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没》曦旧恩

6、辞仙一日事（下）

　　门楼处的两名守卫忙前去通禀。一阵犀利的闪光中，躲在大殿外廊道的千落见那身着藏蓝长袍的普莲长老从殿内匆匆赶出来，直奔那门楼外的马车而去。她未执伞，瓢泼似的雨水落在她周身之时却好似被一股无形屏障阻住了，未淋到她身上，甚至未沾半分湿意。

　　车旁两名侍女好似催促着车舆的人，普莲已到，那车门才缓缓推开，落下了个身穿虹衣的小姑娘，正是西珈。站得远并未听得清，不知那普莲长老与她们说了些什么，身畔西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春寒未消天冷的缘故，只抖索着瘦弱的小身板，怯生得很。

　　絮絮叨叨的一番话后，普莲方牵起了那小姑娘的手，要往这正宫里来。

　　步上殿前的百步石阶，千落才看清了她一身的虹色烟罗纱衣胡裙，缠莲边腰绸，未开襟的高领口及灯笼袖边皆绣着金线西番花，围着的薄翼头纱露出一张粉嫩的脸庞，肤如玉鼻如椎，一对深嵌的湛碧双眸，胜似碧霞青泉。这全身衣着及长相都极具异域风，后来才知她确是胡人，边疆西屿国的小公主。

　　她并着普莲长老之身走踏在石阶上，天际又一道惊雷骤起，那声势之大就好似在头顶炸开，振聋发聩。西珈停在那儿，面怔怔然，那神情想来是怕极了。蓦然一抬眼，却看到了躲在廊道上看着她的千落，四目相对那么一瞬儿，尔后西珈细白的唇儿紧闭，亦没发出一声......】

　　有时她真的怀疑那日大雨之下是否自己看走了眼，那个在雨中瑟瑟发抖，听雷就怔的怎么看，也不会是现今这个趾高气扬，专与自己过不去的蛮横小公主啊。
　　【西珈入门后起初那段日子过得并不舒意，她是因自觉那些弟子们对她与人不同的怪异长相颇多异议，所以畏生的很，除了必要的朝诵暮课，几乎都一直闷在房中不愿见人。

　　普莲长老为她选了一处独立寝院居住，院中有常春藤四季油绿覆顶，夏暑极清凉，是个幽僻的四合居，因近宫中镜湖，又在邀琴的隔壁，边由她亲题，唤作临湖居。

　　按辞仙门的规矩来，除了掌门，掌事及各位长老，内室弟子才有资格另辟寝院的，否则其余的人都住在几座偏殿里。门中人并不清楚她是何身份，长老因她破了例，又觉她素日不喜与人来往，渐渐地，便引起了一些不满。】

　　一日傍晚，某些饶舌的女弟子聚在一处说道。期间一人忽提到，见西珈身上经常佩戴在脖上的一块蛇形突厥玉，那模样像极了曾在书上看到的，西域列国贵胄女子才有的传承宝，于是疑心她会不会是某个王国的帝姬。

　　一旁千落听了这话再结合起那位“帝姬”的种种做派，觉得委实不像。脱口而出道：“她若是帝姬，那我也是公主咯？”

　　这话才刚落众人竟齐整整笑了出来，那位身量高挑的女弟子柳华意嗤笑道：“你区区一介被人妖两族驱逐的半妖，也好意思说出这话来. . . . . .”

　　千落脸色蓦然转白，适才一时气盛说出的话，又平白给自己找不堪受，不觉低头不语。

　　这时邀琴不知从何处，信步踱来，清口道：“时辰已到，请你们速至崇明殿做暮时课。”

　　那日尴尬之情形就这般被打破。时日过去，众人仿佛也忘却了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只千落心里有些不安，因那西珈也确实是西屿国的帝姬，也因了她，的确不是个公主。

　　那日邀琴只身推开西珈紧闭多时的房门。想必那大约是推开了她心中的那面心窗，她那番殷殷体己的言语，如同拂尘扫过，令得西珈一颗原本蒙尘的心有了些许熠辉。因得邀琴是门中弟子第一个坦然接纳她的人，西珈自此对邀琴甚是不同，可谓唯邀琴是从。

