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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地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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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很大。可它与我无关。
情爱,很大,亦与我无关。
东村的王铁匠刚得了个儿子,现下欢欢喜喜地买肉给媳妇补身子;李家的儿子被风尘女勾了魂,入魔地将家里的钱都栽了进去,怕是快要完了;还有那住南边的镖头,将要病死了仍一心防着贼管家盗家产……
嗟乎!粗粗看每个人都活得不一样,各自命运;
但细细看,又都是一个模样。
左不过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虽说是这个理,但一个人若是日日想着人生就这模样,怕是过分悲观了。
我曾经便是这么想的,捧着张脸耷拉着脑袋,长长地叹气:
人都活得如此,生儿育女受苦享乐,没劲啊没劲,
真是须臾人生,须臾一人。
后来我坐在小河边看那多少时光都不曾改变的夕阳,
遇见一个老头子。
他负手驼背立我身后,问我:
丫头怎么不高兴?
他听完我的抱怨先是不语,而后便望着西边笑了,满脸叠起的皱纹把黄橙橙的阳光在脸上挤来挤去。
“小姑娘还年少,眼观悲喜耳听欢愁。且先从地上站起来吧,要记住,多活动活动才长身体。”
“我不想动。”
“不动太阳便要落山了,那时你便只能回家睡觉喽。”
他说得不错,我用三年时间终于将这问题想得清楚了,现在有时虽仍懒坐着,但也更加多活动了。
小满,四月廿六。
我今日过得很是无趣,清早仍是去牛腩那儿蹭饭。牛腩家摆了两代的馄饨摊子,我是他家的常客。
这镇子上原是鲜少有早点摊子的,普通老百姓自己烧火做饭,有钱的财主家里也自是有小厨房。
可我习惯早起,
早起一个人在空旷的街上晃悠不免寂寞,便在一天敲开了老实人牛腩的门,求他做碗吃的,且同我说说话。
自此——我便厚颜无耻地敲开了早点摊的新时代。
“亭亭,何姐说土地庙里那神像已经没了头啦?”
“……嗯,大约是小孩儿的恶作剧。”
我慢慢地嚼着馒头,叫花子麻舌头也拿了个馒头坐我对面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闲聊。
我常清早多买几个馒头包子,镇上一些早起干活的和不务事的叫花子便会来蹭饭,
顺便达成我找人唠唠嗑的目的。
“镇上哪还有人拜土地爷啊?都发财享福去了,那土地庙早就在几年前打仗时被当兵的给砸得半烂了。”
闲汉阿五一条腿翘在板凳上,手中的筷子窸窣地在碗里探寻碎面皮,一边冷哼。
“阿五你穷得酸了牙,别人不需拜你可得多拜拜土地啊哈哈……”
阿五白了麻舌头一眼,喝干了汤碗底抹抹嘴:“也就亭亭住在土地庙里,将那破旧土地庙拾缀得干净些,镇上那些人才不至于显得不敬神仙。
要我说,要不是亭亭,那些有点破钱的早遭报应……”
我吃完了馒头起身付账,牛腩笑了笑:“今天这帮人可有点吵了,不过你是肯定受得住的。”
我也报之一笑,刚要开口便被牛腩盖过,
“诶亭亭,——不许叫我牛腩——叫牛小南。”
接下来的时光也仍照旧,我开的福德当铺门可罗雀。
老鼠洞般大小的店面夹在钱庄布庄之间,落得清闲的我看完了向吕秀才借的话本,闲得数了一下午多少个人在对面瓜果店买了枇杷,最后耐不住了,开了埋土地庙外十年的陈葡萄酒,
痛饮了一顿。
喝酒时总是最快乐的,既暖身子又暖心。
我半条身子搁在酒坛子上,一个酒嗝接一个酒嗝地嘴里冒泡。眼睛里估计又抹进浆糊了,眼前模模糊糊画面混得很。
我抬起头,眼睛缝里迷糊地看见个小人端正地坐在桌上。咦——那小人的头好怪,我努力地看,但说不出哪儿怪。
慢慢地,我“嗯”了一声合上眼,左手擦着酒坛滑了下去,接着整个人都躺倒在了灼热的地板上。
心很暖和,身体也很暖和。但愈来愈暖,以致愈来愈烫。
恍惚间没有了时间这个东西,眼睛清明了,不再一团浑浊,但依然不见前面。四周腾起白色的烟雾,
也没有了天地这个东西。
我伸手,触及指尖的白雾像被撕得薄薄的棉花般色泽恬淡,如同密得清一色的爬山虎覆上围墙般,轻柔地覆上我的手掌。我的指间都是清清淡淡的未知,甚至指甲缝里也是。
雾缓缓地漫过来,我并未后退,
也许脚下本就是起点或终点了。
雾里捧了片像这雾般轻柔的声音,随雾侵进我的身体。
“……以后便是你了,亭亭……”
是我了?什么便是我了?
脑子迷茫得和这满世界的白茫茫一样。
“说你呢!醒醒……”
唔,隐约间脑子里又响起急促的一句话,这句话却像是第二个人说的,且是气到极点时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