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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众脸和主角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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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洺觉得很紧张。
因为今天,她要演跟沈辰演第一场婚后戏了。
而且场景还是在床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场戏其实清纯得很,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一张席梦思,两个离心人;左右两个机位平推过来,展现的是沈柳婚后同床异梦。
按照情节,此时沈辰正在一步步挖空柳氏的资本,柳氏大厦倾覆的时刻,正式进入倒计时。可怜柳梦梦才刚刚发现沈辰和青梅会面,满脑子狐疑还只是儿女情长。
这场戏里她背对着沈辰躺在床上,故意试探对方。沈辰巧妙应对她的试探,三分真心,七分假意,最后干脆装睡来逃避。
本来张清洺没什么可紧张的。毕竟龙井生得再英俊,几场戏下来,她也看习惯了;再说背对背,颜值再高也不在辐射区。更别说准影帝敬业戏感好,戏外对人温和礼貌,工作态度亦没什么可指摘的。
张清洺紧张的点全在她自己——因为这是一场主角戏
可怜她龙套两年,走了不少剧组,演的都是活动背景板。所谓背景板,主要起到一个烘托作用;他们并不需要讲清楚自己是谁,只要烘托主角的性格和能力就可以了。
戏份改动之前,重生前的柳梦梦拢共只有五句台词,大部分镜头里都披头散发,看不清脸,为情所困,极端绝望。重生后的柳梦梦改名何璐,改头换面,由当红小花任盈出演,一路升级流复仇,干倒八方魑魅魍魉,那才是大女主的气派。
本来,重生前的柳梦梦形象单薄,悲催无依,不过是涅槃后何璐的对比组。然而自从编剧对情节进行了调整,柳梦梦的形象,正在慢慢丰满起来。
目前剧组已经拍完初遇、告白以及婚礼戏。张清洺看了粗剪,基本每场戏的记忆点都在沈辰的面部特写。原因很简单,这几场戏都是柳梦梦视角的回忆。她的回忆重点,自然在于沈辰。
正因如此,张清洺从来没有演主角的自觉。她演戏时总想着配合龙井,烘托出重生前沈辰的特点:英俊、忧郁、暗藏心事。
可是这场同床异梦戏就不一样了。这段试探与应对,是沈辰的回忆。
也就是说,柳梦梦要从主角位来讲故事。
整场戏里沈辰的台词不多,有好几处几乎是柳梦梦的独白,而且镜头大段大段都切在面部特写。张清洺看过分镜头脚本,突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这场戏自己是在演主角。
这可就有点尴尬了——她还没做好演主角的准备呢!
虽然话说回来,表演系学生,谁都有个把演主角的野望,可戏剧学院这一级的表演系都知道,张清洺长了一张漂亮的大众脸。
表演课老师是她的本家,皱着眉头把她三庭五眼看了一遍,最后委婉表示:“不是非常典型的主
角脸。”
什么是主角脸?
说得简明扼要一点,就是长得好看且有特点;举个最直观的例子,长得像龙井那样。
再说了,龙井有的,还不单单是一张脸。
作为移动背景板,张清洺观摩过不少流量小花小生演戏,不论戏份多少,番位都不低。有些流量艺人,虽然担了票房收视率,可演得纯属赶鸭子上架。
从这个角度来说,龙井可真是非典型流量小生——他并非科班出身,但是入戏出戏都快,台词功底好得像是话剧团出来的尖子,微表情运用自如,眼里流着光,简直把沈辰演得跟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种人,真是天生的主角啊。
想到这儿,张清洺心里痒痒的,她趿拉着板鞋,准备到片场观摩龙井演戏。
有些流量小生,演技一般,规矩一堆,动辄清场,美其名曰“提高专注度”。龙井演戏则不拘泥这些,几乎从来不清场,场边三不五时地站着几个“观众”——其中既有剧组工作人员,也有其他艺人的助理,个个迷妹迷弟脸。
张清洺刚定了妆,垂顺的丝绸睡衣外面披着棒球服。现下她顶着一脑袋发卷,从肖萧背后往片场里看。肖萧一回头,只见一个包租婆发型的女人探头探脑,一时没认出这是谁。
不过他到底是反应过来,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清洺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背影。按照调度表,这位是老戏骨赵一鸣,在剧中客串出演柳志成。
