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幸安》乔忘

41、虚情假意

　　程亦棉看着对面坐着的苏幸安，偷偷在桌子底下搓了搓手，口水咽了好几次。
　　“今年冬天雪下得真早，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堆过的雪人，你那时候最傻，还给雪人戴帽子，第二天雪人的脑袋全化了，你哭了足足一天。”苏幸安回忆起往事，还会觉得那时候的程亦棉可爱极了。
　　“嗯，是啊，你那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要给它戴帽子，你不也说配了帽子更好看么？”程亦棉一撇嘴，嗔怪地说道。
　　“是吗？”苏幸安发出一串笑声，原来自己小时候也没比程亦棉聪明到哪儿去。
　　程亦棉看着苏幸安，那些话像刺在心里的刺，不拔隐隐作疼，拔了血流不止，她的神色里全是忧愁。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开心呢？我记得你可是告诉我你和她和好了。”苏幸安微微笑起来。
　　程亦棉很熟悉这种苏幸安式的笑容。苏幸安结婚那天，她这么笑了一整天。往来祝贺的人川流不息，每一位都发自内心地称赞着男才女貌天作佳人，只有她不这么认为。她总觉得，苏幸安的笑容里缺一些东西，缺一些生机。
　　听到苏幸安说“我愿意”的那一刻，程亦棉升起一丝女儿出嫁般的怜惜之情，心里想的是，如果万航敢对幸安不好的话，一定不会放过他。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心爱的朋友陪你了太久，久到你们的生命彼此交融，看到她幸福开心，你也会幸福开心一般。因此，如果你的朋友伤心难过，你也会觉得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苏幸安······”程亦棉深吸口气，紧张地打量着苏幸安的表情。
　　“嗯？”仍然是那么从容镇静，宠辱不惊。
　　有些话，说的时候是心头一热，说完了，就成了心头一凉。
　　程亦棉没有想过，苏幸安是这样的表情。怎么描述呢？眼睛里有淡淡的薄雾一样看不清楚，一直盯着地上，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忍受轻微的疼痛，人中处的线条若隐若现，嘴角似乎在用力气保持住一点点最后的上扬。
　　她想过苏幸安无数种样子，甚至还在期待着苏幸安能大发雷霆，或者格外震惊追着她问个不停。苏幸安都没有，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眉宇间微妙的神情，明明就是知道了某些事，眼神中的变化，又像是一边在责备一边在原谅与和解。
　　“你······”
　　“我没有想过，他原来是这样的人。”苏幸安的声音很轻，让程亦棉都快要打一个寒颤了。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程亦棉怕苏幸安这个神情，是崩溃的前兆了，内心开始涌起一阵后怕。都怪自己，也不提前告诉赵清芷一声，两个人也好拿出个主意。如今，这样贸贸然就告诉了苏幸安，一下子信息量也太大了吧，苏幸安会不会接受不了。
　　一抹自嘲般的笑容浮现在苏幸安脸上，阳光出来了，窗外的雪也该要化了。
　　“难怪这几天，我的一些同事在远处小声说什么，我一走过去她们又马上停住了。我又不是新去的了，平时关系一直很不错，所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多想。”苏幸安掏出手机，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条微博。好几天过去了，事情已经平息了不少，当她看到那条微博时，还是忍不住心都在颤抖。
　　她还是不敢信，这件事竟然是自己的丈夫一手策划的。
　　“我先回去了。”
　　“我陪你。”程亦棉迅速站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幸安······”程亦棉追到门口，喊住了苏幸安。
　　“你没事吧？”
　　苏幸安摇摇头，准备继续往外走。
　　“这件事他确实不对，不过或许是你没有给他足够的信心呢？别说他了，我都觉得你和梅时予太过亲近了，谁受得了？也许他就是太在乎你了。”
　　苏幸安忽然转过头，平日里那张温和的脸蛋，忽然带着一股肃杀，“那不是在乎。”苏幸安不再说什么，走出去时，帮程亦棉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程亦棉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没有见过那种表情的苏幸安，如果自己没有看错，那个表情里有着深深的厌恶和鄙夷。糟了，虽然想着苏幸安可能会生气，也没想过事情可能会这么严重。程亦棉有些懊悔了，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多事，不该替苏幸安打抱不平而把这件事告诉苏幸安。有时候糊涂比清醒要幸福很多。
　　苏幸安到家的时候，万航已经回到了家里。他最近的心情一直很不错，还会在家里哼几首小曲，似乎非常为自己近来的成就感到满足。
　　万航的心里终究是有愧疚的，看到苏幸安回来，他笑着走了上前，“幸安，今天我订了一家法餐，据说是还在试运营呢，没对外开放。那个厨子是法国请来的正宗大厨，我一个朋友帮我弄到了票，我们一起去吧？”
　　“丫丫呢？”
　　“哦，还没跟你说，为了跟你来这次浪漫的约会，我把丫丫送到她爷爷奶奶家去了，爸妈很久没见她也挺想她的，正好把这个周末过了我再去接她回来。你看，我就说，我们其实应该多生几个，这样两家的老人也不会欠孙子欠得疼了。”万航露出了一种戏谑般的笑容，他身着黑色的风衣外套，正坐在大门前换自己的马丁靴。看得出来，他为了这个突然的惊喜，还特意打扮准备过。
　　“今天是什么节日呢？”苏幸安懒懒地问。
　　万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显然没有太在乎苏幸安的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苏幸安掩饰得非常好，在万航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异常。
