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手可摘星辰 ...
-
梅时予望着落地玻璃外的夏陆，街上的行人步速都比较快，夏陆就是这么个快节奏的城市。两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发怔。
“老板，再过一会儿那些书网的人就要来了，你这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是袁胜男，她今天穿得很漂亮，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毛衣，脚下蹬着一双棕褐色的长筒靴，再看脸上，也有着与众不同的精致妆容。
梅时予摇摇头，“王总都会安排好的不是么？”
袁胜男知道最近老板的心情都不是很好，总是一脸苦闷。原本她在工作的时候就不爱笑，最近更是经常板着一张脸，显然也没什么工作状态。
那些微博，她也看了，凭她的观察，其实微博里说的可能是真的。她忘不了老板看苏小姐的眼神，有些克制，有些欲言又止。老板真的和苏小姐······袁胜男不敢去想，她们即使是普通男女，也会面临着巨大的阻碍，更何况老板还是个女人呢？
“罗深准备好了？”
今天这场邀请各大书网、小说网的编辑、记者的发布会，是王仁耀一手策划的。名义上，是与各大书网联络感情并且推荐罗深，实则是为了让梅时予表演一出精彩的公关。
“嗯，那个家伙一听说是他的推荐会，热情高涨。以前我们都还觉得那个家伙各种不靠谱，和他共事一段时间，反而觉得他有些地方很好玩，做事情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不认真。”
“是吗？”梅时予眉毛一挑，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我怎么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呢？”
袁胜男被梅时予盯得脸发红，忙低下头道：“那个······等会他们来了，我再来叫您，您先忙。”随后便慌慌张张跑出去了，留下坐在位子上一脸笑意的梅时予。
苏幸安走在陌生的城市中，这里没有柳含那么冷，和柳含比起来，这里更像春天一些。她什么也没带，仅仅在包里装着两件换洗的衣物，说真的，她竟然还有些后悔。
这些事情，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的规划里。她从来没想过结婚后还会有什么事让她的心脏如此猛烈地跳动——重新遇到梅时予后，这些不可能一件一件变成了可能。这种感觉有些陌生，苏幸安走在街道上，心中涌出一股伤感与迷茫。
自己是不是，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人？虽然她和梅时予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越线的事情，但在结婚后，还与前任相拥而眠，还与前任来一场浪漫的约会。什么时候，自己成了别人眼中那种最下作的女人呢？自己又还有什么颜面去见梅时予呢？
苏幸安越这么想，越觉得自己无法被原谅，似乎理应接受惩罚。没错，做了这么多错事的自己，怎么可能有权利获得幸福？她的心里沮丧极了。那······既然已经来了，就去远远地看梅时予一眼吧。亲自走一下她每天都要走的路，体会一下多年前的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
每一步，都让苏幸安心酸不已，眼睛一直涨涨的，视线也有些模糊。她就像体会着梅时予体会过的疼，步步揪心。
打开手机，很快就能查到星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地址，她谁也没问，就算搭上了一辆临时改站的车，也没有一点惊慌。好像她心里知道，总会到达的。
终于来到了星河门前，真是个气派的公司。苏幸安一直在想，这么年轻的梅时予，当年是受过怎样的煎熬，这些年该有多累，才能维持这繁荣的景象。想到这里，她心里更怨恨万航。他的自私，或许要让梅时予又头疼好长一段时间了。
星河是个开放式的公司，一楼大厅里有一个图书室和咖啡室结合的地方，一阵阵咖啡的浓香从大厅里扑面传来。苏幸安笑了一下，小予真是有做生意的头脑。
当“摘星阁”三个字映入眼帘时，苏幸安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止不住了。
“幸安，以后啊，我要有一个好大的图书室，里面装着很多书，你也爱看我也爱看，还有我的作品。”梅时予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认真地撩起额头前的一缕头发，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苏幸安。
“好啊，那我现在就要列书单了，我最近喜欢看荀攸的《牧马人》，还有微澜的······”苏幸安已经开始幻想了。
“不好，《牧马人》我看过，我觉得情节有些老套嘛，微澜的书又······”
“不行，必须放，最近真的好火，你这么笨，肯定是没看进去啦。”
“你敢说未来的大作家笨？”梅时予笑着一把捏住苏幸安的鼻子，看着苏幸安笑得鼻子都红了，才把手拿下来。
“捏疼了？”梅时予的表情有些懊恼，似乎挺后悔自己用力气太大。
“疼。”苏幸安装作扭过头不搭理她。
“好了好了，对不起，怎样才肯原谅我？”
“收藏《牧马人》还有微澜的作品。”苏幸安扭过头来，还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然后再也忍不住了，和梅时予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梅时予把苏幸安抱住，将头埋在她的长发中，两个人的长发交融在了一起，她俯下身，和苏幸安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苏幸安被她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一阵麻酥酥的感觉。
“我那么好看的图书收藏室，要放一些那么low的书哦，你总得付出点代价。”梅时予的眼睛微微眯着，此时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格外暧昧的气息。
