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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辞仙一日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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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着的千落轻启口唇,谈吐不清道:“玄都元阳紫微宫中……部三十六曹……偕九千万众。考较大千世界之内……”
身边一身量高挑的女弟子不胜其烦,直道:“背快点呐,你这磨磨蹭蹭的,是要背到几时去?”
“录籍十方国土之中。福被万灵。主众生善恶之籍。恩覃三界. . . . . .”
在千落增大的音量中,那女子又换了张脸皮,皮笑肉不笑地冲着西珈:“你瞧瞧,她自个蠢钝,倒要连累得我们陪着她在这日头下晒着. . . . . .公主可还吃得消?”
千落抬首投了个怨幽幽的目光给西珈,不禁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继而朗声道:“普及万众生灵,众生皆感其德,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那眼神看得西珈陡然生出些懑懑不快之意,将手中蒲扇一翻,竟化成一条两尺多长的墨皮鞭子。起身,操着向千落走去。
在一旁偷着看的孚灵,心间不免随着那几下鞭子的落下,揪了几揪。
千落直挺挺的脊背被狠狠抽了几鞭,背上一阵灼痛,瞬而传遍全身,千落莫不得弓了起后背。
“背背背,背错了还不知道吗?”西珈呵斥道。
斥声而下,千落方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上旧错,复垂头去思。
又道:“录籍十方国土之中。福被万灵. . . 主众生福禄寿年,结永世安康. . . . . .”
西珈手中的墨鞭再次挥鞭而下,又错了。
孚灵远远看着不知实情,只道是一群弟子欺负人。看不下去,正欲冲出之时,却听得头顶响过几声惊雷。
这会几片乌云堆在晴空,遮蔽骄阳。天色转眼而黑。
见天变,那女弟子走前来,与西珈言: “要下雨了呢,小公主,我们先回去罢?”
正有此意,西珈绕到千落跟前,一把丢下本蓝皮册子,还撂下一句话:“你且在这跪着吧,一本三官经没啃下来,我看你也别回去了……”
疼痛未消,她还弓着身子直不起来,却直抬着眼,看那几个人离去的背影,未曾发现躲在远处的那抹黛青色的身影……
千落淋了些雨,狼狈不堪地抄山路往家里跑去,然后,便遇到了潜伏在合欢树上的孚灵。
“你来了。”千落也会笑着看她。
孚灵跳入房内来,撇着嘴角道:“这几日无聊死了,我今天早上上辞仙宫怎么没见你呢…… ”
“我有事出去了呢,”千落去整理桌面上的书籍,作漫不经心状,又转念一问,“我之前听你说,这阵子要随老山神去临魔地扶植死灵?”
“是啊是啊,哎!我正想着跟你说这事呢,”孚灵一把坐在了她对面,郑重其事地, “父神与我说,这事先不急,要等天境下来的仙君下凡,先将那魔化的古藤除了才行……”
千落微惊,口中随机抛出一串疑句:“古藤神魔化了?我竟不知,可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那不是混沌大神毛发化生而成的吗,可是古神哪,说斩就斩了?”
孚灵也惊:“你竟然不知道,父神不是早就上辞仙门告诫你们,要你们近日不要到那边去,怕受到攻击吗。”
听在耳中,脑里现过上昼之事,想到自己被派去采药,而后遇山兽袭击,再然后误闯结界……孚灵未注意她神色已变,仍念念不停:“不除还能怎么办呢,古神更没有吸食其他木灵的权力吧?这阵子都死了三位散仙了…… ”
“你可知天界派来的是哪位仙君?”孚灵正说着却听得她突突冒出的这句话。却只能回:
“我不知道呢,肯定是很有来头的,这事倒干得干脆,”孚灵又趴在方几上喃喃自语似地,“不过听说那古藤是受春季的山中煞气所染,恩,我和父神得想办法抑制才行,要不然天境怪罪下来,就没好果子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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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朝曦还未破晓,天边还浅浅泛着一层鱼肚白。池千落在家中已用过早饭,便在母亲的凝视中,走出了院门。
走出山清水秀的山谷结界,外面正是一片灰蒙。她自寻逶迤绕绕的山径而上,惊落一路草丛上的露泪,青雾很快地围住了她。
孚灵那极具特色的笑音在她周围荡漾,千落一面走一面问她:“今日要去做什么,可要随我一起上山顶?”
