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影帝带带我》九角桌

3、沈辰原型

　　《重生》剧组拢共只有两位化妆师，两位老师都姓王，两王英文名都是Tony。那可怎么称呼？只得按入行年龄排辈，一位是大王老师，另一位是小王老师。

　　大王老师虽然是张小姑娘脸，婴儿肥里一团和气，可到底是大王，扑克牌外也压着小王一头，刚刚空降到组，就拎着小箱子往龙井的房车里一钻，早晚跟着这位准影帝跑，只为保证他容光焕发。

　　小王老师就可怜了点，见天委屈在一个四面漏风的帐篷里，各种有名没名的角色并龙套，嗷嗷待妆。等得一久，个个都叫“小王老师”过去，生生把这临时化妆间叫出了希望小学的味道。

　　小王老师风风火火，秋风扫落叶地给一位大叔上粉，粉扑得哪哪都是。大叔咳嗽两声，正要说什么，被小王老师一句话堵回去：“这叫烘焙，不懂不要说。”

　　他自己也就二十出头，说起话来却很看破风尘。

　　撂下大叔总算轮到张清洺。小王老师愣了愣，接着抱着胳膊撇了撇嘴。
　　“最不乐意给你这样的小姑娘化妆。”他翘着小指选了把斜角刷，偏着手腕抖三抖，“浪费粉底。”

　　“费粉？”张清洺不忿，转眼好像想到了什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要说女演员顶怕的一件事，那就是浮肿了。镜头前面，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脸一肿，立刻显得面如银盆。当然，这形容本来是个好词，可是观众看爱情戏，哪个要看女主角丰满富态？又不是农广天地的丰收特辑。

　　更别说《重生》是部都市剧，人物对话一多半都是半身镜头。脸上肿一分，全身胖十斤。不是开玩笑的。

　　张清洺一度是个奶茶狂魔，学院方圆二十里内的奶茶店都脸熟，手头积分卡多得可以斗地主。自打开始上戏，这嗜好就戒了。不光如此，每晚六点钟以后就不喝水，十点半准时上床。但是……

　　昨晚她心态松弛，白茶牌柠檬水喝了小半桶，再加上接到加戏通知有点小激动，怎么也睡不着。早上五点钟起来一看，右眼双眼皮已经湮没在可恨的浮肿里，脸颊也圆了一圈。

　　肿得这么厉害，可不是费粉吗？

　　再看小王老师，已经背过身去，拿出帝王翻牌子的架势，在一排粉霜里挑挑拣拣。张清洺喏喏的：“小王老师，我这脸确实是大了点。”她心虚地补充道，“当然，主要是肿。麻烦老师多给我打点阴影。”

　　“……谁说你脸大了？”小王老师右手擎着一罐粉霜转过身来，往张清洺脸边一怼，“啧”了一声，又转过身去。

　　“我脸不大吗？”张清洺摸不着头脑。

　　“你看看，”小王老师左手也拿了罐粉底，两个玻璃瓶子放在女演员脸颊两侧，比来比去“你看看。”口气恨铁不成钢。

　　“粉底的色号，都是有讲究的。你这脸不偏不倚，正好在黄一白和黄二白中间。白的不成，黑的不就。”他微微叹了口气，“怎么办？”说着放下左手边的粉底，在手背上按了一泵珍珠白的乳液。

　　“只能往黄二白里加提亮液……”小王老师切切地说，看着很不忿，“本来挺好的一罐雾面亚光粉底液，配合我天衣无缝的手法，至少完美保持五个小时。现在往里加了提亮液，持妆时间少说要打个五折。”

　　“到时候还得不停给你补粉。”他气鼓鼓的，补刀道，“可不是费粉吗？”

　　张清洺听了，先是舒了口气，接着便哭笑不得。她自己的皮肤，自己能不知道吗？确实是尴尬的肤色，回回买粉底都烦死个人。偏偏她晒不黑，又养不白，只能这么尴尬着。

　　不过在其他剧组演龙套的时候，化妆师从来不提这个。一个拢共出场几分钟的角色，能给你几刷底妆已经算是重视了——哪管粉底色号对不对呢？

　　看来这小王老师身在帐篷，倒很有点学院派的严谨精神。

　　张清洺定完妆，往镜子里一看，有些吃惊。
　　小王老师给她打的底妆不厚，还能微微透出一点的血色，可因为底妆色号配的好，跟鬓角脖子自然融合，倒像是她自己的皮肤，泛着白瓷般的光。

　　张清洺今天要演的，是十八岁的柳梦梦。十八岁上她第一次见到沈辰，一见钟情。

　　原作小说里本来有不少柳梦梦重生前的回忆，可剧本里为了突出复仇情节，把回忆杀删得只剩两个场景。沈柳初见的场面，也被删掉了，现在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又加了回来。

　　刚成年的柳梦梦，还没有经历后来的风雨和磨难，天真和自我并存。情绪上，既有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也有千金小姐自尊自矜的一面。

