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幸安》乔忘

35、母女谈心

　　看到梅时予匆匆忙忙赶过来，钱可文坐在床上，像是犯了错事的小孩一般，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小予啊，你也别太担心了，你妈妈没什么大事，我们先以为是骨折，其实也就是皮外伤，住两天院打些消炎针就好了。”邱阿姨在一旁抢着说，生怕梅时予有什么误会。
　　梅时予看了钱可文两眼，看她除了腿上有绷带，别的一切都正常，便也放下心来。“谢谢邱阿姨，帮我也谢谢刘叔叔，这边我来照顾吧，麻烦你们了。”
　　“诶，好好，小予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孩子，那我也先回去了。”邱阿姨一边说，一边把病房的门带上。旁边那一床上的病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此刻病房无比安静，安静得有点诡异。
　　“阿姨，您怎么那么不小心啊，那个司机赔您钱没？有没有欺负您啊？”一旁的赵清芷抢先开口了。
　　钱可文不似往日那般伶牙俐齿，或许是觉得耽误了女儿忙正事，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咧着嘴笑了笑，“不碍事的，就是他们和老刘一起送我来的，给我交了住院费还留了一些钱我，把车牌号电话号码都告诉我了，叫我有事随时找他们。也不是什么重伤，又没怎么伤筋动骨的。都怪那个邱常春，大惊小怪的还把你们叫来了，叫她别说别说非不听。”
　　梅时予还是一言不发，有些冷淡地看着她，对赵清芷露出来一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笑容，“你放心吧，她不会让自己白白吃亏。”
　　赵清芷也听出来这句话的讽刺意味，心里有些难过，便嗔怪地瞪了梅时予一眼。
　　“啊······阿姨在这里住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家里还有些人参之类的补品，我去拿。”
　　“哎呀，这孩子，不要动那些，我又不是什么大病，躺上个几天就好了，别弄那些吃了反而不舒服。”
　　梅时予明白赵清芷真正的用意，无奈地微微摇头，“这里有我照顾就够了，你先回去吧，等她好了我再找你。”
　　赵清芷会意，连连点头，“那阿姨你要注意休息啊，我改天过来看你。”
　　“好好，路上慢点，下雪路滑。”钱可文讪讪地笑着。
　　等到赵清芷走后，梅时予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你都多大的人了，为什么走在路上也不好好看路？”
　　钱可文自知理亏，因此今日一点也没有往日凶巴巴的模样，而是有些怯怯的，虽然钱不需要自己出，但是一定也给梅时予找麻烦了。这次梅时予回柳含了她是知道的，只是她一直以为她在忙着签约新人的事，因此一直以为她在忙，不敢打扰她。
　　“我也没什么事，你要是忙你就先回去办事吧，晚一点街坊们可能还会来看我的，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梅时予无奈地摇摇头，坐在了病床前，削起了那袋不知道是谁送的苹果中的一个。“我不忙，这么久没见了，现在走了可能又要落人话柄扫你面子了吧，难道你不是正希望晚一些邻居们来看你时发现我一副孝顺的样子么？”
　　钱可文撇撇嘴，说实话，她还真的是这么盼望的。只是她都不敢想，她还以为梅时予仍然会像以前那样打发赵清芷过来看看她送点钱了事，所以这次梅时予出现在医院里，让她确实有些惊讶。
　　“我知道你不想陪我，不过你既然不忙，干脆在这儿坐坐吧。”钱可文转过头，随意地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机，把空落落的房间制造出了一点儿响声，好让气氛不那么紧张。
　　“小予，这么久了，你也没像现在这么有时间过。你是不是还是很恨我？恨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
　　梅时予笑了一下，“也许该感谢你呢？不是你那样对我，我又怎么能走得那么坚决。人有时候还是要逼出来的。”
　　钱可文叹口气，“以前都只想着能让家里多赚一点钱，我和你爸爸都太普通了，赚点钱太艰难了。有时候别人对我撒了火，我心里不舒服，也没地方发泄，只能对着你，是我不对。你爸爸家做得太过分，什么也没有给他留，就是欺负他太老实。不管你信不信，我以前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是太生气了后来，就变成了你不喜欢的样子。”
　　梅时予看着她的腿上缠着绷带，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纵然心里再恨她，她也一直把自己拉扯长大供到读完了大学，至少没有说过家里穷不让她继续深造之类的话。钱可文确实不坏，只是太功利了些。不过这是她的错吗？
　　这些年，梅时予想问题想得更通透了些，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众人为何都爱钱，或许不是爱钱的虚荣，而是希望能有一个稳定的环境。钱可文唯一的罪，似乎也是因为贫穷引起的。因为过于贫穷，就希望自己的每一分付出都得到回报，因为过于贫穷，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建设自己的精神世界。能稍微体面一点地活着，就要耗光她所有的力气了。
　　梅时予看着病床上的钱可文，说不疼是骗人的，明明她的脸色还有几分苍白，嘴唇也有些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着身体的疼痛。她应该是怕自己操心吧。
