跑成。不是说突然晕倒,也不是说因为实在太弱,旁边的同学看不下去,而是,当时我前一棒的那位女孩子,突然之间被绊倒,摔得很重,直接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导致我们这组停赛了。
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乖乖地站在那儿,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生扑倒在自己脚下,仅此而已。
但如果说错在我身上,也没错,因为当时赛道上有一具黑黝黝的尸体,而我没有提醒她。
说起来再过上两个星期就是校运会了,昨晚班长给我发了短信,问要不要参加点什么。我本来想报名参加个接力赛,但想起当年那个扑倒在自己脚边的女生,还是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哪知道一觉醒来,回到教室一看,发现那不听人讲话的班长自作主张地将我的名字写在了……还是接力赛的名单里。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因为实在过于面无表情,导致身边围拢而来的同学都以为我不开心了。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班长阴里怪气地就搂住我肩膀,一板一眼地说道:“据说,谷隼班有个女生说,如果接力赛跑了第一名,就向你告白。”
这样的约定似乎也很常见,无非就是一种给自己鼓气的赌约,而一般会以此放肆的,都是些对此志在必得的人,比如说这个要向我告白……嗯?
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着班长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谁向谁告白?”
“谷隼班里的女生。”班长将最后那个词加了重音,随后优雅地指着我的鼻梁。“向你。”
身边围绕着的同学竟然都还煞有其事地认真点点头。
好吧,其实这种情况我应该是见过不少。毕竟家里涂辛就经常会突然之间,亲过来。但她是只狐狸,是妖怪,是……我习惯了的那种方式。
如果说除她以外还有别的女孩想这么对待我,实话说,还真的有点不舒服。亲昵,情话,和告白。
……男生,可能更加不行吧?
脑中飞快地整理了一遍得到的信息,随后再掂量着其中的分量和关联,我扬起眉看向身边的班长。“但是,她告白跟我跑最后一棒,有关系吗?”
“当然有啊!”班长夸张地扳过我肩膀,让我直视着他。“谷鹤,你想想,她可是田径队的主力啊!不把你放最后一棒,其他人根本惹不起她的怜惜之心!”
“噢。”他这么说,我倒是懂了。“你是想觉得她不忍心会赢我?”
班长用力地点点头。
然后我接着说:“那其他班的人也不忍心赢我吗?”
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又似乎是因为被那个女生的消息而弄得过于兴奋导致忘却了一场比赛六条赛道,班长现在经过我的一番提醒,便果然愣在了原地。
我叹了口气,将那份名单塞回他手里,刚要说什么,忽然就听见教室的门被推开了。回头一看,竟然是班主任。
难道她也来管这事了?我瞥了一眼教室里的钟表,现在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而班主任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所以应该不是来发试卷或者突袭考试的。但是同时,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们身上,大概也不是来过问隔壁班要告白的女生的事情。
班长意味深长地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根本就读不懂他的意思,随后便在班主任的催促里各自回到了座位上。
“咳咳。”班主任清了清喉咙。一般她这么做的时候,基本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比如说节日假期,比如说考试成绩,比如说……产假。最后一项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毕竟她是学校里著名的剩女了,男朋友都没有,谈何产假?
那么今天到底是什么事?我一边心想,一边将生物课本从书包里翻出,以备下节课需要。
班主任扫视了一圈教室,这是她说话前的习惯性动作了。“相信你们也有听见消息了,我们班今天转来了交流生。”
啊,这个消息我可没听说过。
显然,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听说过,身边的同学都露出了吃惊讶异的神色,窃窃私语起来。班主任似乎没有预料到大家都这么吃惊,一下子皱了皱眉,反问:“班长没说?”
班长搓了搓手,笑嘻嘻地站起来,四方各鞠一躬,道歉道:“抱歉抱歉,一早都在说接力赛的事情,我把这事忘了。但是当做一个惊喜,送给大家了!”
我看着他自导自演地张开手,一副节目主持人的姿势。而非常应景的是,班里还给他一片尴尬的冷漠。
于是班长悄悄地坐回座位上,伸手示意班主任快来救场。
班主任也不打算废话,直截了当地朝门外招了招手,在全班同学的翘首盼望里,走进教室的是两个女孩子……实话说,我以为交流生应该是金发碧眼的那种,所以进来两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少女,心里竟然也有那么几分失望。
但这份失望却只维持了一秒,很快就被好奇所取代。
因为其中一个女孩子,大概是左边,身材高挑面容清冷的那个,站在讲台上后,视线在班里扫了一圈,竟然直勾勾就盯着我看。
心无旁骛地盯着我,那视线简直像是刀子,明晃晃又亮堂堂。让好几个身边的同学都发现了倪端,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我的所在,随后一个两个竟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正要别开视线去看看自己书上的笔记,忽然又听见班主任咦了一声,随后她朝着那盯着我看的女孩子说:“请问你是……?”
会做出这样的反应,难不成她根本不是交流生?我心中疑虑更重,而那个女孩也不道歉,伸手指了指我。
“我找她说点事。”她这样解释。
那头还嫌事不够多的班长噢了一声。幸亏班主任没管他,只向我点点头,示意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我也不着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找我,也不会对我有什么不轨的想法。脸色平淡地放下手里的书,随后往那女孩走去,路过班长身边时横了他一眼。
但是,这也是个有趣的人。我跟着女孩走出教室,一路往楼下走去。刚才没怎么注意她的样子,但从背后看去,也是一个骨子里透着傲气的人,而且那份傲气比涂辛要更重。
我不问她到底想把我带到哪里去,安安静静地在心里琢磨着对方的来历,不急不躁,也不慌张。下了楼梯,在转角的平台上,那女孩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似是冰湖,连这明媚的阳光都照不见底。
“你可真有趣。”她忽然这么说。
这话听着耳熟,但我想不起来哪里听过。下意识回了句:“你也挺有趣的。”
女孩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并没有回答什么。我等了几秒,不见她说话,正要主动开口问,对方却突然脚尖一转,一个欺身,凑到我跟前。
面对面,眼观眼,鼻尖几乎要碰上。
我仍然不慌张,因为她眼里并没有浮现出任何具备威胁的情绪,加上之前被涂辛对待习惯了,所以在这方面也不曾被吓到。
她并不吃惊于我的冷静,低声问:“阿耀在哪里?”
