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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亭台楼阁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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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折柳的表情却是凝重的,他简单交代了下自己的情况和对怀素讲的托词,吩咐玉檀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讲完话已过去了半天,他抿了抿讲的干咳的唇,玉檀见状机灵地递上满水的茶杯,又像以前一样依偎过来要给他捏肩捶背,折柳没什么兴致地摆手,只要他从包裹里翻出来些干粮点心。
两人相对而坐正要分了吃,折柳心思一转,拿起一包点心和水壶,掀开前面门帘,对赶车的怀素递出手里的东西并一张笑脸:“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怀素方才还委屈得不行,这会儿见了那笑脸就像被顺了毛的小狗一样,只记得摇尾巴了,扭过脸来傻乎乎地笑着道:“谢谢秦哥,秦哥,你吃了吗?”说着攥住折柳探出的手。
折柳挣了挣,没挣开,轻轻巧巧地瞥了怀素一眼,怀素猛地醒过来,又是一通面红耳赤,忙松开手接了东西,结巴一样地道:“啊、啊…”
看着他那羞答答的样子,折柳暗地里摇头叹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道:“我们吃过了,你快吃吧,这一路要辛苦你了。”
折柳还是感到疲倦,下午赶路时靠着马车小睡了片刻。短短一觉醒来,头仍是疼的,但居然没做什么梦,他虽然醒了却不想动弹,只眼睛微微打开一条缝,马车窗上拉着厚厚的帘子遮挡午后刺眼的阳光,车厢内一片昏然,玉檀坐在他对面,从来浓妆淡抹的娇艳小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像一幅空白的画卷,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突然起了兴致,偏要打破这种空白,张口问道:“想什么呢?”这人本来是服侍洗星教右使吴川的小厮,他见姿容出众就要来了,相处的虽然久,却没什么知根知底的了解。
玉檀只一愣,脸上立刻就涂抹上了折柳熟悉的那种妩媚颜色,附带一些楚楚可怜的惶恐,柔柔弱弱道:“没什么,发愣罢了,您…你这一觉睡了很短,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折柳兴致来得快,去得更快,满满一杯水只沾了沾唇,就又闭上了眼。
亭台楼阁参差叠起,雕梁画栋次第铺开,眼前的景致熟悉又陌生,他还在迷茫自己怎么突然到了这里,听着手边一个小人呜呜呜呜地哭,就知道这又是做梦。
他回忆起来,这是他十一岁那年,在沈家山庄参加姑姑的葬礼。
他牵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弟弟,一脸漠然地看着父亲沉默着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父亲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即使沈苍海那样高大一个男人扑在姑姑的棺木上失态地嚎啕大哭,哭得肺都要呕出来一般,也平静得像一个死人一样。
只在合上棺木时,父亲皱了下眉,喃喃了句什么,就偏过头。
折柳就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那一句是“太难看了。”
太难看了。折柳轻蔑地笑,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嘛。
白色的纸屑伴着火星漫天飞舞,哀哀的恸哭声在半空盘旋,沈苍海猩红着双眼看着姑姑的棺木上盖上最后一抔黄土,突然转过身来揪住父亲的衣领,一拳打在父亲脸上。
父亲功夫比沈苍海好得多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躲得开,往后踉跄了几步,架住迎面来的又一拳,脸上仍是平静的,不赞同地道:“沧海。”
周围的人一片惊呼,连哀哭声都弱了几分,却没一个敢上来阻拦的。
沈苍海一言不发,势若疯牛一般地挥舞拳头,没什么武功章法,像一个没学过武功的莽夫一样。父亲无法,几下制住他,将他的双臂扭在身后,按住了他。
沈苍海被死死制住,疯狂地挣扎起来,嘴里大喊:“是你害死了锦锦!全都是你!”
父亲甚至手都没有抖一下,仍是稳稳地按住沈苍海,淡淡道:“讲什么疯话,你这样胡闹,是让锦锦在下面都不安稳吗?”
沈苍海一下就不动了,垂着头,从折柳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淌了满脸的泪水。
一直到葬礼结束,沈苍海都没再闹腾了,低着头走在送葬队伍的末尾,好像一尊行尸走肉。
父亲在结束后没有立即离开,他一个人在冯锦的墓前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
姑姑生前一好比武,二好美酒。
折柳攥紧阿淮的小手,在一旁默默地看,阿淮自顾自地哭着,一张小脸脏兮兮的。
哭声渐渐弱下来,他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画面一转,他看到姑姑的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慢慢显形,脂粉颜色片片剥落下来如同历经了无数沧桑的壁画,那张脸充满了扭曲仇恨,血红的双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他努力分辨,突然辨别出来。
杀了他,苍海,杀了他们。他任性美丽的姑姑这样说道。
“秦哥,秦哥?”
他是被怀素叫醒的,醒来时一头一脸的汗,头脑晕眩,喘不上气。怀素离得他很近,双手搭在他肩上,担忧地注视着他。
他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发现两人姿势的不妥,他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怀素的怀里,淡淡的冷香隐约飘在鼻端,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拽着人家的衣角。他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一下撞进了怀素漆黑明亮的双眼,眼中满满倒影了两个小小的自己,两人离得太近,他都能感觉到怀素的鼻息扑在自己的脸颊上,瞬间他就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
怀素也呆呆地看着他,又红了一张脸,情不自禁地慢慢俯下脸来,眼看两人双唇只有一线缝隙,呼吸可闻,突然被折柳转头躲过。
折柳挣脱怀素的双臂坐到一边,颇有些不自然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才开口道:“玉檀呢?”他早和怀素说明了,他弟弟名叫玉檀,阿淮不过是个小名。况且当着怀素的面,他也叫不出这声阿淮。
怀素尽力掩饰眼中的失落,答道:“他嫌我不认路,把我赶下来自己去驾车了。”
折柳笑了笑:“他这么多牢骚,就让他去做好了,我们不管他,正好也让你能休息一下。”
这样亲昵的口气明显安抚了怀素,他放松地靠在软垫上,笑得眯起了眼。
他相貌本就冷艳惊人,这样一笑更是冰雪初融一般,直直灼了折柳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