“我······”苏幸安紧张得呼吸都乱了。
那天，两个人都有些不敢看对方的脸。
梅时予咳了两声，“既然你都付出代价了，那我就成全你吧。看在你那么乖的份上，收藏室的名字也让你取。”
苏幸安瞪了她一眼，嘴巴一歪。梅时予笑起来，跑出去为她端来一杯果汁。
“嗯······叫摘星阁。”
“摘星阁？怎么听着像星宿老怪的窝？”
“你才星宿老怪。‘手可摘星辰’啊，你不觉得这句诗很美吗？”
梅时予想了想，笑起来，“嗯，还是我的小幸安有文化。”
苏幸安怕门口咖啡厅的服务员误会，忙低下头，走了进去，一股书卷的味道袭来。她真的看见了《牧马人》，旁边还有微澜的作品全集。因为那几本书格外醒目。在几个偌大的书架中，那几本书用一个透明的罩子包裹住，罩子上几个小字写着：“私人收藏，请勿翻阅。”那几本书，就放在一进门的第一个书架的最高层。
“老板，准备一下吧，他们来了。”袁胜男进去，把一摞资料，放在梅时予的桌子上。
“你把这些拿走吧，我都能倒着背出来了，王仁耀最近什么事都放下了，每天督促我背，做梦都是这些。”梅时予露出一个苦笑。
“你也别怪王总，这些都是我们公关钻研了好久才想出来的话术，王总说这样能把负面影响降到最小。”
“走吧。我也算能卸下一个大担子。”梅时予叹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仔细看了看镜子中自己的脸。
“漂亮极了，没问题的。”袁胜男对她做了个鬼脸。
梅时予从电梯出来，便看到了聚集在一楼大厅中的一席人，这些过来参加发布会的，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女士则穿严肃地职业装，让她看着就很是头疼。远远望去，就看到了王仁耀，他正满面春风地和几个人握着手，似乎是说了什么，那群人便齐刷刷向梅时予投来注视。原本坐着等待的人，都站起了身。
“罗深，别紧张，放松。”梅时予笑起来，既然非要走这种官方的形式，那也只好表现得如鱼得水了。梅时予曾经不止一次质疑过，创办星河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她最大的理想，其实是在家安安静静写书，不用在乎外界的议论。
但是人生总是身不由己的，无论你处在哪个位子，你总会有你自己的苦衷。梅时予没办法不去为星河的股东们负责，没办法不回想起王仁耀和自己去拉资金的虔诚，没办法不回想起曾经面对出版人时的紧张。
“各位请入座，这次我们召开的座谈会不必弄得那么紧张，我本身也是个比随和的人，各位都来了，我就请各位先喝杯咖啡，我们慢慢采访慢慢聊。诸位都知道，我们前不久签约了一位新人罗深，罗深擅长的文风非常符合现代年轻人······”梅时予一边不经思索就背出了公关稿，一边缓缓用眼睛扫射人群，就连眼神和动作，都事先排演了好几遍。
梅时予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在场的编辑、记者们都也跟着停下来。
梅时予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又将眼神收回来，继续说起那些场面话。只有袁胜男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望，是苏小姐。苏小姐站在摘星阁里面，静静地看着这边。
那一瞬间，袁胜男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微博上说的，并不是空穴来风。她似乎能理解了老板近些天所有的苦闷。
梅时予站在台上，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自己说的那些话，都已经不经过大脑了，她的心里，脑子里，全是苏幸安的眼神。她知道了，她一定是知道了，不然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她真傻，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避开自己么？她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干什么？那个大傻子。
那些网站的记者循例要采访一下罗深，包括后续的书有什么规划、为书迷透露一些还没更新的情节，罗深幽默风趣的性格，让现场一派和谐，那帮编辑、记者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成人间才有的、职业的笑容。
梅时予站在后台，和苏幸安相互凝视。苏幸安在对她微笑着摇头，她好像能看清楚苏幸安眼睛里的阴霾，那个笑容，让她有一种感觉——苏幸安是来告别的。一种恐惧蔓延在她心间，她也微微摇头，示意苏幸安不要走，但苏幸安还是笑着挪开了脚步。
梅时予只觉得心头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那种焦急感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侵蚀干净，她只恨自己走不开，身上的那些重担压得她要喘不过气。
“我帮你去追她。”袁胜男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梅时予摇摇头，那种绝望的感觉已经遍布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让她去吧，胜男，她好像是来告别的。”
袁胜男听得出来，梅时予的声音都开始颤抖，忙压低了嗓子，“老板，别分心，这次很重要。我帮你留住苏小姐。”
一阵热烈的掌声传来，意味着梅时予又要出场了。哪怕她再不在状态，也只能迅速调整自己，又挂上了刚才一样的笑容。
“我们也有几个问题想采访一下梅总。”这个发言人，和星河的关系一直不错，梅时予在心里猜，甚至他准备提的问题，都是王仁耀安排好的。
梅时予微笑着点头示意，发言人会意，问道：“前段时间，微博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梅总与一名已婚女子似乎······”发言人不再说下去，其余的那些记者、编辑们也开始微微有了声响，和同桌压低声音交流起来。