　　有着几分病态的钱可文，终于不似往日一般的泼妇嘴脸，梅时予偷偷打量了她几眼，发现那几丝白发的下面有一张看上去棱角分明的脸。这么多年了从来不觉得，其实钱可文长得真的算很不错，只是平日里那种泼妇般地气势盖住了这张平静温和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钱可文被梅时予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忙伸手摸了摸脸颊。
　　门忽然被打开了，苏幸安急匆匆地进来了。看到钱可文和梅时予两个在病房里，明显一愣。
　　“苏幸安？你怎么来这里了？”梅时予再见到苏幸安也并不觉得惊奇，毕竟她们身处的可是市中心医院，苏幸安工作的地方。只是，苏幸安应该不是骨科的吧，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她。
　　“哦······我刚才在楼道碰到赵小姐，她告诉我你妈妈腿被车撞了，我就决定过来看看，刚才一直在忙，现在有空，不过一会儿又要走。”
　　“这不是······”钱可文一怔。
　　“苏幸安，记得吧？”
　　“哦哦，记得，当然记得，是小苏啊。”钱可文露出一个笑容。
　　“阿姨，您没事吧？”
　　“没什么事，不过是打几天消炎针就能好了。”钱可文笑起来。
　　苏幸安走到病床附近，随手拿起病历，皱起眉头，“阿姨，您的腿······”
　　钱可文忙大声说，“没事的，好孩子，谢谢你还记得我，你和小予工作都很忙，还能来看我，我真的没什么大事的。”
　　苏幸安一怔，显然明白了钱可文的意思，点点头，放下病历，“好，您没事就好，我就是听说了决定过来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既然您没事，那您就好好休息，我还要上班呢，改天再来看您。”
　　“我送你出去。”梅时予站起身，跟着苏幸安一起走出了病房。
　　身后，钱可文轻轻摇着头，叹了口气。
　　“谢谢你来看她。”梅时予微笑着说。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都变得这么客套了？你妈妈挺好的，你好好照顾她。”苏幸安也微笑着。
　　“有什么好送的？这是我工作的地方，我比你熟多了，如果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来我们科室找我。”苏幸安道别后，匆匆走了，看得出来，确实是忙里偷闲赶着过来看望一下的，梅时予心里暖暖的。
　　“哦，原来小苏在这里工作啊。”钱可文淡淡笑着。
　　“嗯，上次我的秘书发烧了来这边看病，正好碰到她就是打针的护士。”
　　“······那，你和她还有联系吗？”钱可文的神态看上去有些小心，生怕自己问错了什么问题一样。
　　“嗯，会有一些，也不多。苏幸安已经结婚了，生了个女儿，都有4岁了。”
　　“哦，时间过得真快啊······”钱可文有些感慨，原来一晃都过了这么久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在5年前吧······那个时候你也不在，我没跟你说过。”
　　梅时予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尖锐的利器戳中一般，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你好几天没有回家了，我和你爸爸很担心你，没办法我只好问她知不知道你在哪里，那孩子在电话里可急了，说要去找你，我怕你们又······”钱可文有些愧疚地看着梅时予，叹了口气。
　　“我没有让她找你，她就来了家里，问我为什么你就那样不回家了。”
　　往事历历在目，梅时予不会不记得。和苏幸安把分手说出来后，她已经疼得没有力气了，只想逃避，所以有好长时间，就留了个纸条，说是要和室友们进行毕业旅游，出去玩一段时间。其实，她那段时间背着包到处转，一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室友。
　　“我把她妈妈来过，跟我说过的话都告诉她了，她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地跟我说对不起，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要我一定要原谅她妈妈。那孩子，说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好，说不知道和她一起让你那么痛苦，还跟我说要我放心，再也不会主动找你了。”钱可文又叹了口气，“小予啊，这么久了，她孩子也都有了，这件事我想起来，觉得也该告诉你。小苏是个好孩子，如果你还恨她呢，看能不能原谅她。”
　　梅时予走到窗户前，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外流，可是她不想被钱可文看到。
　　苏幸安，原来你知道了，原来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所以后来，所有的痛苦你都选择了一个人承担。你该有多疼多难过，才有勇气开始一段没什么感情的婚姻？
　　“我不恨她·······我只是······”梅时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背对着钱可文摇头，“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不恨她，我还是爱着她。我只是怎么都······怎么都忘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