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上仙的土地走丢了》财主莲子

2、青衫天上来

　　本想着醉酒打发闲极的时辰，现下我却骤地一惊醒，一股冰泉临头而下一般神志回魂，眼前的雾气像被饕餮给一口吞了，残缺的土地神像与我互对无言。
　　勉强回神擦擦黏在嘴角的口水，蒙了半晌的脑袋嗡嗡作响，似是一只大苍蝇在耳边唠叨。
　　唔，这苍蝇嗡得还不错，蛮动听的，如同人声……

　　…………确实是人声……

　　“你清醒没有！”
　　嗨呀！我由懵转骇，惊雷灌耳地梗着脖子哆嗦了一哆嗦。骇然仰头，更是恐惧地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人手捏着只烛台，脸上半明半暗，黑漆漆的破庙里一照面儿，我真如游魂见了阴差般丢了魂魄。
　　“嗯，看来是醒了。”那阴差语调平和了些，慢声道：“你可是此方土地？怎的是土地婆却不见你家老儿？”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亮了屋子，骤亮的烛光微刺得我眯了眯眼，但从缝里张望去，那阴差没了骇人的模样，俨然是个微余怒气的翩翩公子，涨红着俊脸俯首看我。
　　我暗自思索这突然客至，还硬要施法令我醒酒，怕是天上的哪位神仙有要事下凡呢。于是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匆匆拍拍衣服理理头发，恭敬道：“不知上仙此来要小神做什么？此地只有我这土地婆，没有什么土伯。”
　　我偷偷抬起一点头来瞄那神仙，见他朱唇玉颜，青衫褭褭，任天下女子千娇百媚也不及他半分，天下男子尽穿青袍也不及他谦谦如玉。原来天上的神仙啊，都如天上的云彩一样高贵得很呢。
　　“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穿花袍子的男子，身材高大，还气鼓鼓的模样？”
　　原是下凡来寻人的。
　　我歪了歪脑袋，皱眉道：“好像没有呢，上仙。”
　　“如此呀……”那俊仙君的脸上染了浓浓的愁气，竟如三月的江南般烟雨朦胧，我这个未见过天上仙的小土地看着都有些心疼。
　　俊仙君手中的烛台攥了一攥，良久轻轻将烛台搁在香案上，如花似水的眉宇间隐约见凄风惨雨，凝霜眉头。又良久，缓缓踱步停在半开的窗前，如墨的夜色混杂着雨珠洒在浸满伤感的凝脂上。我痴痴地看着这画中仙，忽的脑子里飘过两行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还有一句：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竟如一个怀着闺怨的妇人一般。
　　“狠心决绝。昆仑枇杷膏我都费心地为你找了来，你还不信我吗？”
　　唉，世上最难办的，就是美人了。满屋子都弥漫着愁苦之气，连带着外面黑漆漆的雨都变沉闷了。
　　“额……小神见识浅陋，咱们凡间的枇杷定是比不上天上的神品吧啊哈哈……”我也不知该怎么令那仙君不这么伤感。
　　那仙君闻言忽的转过身来，面上竟也缓和了些，皱眉道：“你这儿的果蔬铺在哪儿？”
　　啊？莫不是听了我的话，真想来尝尝咱凡间的枇杷与那昆仑雪冰镇过的仙枇杷有何区别？
　　我愣愣地作了个揖：“上仙请随我来。”

　　俊仙君微微点了点头，已随手招了片软绵绵的云。
　　“啊，上仙恕罪，咱们得走过去了。”
　　俊仙君轻轻撇嘴收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墙角摸了把油伞迈出土地庙。

　　泥地里坑坑洼洼地躺满了水坑，地上黑色的影子撑了把伞，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迈过一个个水坑。俊仙君的夜明珠将前路照得有如白昼。回头一瞥，青衫不染尘，客从天上来。神仙有神仙的样子，但我却和世人无二。

　　活了几百年，前五百年不知何以处之，全然忘记从前事；而今食五谷杂粮，友贫贱富贵，早已活成了凡人，不过是比众人多耐几百年光阴罢了。

　　我湿漉漉回头看一袭净墨青衫，方知晓什么叫神仙。
　　什么叫烂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