柳志成正是柳梦梦的父亲,也是沈辰的岳父兼仇人。表面看来,柳志成事业有成,对女儿慈祥温柔,可实际上为了商业利益,当真是不择手段。当年他和沈辰的父亲合作建立了神旒集团,可后来为了控股,买通了沈辰不争气的舅舅,骗沈辰父亲为他担保,最后做空了对方手里的股份。
沈辰的父亲面临巨债,跳楼自杀。沈辰的母亲本就身体不好,因为这一变故很快撒手人寰。沈辰父母双亡,于是改换了姓名,流落到孤儿院里长大——
这场戏是沈辰第一次见柳志成。他刚刚凭借柳梦梦的帮助,进入柳氏工作。柳志成对他的工作能力很满意,所以把他叫到办公室嘉奖。沈辰表面受宠若惊,心里却充满怨恨。
饰演柳志成的赵一鸣,是话剧出身的中生代演员。他长得轮廓深刻,五官大气,加之舞台表演经验丰富,台词功底稳而细腻,所以演过很多帝王,被称为“皇帝专业户”、
虽然在《重生》中他只是客串出场,张清洺这会儿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可那通身的气派,还是充满了压迫性。
“小沈啊,”赵一鸣开始说台词,“你这个项目做得很好。”
“是大家合作的好,”龙井微微低头,嘴角是一抹谦恭的笑意,“还要谢谢柳总给我这个机会。”
“哈哈,”赵一鸣眉心微沉,嘴角却带笑,“年轻人,可真是太谦虚了。”
他背了手往办公桌前踱了两步:“要谢,你该谢谢梦梦才对。”赵一鸣转过头去,笑容慈祥而无奈,活脱脱是一个宠溺女儿的父亲,“这小妮子娇惯得很,自己不乐意来家族企业工作,却一定要给我推荐自己的同学。我实在是被磨得没办法了,没想到……”
“梦梦心心念念的小沈,工作能力,这么让人惊喜啊,哈哈。”他拍了拍龙井的肩膀,笑着说。
龙井听了这话,也跟着笑起来,只是那笑意中,既有下属受褒奖的受宠若惊,也有恋爱中人被人戳破心事的不好意思。
此时龙井在演,而沈辰也在演。
赵一鸣见此,故意对龙井眨了眨眼睛:“加油啊。”
龙井连忙点头。
接着沈辰走出了赵一鸣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龙井脸上温和客气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侧身站在走廊里,沉默盯着虚空中的一个角落。此时镜头在他的右手上,手指已经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虽然整个人身形未变,可浑身肌肉绷紧,如森林狼即将扑食,即使没有一句台词,也爆发出一股极强的气势。
沈辰这时,哪还是刚才那个殷勤万分的小职员?
镜头顺着龙井,不,应该说是沈辰的下巴慢慢摇上去。首先进入监视器是线条优美的下巴,其次是紧闭的嘴唇。那总是微微带着笑意的嘴角,这时被两侧紧绷的咬肌锁闭着,透出一股强烈的不耐和压抑。
随着镜头逐渐上移,龙井的微表情都逐渐展露出来。
龙井的眼睛却如冰封的海面,在斑驳的冰面下,是汹涌的暗潮。他眉峰紧紧压着眼皮,可浓郁的悲伤与怨恨依然上浮,能听到远处冰川发出不祥的声响——巨大的冰体有了裂缝,象征着瑰丽景观的分崩离析,象征着黑暗浓重的自毁倾向。
戏外的龙井总是很温和,可此刻那双眼睛带着刻骨的怨毒,如同潮湿阴冷的藤生植物,紧紧缠住观者的心,让人脊背发寒。
张清洺在五米开外旁观,都忍不住倒退一步,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被钉在墙上的壁虎。
“Cut!”导演满意地喊道。
张清洺还没反应过来,肖萧立刻捧着保温杯迎上去。
再看龙井,整个人已经懈下来,那线条流利的眼眉,虽然依旧英俊惑人,可变得毫无攻击性,仿佛刚才铺天盖地的威压,只是观者的幻觉。
这事儿说来也奇怪。
调度紧的时候,别的艺人助理都带颈枕,更讲究的还带了折叠椅和绒毯,争分夺秒让自家艺人在片场补眠。只有肖萧保温瓶不离手,里面盛的是浓缩咖啡。七百五十毫升的瓶子,龙井每天两瓶起喝。导演随便喊个暂停,都要紧赶着喝上几口。
可这么些咖啡豆,牺牲得毫无意义,龙井总是一副电量不足的样子——只是也没见过他在片场补眠。
他一入戏就发光发热,一出戏,就变得寡言少语。虽然说话做事温和礼貌,可不在戏里,总让人觉得神思不足,像是开了省电模式。
这会儿龙井拿起保温杯,皱着眉啜了两口。他一抬眼,恰好看到趿拉着板鞋的张清洺,名媛风睡袍外罩着棒球夹克,还顶着一头滑稽的发卷,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龙井很自然地转移了目光,唇边的笑意正好被保温杯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