“阿耀?”我微微皱起眉。“我不认识一个叫阿耀的人。”
“……噢。”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低地啧了一声,改口道:“钟耀。”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但我一时间没想起是之前涂辛所说的那个女孩子,正在思索,却听见一阵风来,面前的人退开了好几步,随后肩膀被一带,带进了一个不算太过陌生的臂弯里。
“啊。”那女孩并不觉得诧异,反而眼里露出的半分饶有兴致的神色。“狐狸啊。”
涂辛其实可谓是跟我形影不离,虽说不太会在家之外的地方现身,打扰我的生活,但是有时太无聊了,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引起我的注意。比如考试的时候不停往地上掉的橡皮擦,桌子上还没开封的饼干莫名其妙不见了一半。后者我就忍了,前者根本就是一种不礼貌的骚扰。好几次我都因为捡橡皮擦而被监考老师瞪了几眼,回头报以抱歉的笑容,再转头见涂辛坐在窗台上笑得一脸得意。
真想把她那一簇毛茸茸的尾巴都给拔下来做成抱枕。
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待在我身边了,虽说亲昵的行为并不是从小开始,但正因为跟她相处的时间甚至比谷隼还要长,所以涂辛所做的,可能有些过火的举动在我看来都毫无所谓。
涂辛跟我属于一种……各取所需的关系。但是这样也好,平日里见着鬼魂还是什么意外,她在我身边就感觉安心些,毕竟这千年老狐狸,还是没有什么东西能难住她。
这并不是说明涂辛真的能上天入地无所不往,这世界上还是有让她觉得难对付,而且脸色沉得认真的人。
比如面前这个女孩子。
我很少见到涂辛脸色沉下来,顶多就是我无意间伤到她自尊后,可能会耍点脾气,但这么认真地沉下脸色,甚至带着半点杀气,我是完全没见过的。
只是即便涂辛板着一张脸,那个女孩子却依旧不受任何影响,扫了我一眼,说道:“我只是问她阿耀哪里去了,又不是横刀夺爱。”
涂辛哼了一声,说:“哪有人询问的时候会凑那么近?”
女孩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慢慢地挪到我身上,突然莫名其妙地就舔了舔嘴唇。而涂辛随着她的这个动作喉咙里顿时发出一阵野兽威胁性的低鸣,搂着我的手也用力紧了紧,似乎想把我整个带进怀里。可惜我脚跟站得稳,只是歪了歪身子,没有动弹。
我能感觉她突然之间紧张起来,甚至,似乎有点不开心。
至于原因,也只能归咎于是对面那个女孩子舔嘴唇的动作。我自认为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威胁性,甚至,现在自己也有点口干舌燥。
于是我学着她那样舔了舔嘴唇。
涂辛不知道是不是余光瞥见了我的动作,顿时用力扳住我肩膀,威胁道:“你不要学她!”大概是因为说得很急,我听上去竟然有点委屈。
咽了口气,她的手扳得我有点疼,便只能举手示意投降。“好,我不学了。”但是我知道涂辛现在估计是气恼至极,就差来咬我了。赶在她有所动作之前,我回头看着对面不知为何竟然笑起来的女孩子,说道:“如果你说的钟耀是我遇见的那个女孩子,那她估计不在云海市了。”
女孩子的笑容略微僵了僵,随后竟然微微蹙起眉。“是吗?”
涂辛显然也不想纠缠,冷冷地补充道:“对,她沿着去橡树湾的火车轨走到南边去了。”
“原来如此。”女孩子点点头。而这个回答却让我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好奇,毕竟,这四个字放在不同的情况,意思也完全不相同。
橡树湾已经是一座死城了,因为省里面的决定而被封闭起来。那天走出了火车站,那个叫钟耀的女孩子说要出去一趟,将手里的婴儿递过来,托我们将他带到警察局,随后,竟然就越过了警戒线,跳进了火车站里,往南而去了。她目的明确,身手矫健,加上意识清醒,我并不像是旁边几个女生般叫了好几声,冷静地等钟耀消失在视线里,才劝那几人先处理这个婴儿的问题。
后来有个女生回家路上会路过警察局,这个婴儿也就顺势让她给带走了。
至于钟耀为什么会往南边去,那儿除了橡树湾,似乎并没有任何目的地,那如果她是去橡树湾,又为了什么呢?
显然,我不可能知道,即便她之前对我流露出了不掩饰的好奇,但最终彼此并没有说过太多话,便也连朋友都说不上。将自己的目的告知一个不是朋友的人是要冒着很大风险的,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而且我也不笨,即便她说,我不一定会听。
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钟耀的目的。
至于面前这个女孩,似乎也不太清楚。
在说完原来如此这四个字后,她便低头思索了起来,最后似乎决定了什么一样,不道谢也不道歉,转身往楼下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目光依旧是落在我身上,勾起嘴角笑道:“如果阿耀回来找你,你告诉她,上一年的新年礼物还没给我呢。”
……但是今年也快到了啊。
我心里嘀咕一声。目送她离开后,揉了揉自己肩膀,发现涂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的神出鬼没我是见识过的,甚至,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今天果然还是有点不一样,我很清楚——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