　　而后身随邀琴一心修持，她也争气得很，小小年纪已步入开明境，这天资怕是与邀琴都差得不远。她用一己才具为自己正了名，大大方方地成为了普莲长老的内室弟子。

　　门中弟子都道是她是一国公主，金枝玉叶后便纷纷倒戈，开始对她礼待有加，西珈也在这一天天中，恃才矜宠了起来。

　　于是千落她也憋着一口气，想为自己证明，奈何天不遂人愿，她再如何刻苦，却还一直停留在筑基境第二重修为上，而门中那些弟子，最差的也不过如此了。

　　邀琴，西珈等人已渐露头角，自己成了那群弟子眼中最低劣的存在，更不平的是那西珈仗着众人的拥护，在得知她的身世后，也屡屡与她作对。

　　千落亦没料到，她们的反水竟将矛头对准了她，哦，先前自己还与见风使舵的那些人站在一条绳上挤兑西珈，这一夕之间自己竟又成为了她们眼中的异类，处处受人排挤。

　　自己原本在这条修真路上就是屡屡受挫，现又成了被门中人踩在底下的那人，千落自感实在颓然得很。

　　转眼间六七年的光景过去，当年那些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们，如今都已长成娉娉婷婷的女子，各持各的性情，非但未有所转变，反而有助长的趋势。

　　邀琴出落得越发超逸，千落得承认，除了她娘亲，怕没见过比邀琴更好看的女子。接过掌事之职，性子也越发老成，深谙修持之道，管事之能。令得上至长老下至守卫杂役，无一人不服气。西珈深得普莲长老的注重，既为内室弟子，论修为亦不在众人之下。】

　　报时毕，紧接着一阵明快的磬音入耳，将千落的神游拉了回来，那声在寂寂的澄空里散开，颇有节韵。复抬眼看去，那高大殿门前正站着一身穿白衫外披飞鹤玄衣的男子，正是仙罗门的洪叶长老，他外表瞧着估摸是花甲年纪，黑眉紧蹙的，神色不言苟笑，手中敲着一只金色引磬，只口中念念有词。

　　莫看他此时一副恭肃的面目，私下里却是极和善之人。平日里对众弟子都是蔼声蔼气的，记得千落第一次见到的门中人，便是他。

　　洪叶长老的主张是有教无类，于是他破了教内的清规，千落一介半妖才得以入门修行。他为人恭和谦逊，行事又是见微知著，每日带领弟子做朝诵暮课，要职为主持门中一切天辰神诞等大小仪式。

　　话说这辞仙门乃是老祖师决明神君所创，他贵为大罗天境七主神之一。十年前却溘然长逝于人世，那段往事却少人提及。其下只有两名正徒，为门中的普莲长老与玉寰长老，她二人却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在仙罗门的时日最长久，对门派发扬光大做出很大奉献。

　　普莲长老不清楚年岁，看着如知非之年，貌似无盐，许是因素日都是一副愀愀然厉色的神态。她虽如此相貌，弟弟玉寰却是个极俊逸的男子，不过千落只见过几面，记忆中他的样貌已模糊不清。

　　他善炼丹造器，以一己之力炼就两颗仙丹，与胞姐一人一颗服了，二人同得长生仙身。他原本只想乐悠悠作一逍遥散仙，后来却阴错阳差被提入了天庭，于是门中再很少见到。

　　门中还有位天翌长老，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江湖人士，手执沧月剑，独创的苍空九段剑诀披风破云，令得不少人闻风丧胆，鬼怪惊怕。江湖人送外号剑宗。一朝入了修真门，成了辞仙门的执剑长老。

　　他平日也不爱说话，爱干实事，是以负责传授弟子们剑术。除了平日里的传业，练剑以外，他不常漏面。每日只对着山后面那座孤零零的剑冢打坐，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大家都说他心中有执念，却不知是何执念。

　　殿门前的洪叶长老念词毕，收起金引磬一挥宽广袖，伴着一阵吱吱呀呀的门轴转动，殿门缓缓开启。

　　这时从里间飘忽出一阵青烟，趁着敞门，冲撞上晨雾，淡和的香火之味直留在鼻翼间。洪叶拨开袅袅烟雾，踱门而入。以他为首，紧接着邀琴入，后边的几列弟子方随着，几道人流鱼贯似涌进殿内。

　　这崇明殿乃是辞仙门的正殿，除了平日的众弟子做早晚课，还兼着门中大型仪式的等。外边瞧着是静穆雄伟，里边更是极简大气。

　　进门后轻烟散去，方看清正对着的是一座高大黑木供台，左右两侧挂着撰写深奥经文的各色经幢，吊挂，只在清风里微微颤动。

　　粗粗掠过一眼，台上只见三清金塑神像，眼望而去庄严肃穆，不容人渎亵。以下齐整整地安放了依次六御的牌位，覆着五彩垂线绦的金色卓围上，五供品皆具备，雕花精致的香炉还腾腾得生着烟气，有风窜入，那烛台彻夜不眠的灯芯被吹得来回摇曳。

　　殿内安放着上百个排列整齐的，乌色金丝边垫座，弟子们纷纷入垫，正襟危坐，一片鸦默雀静，无声息。

　　稍待片刻，殿内就和声朗朗，齐道：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