　　张清洺原本是清秀的弯眉，看着虽然亲和，可没什么攻击力。为了配合柳梦梦的豪门千金人设，小王老师特地加长了的眉尾，眉骨处更用高光细细打亮了，突出眉峰气势。这样一来，眉形正处在弯眉和挑眉之间，微妙地平衡了少女的娇美和千金的骄矜。

　　张清洺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发现虽然修容不重，脸却并不显得肿。珊瑚色的腮红打在颧骨下方和苹果肌上，不仅修饰了脸型，更平添一抹妩媚可爱。

　　“小王老师，”张清洺有些语无伦次，“你可真是妙笔生花啊……”

　　“……可别乱用成语。”小王老师口气听着嫌弃，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哪天要是能请你当我的专属化妆师，”张清洺感慨，“那我算是混出来了。”

　　小王老师“嗤”地笑了：“等你哪天当了影后，让化妆品厂商上赶着给你定制粉底，那才算是混出来了。”

　　张清洺“哎呀”一声：“我就是个新人里的新人，大学都没毕业，”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颊边的卷发，“当影后什么的，简直就是天边的事啊。”

　　小王老师挑起半边眉毛，仿佛是在嫌她眼皮子浅：“那可不好说——房车里坐着的那位准影帝，要是上大学，也就大三大四吧。”他抽了张湿巾，低头擦去手背上的试色，“这圈子里最重要的就是机会。你的机会要是来了，成影后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张清洺还没回话，有人钻进了帐篷里。

　　“请问张清洺在吗？”他问，正是龙井身边的大眼睛助理。
　　“我在。”半屋子的目光都移到张清洺身上，她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打扰您化妆了吧？”
　　“没有，没有。”张清洺干脆握着手机站了起来。

　　昨天枪击戏里，她披头散发，为了突出病态，更是化了厚厚一层惨白底妆，简直是有出气没进气。现在张清洺完妆完发，肤色红润，一对俏丽的眉毛活泼泼的，眉目间都是健康的灵气，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青年看着眼前的女演员，明显怔了一下。
　　可他没有让自己楞太久，很快便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麻烦您跟我出来一下好吗？”

　　“清洺姐你好，”青年说，“我叫肖萧，是龙哥的助理。”他容长脸，短短的刘海促着大眼睛，未语三分笑，是个讨喜的面相。

　　“这我知道。”张清洺有些局促，“找我有什么事吗？”

　　“昨天的事——真是谢谢您了。”肖萧语气诚恳，“如果不是您及时发现枪里有子弹，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张清洺倒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唉，我当时就是下意识的反应，不算什么，”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肖萧像是早预料到她要问这个问题，脸色不变，仍是微笑着说：“剧组已经调查清楚了。”

　　“道具组有专人负责枪械。据说这人正在跟女朋友吵架。昨天带着情绪工作，开场前忘记退掉枪里的子弹，”肖萧叹了口气，“虽然现在为了安全，道具用的都是用空包弹，子弹没有弹头。可要是真的开枪了，恐怕……”

　　张清洺点点头，心下也是一阵后怕——昨天自己跟龙井距离不超过两米，要是真打中要害，空包弹的气流冲击可不小，准影帝搞不好就命丧此剧了……

　　“龙哥对这部剧还是很重视的。”肖萧又说，“您知道《重生》是根据小说改编的吧。”
　　“啊知道。”
　　“是原作者渣老师亲自找到龙哥，希望他能来出演这部剧。”

　　“渣老师”？是“我爱渣”么。张清洺突然有点想笑。

　　“渣老师说沈辰的角色原型，就是龙哥。”肖萧一本正经地说，“如果龙哥不能出演这部剧的话，会非常遗憾。”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搐——何止是非常遗憾。龙井当时稍有犹豫，那位网文大手在语音聊天里简直痛哭失声。

　　张清洺也嘴角抽搐：沈辰的原型是龙井？

　　沈渣可是2016年度言情网文界排名第一的渣男。网络投票甩开第二名十三万票。要说龙井是沈辰的原型，可完全不算是什么好话……

　　肖萧说：“龙哥当时就觉得非常感动，所以接下了这部《重生》。”

　　居然还感动了？龙井的感动点很吊诡啊，估计当时还没看原著——

　　“为了准备这部戏，龙哥把《负心渣男你别跑》看了很多遍。”肖萧严肃地说，“他觉得沈辰是个很有戏剧复杂性的角色。演绎他，会是一个挑战。”

　　“龙井先生可真是……”张清洺干笑，“有挑战精神啊。”

　　“嗯嗯，”肖萧点点头，突然露出个笑容来，“龙哥一直觉得，剧本里应该加入更多重生前的回忆，这样才能更好地展现沈辰复杂的内心世界……”

　　“昨天下戏之后，龙哥正式跟编剧和导演商量，能不能把回忆情节再加回来。还好各位都很尊重龙哥的意见。所以我才能再见到清洺姐，跟您正式说一声感谢。”

　　张清洺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加戏，纯属从天而降的好运。现在看来，竟然是龙井在背后推动。

　　这位准影帝，好像跟她想象得有点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