苏幸安走到大门口，却忽然停下来，她正面看着梅时予，就站在梅时予视线的正前方，不知道是不是眼睛里还有一些眼泪没有干，梅时予总觉得实现有些模糊，看不清苏幸安是喜还是悲。
“希望梅总能给我们说明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星河的发展更关系到我们的发展，我们甚至都不知道类似的这种负面消息还会不会有。”发言的男人声调有些尖，无论是不是王仁耀安排的，这种有些气恼又不敢完全发出来的感觉，简直恰到好处。
很多在座的人正了正身子，将目光齐唰唰地望向梅时予，期待她的首次发声。
梅时予的眼睛还看在苏幸安身上，由于苏幸安就站在她远处的正前方，所以底下的人一时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这件事情被曝光出来，是我始料未及的，给书网界带来的影响，我深感抱歉。”
王仁耀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这些天督促梅时予好好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那位被拍下的······”梅时予顿了顿，神色忧伤。
“是我最珍惜的人。”
这句话一说，全场哗然，王仁耀的脸色忽然就变了。怎么能说这么有歧义的话？明明要她背的就是：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
苏幸安站在远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梅时予真是笨。谁都看得出来，这种时候，撇得越干净越好。
“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考试。我见过她最傻的样子，她也见过我最狼狈的神情。”
王仁耀要是可以，恨不得上去就把话筒给抢来了，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得按耐住自己的心中的怒火。旁边的公关部门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梅总到底在干嘛。
“各位知道，后来我就来了夏陆，和王总一起创办了星河。为了星河，我三年都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三年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和朋友。所以走到这里，好多原先的朋友也都散了。”
梅时予没想到，这番最最真诚的发言，似乎还引得几个人眼睛跟着红了。的确，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的法则，这里面的一些记者和编辑，不乏和梅时予一样背井离乡的人，这些人在追梦的过程中，或许和她一样，把好多朋友都弄丢了。
“再见到她，她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一切都没有变，就像我们中间没有隔着分开的这些年。”梅时予的这些话，在旁人听来，也确实像对最好的闺蜜说的，所以王仁耀铁青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梅时予虽然年轻，这些年也杀伐果决，应该不会做对公司形象不利的事情。
袁胜男似乎都有些哽咽了，她还是强忍着心里升起的那种悲伤，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是笑着的。
“所以我们的举动或许亲密了一些。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种感觉，你对一个人的喜欢和感情，很大程度上是对过去自己的喜欢和感情。”梅时予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参会者们，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是惊讶而严肃，反而开始有了一抹温情。
“这些天之所以不说，并且匆匆回夏陆，不是怕谣言对我，对星河造成了什么影响。因为最终，大家会记得的是星河的梅总，是写小说的夜枫。我总觉得，这些流言蜚语，在时间面前，都会不攻自破。但对她不是如此，她是一个最普通最善良的妻子，她身上有我所有过去的影子，我最希望的是能保护她不要再受到伤害。我不希望为她冠上任何不好的名声，如果······如果只有与她再也不见面，才能保护好她，恐怕······恐怕我。”
王仁耀深吸一口气，无论刚才梅时予怎么说，至少此刻应该表明的态度是：我以后都不会再和她见面，让谣言不攻自破。
“恐怕我，做不到。”
梅时予这句话一说，全场哗然，诸位记者、编辑面面相觑，连星河的员工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我不希望靠这种妥协向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和势力低头。如果一定要我选择，我也想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以后我的身份更多会是星河的梅总，而不是拥有若干粉丝的夜枫。希望大家相信我，相信星河，会培养出更多优秀的小说家。至于我，”梅时予顿了顿，望着远处的苏幸安，“我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些私人的空间，我希望我能有能力保护最纯真的自己和最纯真的感情。”
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虽然和公关稿出入甚大，至少梅时予巧妙地绕了过去，没有再纠结在‘是’还是‘否’的两极中，并且还有点感人。有一些编辑会意过来，开始鼓掌。一些书网的记者们，纷纷拿出笔，将这些话一点一点记在本子上。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手可摘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