　　“嗯······你这么一说，我可能更要反思我自己了。我亲爱的老婆的意思就是只有过节才需要这样？我们那么年轻，生活怎么可以没有一点情调？再说，平时你做饭很辛苦，今天我们出去浪漫一下不好吗？”万航眨眨眼，望着苏幸安笑起来。
　　苏幸安微微一笑，顺从地跟着他上了他的车。
　　这家餐厅果然氛围好，灯光的明暗度恰当，沙发的软硬程度也拿捏得比较好，让人能很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又不显得过于慵懒。苏幸安看了看周围，已经到了饭点，偌大的餐厅里只有零星两桌人，服务生们都在跟着领班在附近培训。诚如万航所说，这家餐厅还没有对外营业，仅仅在试运营。能在这个阶段进这里的人，确实是身份的象征。
　　服务员热情地端上主菜来，万航笑起来，“饿坏了吧？快吃主食，老林给我票时一个劲说这里的牛排多么多么好。”
　　苏幸安不答应，拿起刀叉，划了小小的一块儿，送到了嘴里。
　　“怎么样？”
　　看着万航一脸期待的模样，苏幸安从心底感到一阵悲凉。
　　“我们离婚吧。”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啊······？”万航彻底愣住了。“幸安，你······”万航又自顾自笑笑，“是不是牛排不好吃？”
　　“我认真的。”苏幸安放下刀叉，眼睛平视着万航。“我今天上班的时候，就已经想了一整天了。”
　　万航放下手中的刀叉，眼睛狠狠盯着苏幸安，想听她说下去，但是苏幸安没有。苏幸安的脸上似乎有些悲哀的神色，也不完全是冷漠。那种表情，让万航觉得，她一定不会忍心。
　　此前，他从未想过她会这么提。苏幸安是个心静的人，生活圈子也不大，遇事也比较包容，他一直觉得，只要没有梅时予，她的人生轨迹，至少是他能够控制的。
　　“为什么？”万航甚至是咬着牙，忍住胸膛中所有的困惑、焦虑和委屈，才清清楚楚地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和你离婚。但我已经知道了微博上那件事是你干的，我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原谅。”
　　万航笑了起来，笑得有些伤感，“如果不是你和她那样，我会吗？如果不是你已经越界了，我又不忍心伤害你，我会想尽心思吗？”
　　他竟然没有否认，没有试图辩解。苏幸安有些意外，她好像有点不认识他了。结婚了快五年了，才发觉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这一瞬间，苏幸安倒哽住了。
　　“万航，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承认很多事情没有跟你说，让你有了猜忌。我越来越觉得，有些事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次为了防备，你差一点把我，把我们的家庭往舆论风口上面推，这一点，你的离谱不亚于我。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亲人，亲人就是尽力去保护对方，往后要我再想起来，你可以把我毫不犹豫地推出去，我还要怎么信任你呢？这件事上，终归是我有愧于你，和你一样，我也不打算再解释什么，分开可能对我们都好。”苏幸安觉得，说这些话时，心里还是格外难受。诚然，她不爱他。可是五年的风雨同舟，让她不可能对他没有半点感情。她一直把这种感情当做救命稻草。
　　果然，亲口说出来，还是心里会有些难过啊。
　　万航的眼睛有些红了，她看得出来，于是只能低下头。
　　“苏幸安，你真狠，一点情面也不能留吗？”万航自嘲地一笑，眼睛里全是忧愁。
　　“说真的，”苏幸安笑了起来，“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你比较多。我没有办法给你你期待的，我没有办法回应你期待的。你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人。我想我们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信任对方了，所以······”苏幸安抬头，直视万航的脸。
　　万航的嘴角明显抽搐了几下，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音量，“如果不是因为她回来了，所有的事情都不会这样。苏幸安，你承认吧，你还是骗不了你自己的心。”
　　苏幸安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桌子上的水，“你就敢直视你自己的心了么？你和我在一起，真的仅仅只是爱我吗？就算以前是的，现在呢？”
　　万航被问得无话可说，他心中所有的妒忌，所有的委屈，就快要喷薄而出了。
　　两个人都静静地坐着好一会儿。
　　“你想过丫丫怎么办吗？”万航还想用最后一点点，换取苏幸安的情感。
　　苏幸安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要。这是我最后求你的事，丫丫对我很重要，我只想要她跟着我。你以后，也可以随时去看她。”
　　万航冷笑了几声，“跟着你，去和梅时予在一起么？你想要我们的女儿从小就要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吗？”
　　苏幸安一时无话可说，此刻她的心里也很乱，很复杂。如果带上丫丫，似乎和梅时予就真的没什么可能了。她不怕别人伤害她，却害怕丫丫受到伤害。
　　“所以我不会同意离婚的，苏幸安。你甚至都不要想，就算要离婚，丫丫也绝对不可能跟着你。至少我这个正常的爸爸，能保证她健康地成长。”此刻，万航换上了一副极其刻薄的模样，冷冷地盯着苏幸安。他的心里太难受了，像一万把尖刀慢慢磨着心头的每一寸肉。
　　苏幸安打了个冷颤，她没有见过这样刻薄神情的他。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微微摇了摇头，站起身。“我希望我们能把我们的事情办好，关于丫丫的问题，实在不行也只能看法院判给谁。这件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爸妈操心，丫丫回来之前，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这两天我会住程亦棉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