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何妨惆怅

8、第 8 章 折柳长长出

　　日暮低垂，晚风习习，怀素背着折柳走在下山的路上。
　　折柳低垂着头，温热均匀的气息呼在怀素的颈窝，长发时不时拂过怀素的脸颊，痒痒麻麻，让他想偏一偏头，但又有些舍不得。
　　耳边传来模糊不清的呓语，他知道那是在呼唤一个名字，也知道背上的人又一次陷入了昏睡。他忍不住对这个也叫阿淮的少年产生了一丝没有由来的嫉妒，回忆起初见时马车上那娇怯的身影，一看就是备受宠爱的富家小少爷吧。
　　虽然阅历极少，怀素也发现了这样日日昏睡的情况不对，秦哥显然是病了。将背上毫无知觉的人往上提一提，他想着要赶紧带秦哥去看大夫。
　　傍晚秋意凉浓，他两人站在山下小镇的入口，怀素带着些初入世的茫然和初生牛犊不怕虎找了家客栈，将折柳安顿好后，便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师父这次委派他下山本是想借着送信的机会让他历练一番，没想到一下来就遇到了这么大的变故。
　　他茫然地找了个圆凳坐下，望着床上犹自昏沉的折柳发起了呆。
　　彼时折柳沉浸在了一个新的梦境里。
　　梦里他独自一个在后花园发呆，他原本是个闹腾的性子，但处在这样的境况里，不由地郁郁起来。他抱膝坐在亭子里，看着池塘里扑腾的锦鲤发愣。
　　突然一个软软的小身躯啪地扑在他背上，笑嘻嘻地道：“哥哥，阿淮找到你啦。”
　　听着那天真欢快的语调，他烦躁起来，这小孩什么也不懂，还以为在玩什么躲猫猫的幼稚游戏。他心里骂着弟弟幼稚，却没想过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阿淮可不管哥哥心里有多烦，拉着哥哥就想走：“海叔从川州带了好些玩意儿回来，咱们去看看嘛。”
　　他嗤笑一声，这小孩倒是什么都想着他这个哥哥一份，可哪知道那些玩意儿都不过是用来讨好小姑姑一颗芳心罢了。他早听到大人说，这两人早晚要成婚的。
　　小姑姑待他和阿淮很好，阿淮傻乎乎的什么不知道，但他是窥见过那些不为人知的私密的，他知道这女人在别有用心地觊觎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因此尽管父亲斥责了很多次他对姑姑的无礼，他也不肯悔改。
　　扛不住阿淮的执拗，他被拖着去了会客厅，远远低就听到厅里的争吵声。
　　“我不嫁给他，我又不爱他，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尖利愤怒，是小姑姑在喊。
　　阿淮吓了一跳，被哥哥捂住嘴拖到角落里。
　　只听见父亲低沉疲惫的声音：“锦锦，你不要任性了，你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远哥总不能陪你一辈子。沧海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为什么不能，远哥，为什么不能？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你我更亲近？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已经是…”
　　父亲打断了她：“是一个错误，不能继续错下去了。”
　　小姑姑哭了：“你就只当我是一个错误？我就非要嫁给沈苍海不可，冯家就这么容不下我？”
　　父亲没说话。
　　短暂的寂静后，小姑姑咬牙道：“好啊，你要想让我嫁给沈苍海，就把岐黄医经分半本给我做嫁妆！”
　　这本家传的医经是他冯家在武林立足的根本，也是世代相传的秘籍。他想父亲肯定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明显小姑姑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没意料父亲只叹息着道了一个字：“好。”
　　梦境中断在这一瞬，意识慢慢浮出水面，折柳还在想梦里发生的事。那时候年纪小，不明白大人之间的汹潮暗涌，现在回忆起来，小姑姑就是在那一刻终于死了心，心甘情愿嫁给了沈苍海，而父亲毫不犹豫的态度恐怕也是因为对小姑姑怀着一份愧疚。
　　只是小姑姑嫁给沈苍海后一直郁郁寡欢，没几年就病逝了。他还记得那个骄傲艳丽的女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像一朵枯萎褪色的花，憔悴的姿态形容竟有几分肖似他难产而死的母亲，注视他的眼光更是和他母亲临终前如出一辙。
　　折柳长长出了一口气，睁开双眼，总这样回忆旧事，迟早有一天会被逼疯的吧。
　　烛火哔哔拨拨地跳动，折柳慢慢坐起来，外面的天又是黑的，每次他清醒过来都是这样的夜色，阴沉沉的看得人头痛。身体似乎好了一些，他站起来，慢慢地踱步，顺带端详了一下房间简陋破败的装饰，距离他来时住下的那家实在是差得远了。
　　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怀素这小孩不知道一个人去了哪里，应当不会是丢下他一个人跑了。正想着就听见有人上楼，来人毫不迟疑地推开了房门，手里拎了个包裹，看到他时惊喜地叫了一声：“秦哥，你醒啦。”语气和折柳梦里弟弟如出一辙，如果不是知道没有可能，折柳几乎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
　　折柳温和道：“嗯，劳你费心，把我背下山来。”
　　怀素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把手里的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浓郁的饭菜香味飘出来，折柳几天没正经吃饭，早已饥肠辘辘，客套了几句，得到对方早已吃过的答案后，就毫不客气地坐过去吃了起来。
　　从相识以来他们两人相处，不是一人在犯病就是另一人在犯病，难得有这样大家都清醒的平静相处，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莫名还有几分温馨。
　　吃了一会儿便察觉到旁边两道偷偷摸摸的热切目光，折柳偏过头去找时又迅速地看向别处，一脸的故作镇定，只是耳尖微微冒着热气。
　　如此几个来回下来，折柳心软的一塌糊涂，他们太白山派的男弟子都这么黏黏糊糊少女怀春的吗？
　　吃完以后怀素问起了折柳的身体状况，折柳只道自己浑身无力，头晕目眩，暗自也为这无解的毒药忧心，若是有一日疯得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那不如死了的好。
　　怀素想了想道：“秦哥，不瞒你说，我此行是要去长安，恰巧我一位精通医术的师伯也在那，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同我一道好不好？”
　　折柳心想岐黄医经我都背过了半本，也治不了我自己，何况你的什么师伯。
　　像是看出折柳脸上的怀疑，怀素连忙道：“我师伯的师父可是闻名天下的灵谷圣手，很厉害的，就跟我师父在一块。”他这时候也没当折柳有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单纯想找个借口同人一处罢了。
　　折柳闻言倒是一喜，灵谷圣手这个名号如今在江湖上的名望就如同十几年前他冯家一般无二，想来是有些真本事的，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办法。他面上不显，只犹犹豫豫道：“家弟下落不明，我仍是很担心，能否先等两天再出发，劳烦你去如意客栈帮我打听打听我弟弟的情况，此前我和弟弟就住在那里，我想弟弟可能会在这家客栈等我。”
　　怀素忙不迭地点头，连对方弟弟失踪这样的惨事都没冲淡他喜悦的心情，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想别说去一家客栈打听，把镇上全部的客栈都打听一遍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