她便道:“不去罢,今日要随父神去临魔地了,等我做完事,再来寻你玩. . . . . .”
千落自点头道好。话音才下,却已听得山上已传来声声弘大钟音。辞仙宫的报钟如时敲响。
“还不快些,可不要又迟了。”孚灵的笑声在迷蒙中慢慢消退,雾随即而散。
刚走进山巅处,恰巧见那高高在上的门楼处两支门中弟子正在换队,辞仙门分正宫和百事观,正宫设门楼,和寻常的无二,作为门派宣示鼎华强盛的门面,亦作瞭望和防护之用,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里,日日都需派外门弟子几人轮流在此驻守,稽查。千落不作多看只埋头冲过了门扉,走在法道场上。
越过法道场,便是正殿了。先见得那殿下的百步石阶,阶之下正立两根高大粗制的方石柱,柱身未见何突起之雕琢,却凿刻了些深浅不一的怪诡图文,凡人不解其意,看着亦有些奇趣。柱顶各落座一只镇守大殿的凛凛异兽驳,早已石化,传闻是建派祖师将其打压在此以护本门安宁。
阶之上坐卧着威严正殿,上盖重檐九脊顶,铺青黄琉璃瓦,金丝楠木围造成这一面面门户窗隔,通体大致呈玄青,稳重得很。这一片还没在阴影里,更显一派静穆庄严。
大殿两侧各铺一条金纹漆木柱的抄手游廊,那廊道阔阔,直通到后头。
此时那百步台阶上,已齐崭崭站好了几列人,以男女之别分左右排位,每列占首处的那几位正是辞仙宫内长老们选中的内门弟子。话说那辞仙门虽在庙堂朝野,江湖都是出了名的修仙门派,在同行中也堪居第一。
细数门中却只有一百二十多名正式弟子。男弟子共八十多人,五名内门弟子,女弟子共四十人,拥三名弟子为内门。那女子列前,亭身正立的,正是邀琴。十四岁入辞仙,短短几年间已为女弟子中的翘楚,居掌事一职。由于男掌事的虚位待入,她时常也替长老们料理本门所有弟子的事宜,甚是繁琐。
此时邀琴正站在那高处清点人数,见后面来迟的千落匆匆入了最后面的石阶站定,也只淡淡地扫过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子面对殿门而立,并未出声指责她。
方才那眼神犹如新叶洒湖面,只泛起一层浅漪,不惊波澜。但那样淡淡的一眼却又看得千落发毛,她心头好似被那春蚕新吐的稠密丝线又绕上一圈,裹得有些不舒坦。
千落去抽那丝线,想起了那线头是何时绕上心间的:【一直记得,邀琴是晚她几年才入门的,隔一年西珈便来了。如今细想来,她们俩是同岁的,千落十岁那年拜入辞仙门,四年后,当时还未升任掌门的瑾言真人在一次回乡探亲时,带回了一位小姑娘,便是邀琴。
第一次见她之时是在山门口,千落正做完一日的功课,欢欢喜喜地走出门楼要家去。一抹碧白相间的身影便映入了她的眼帘,千落只觉得满眼好看,再细看看,才发觉比那美服更好看的,是邀琴的那张清雅的脸颜和那束素妆成的绰约身姿。千落也只暗暗觉得那女孩真好看,过多的却并未去想了。
后来知道她名字她身世的,只是几日之多。邀琴的入门,是伴随着不大不小的一场入门典礼,瑾言真人择中几日后的逢春吉日,与她作拜师礼。那日正殿崇明堂里齐刷刷站与一百多人,皆看着长老们宣读,她拜三清六御尊神,依次接过瑾言及其他一等人的长老们赠与的信物。
那时候千落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唤司空邀琴,是江南修仙世家青城派的传人,小小年纪已被认定为下一任的城主。千落看着那台上的少女,此时才更觉得原来她与她,是不同的。
千落不喜邀琴不单单只是她那若有若无的居高自持,只怕还和她认的那位小妹有莫大的干系吧。
隔年暮春时节,一辆华贵异常的驷马豪车出现在山间,高大的黑木车轱辘骨碌碌地驶过泥泞不堪的山地,至山门前。从那坐在阔轼板上落下两名御者,并两名妙龄少女,皆是衣着华丽,只是看得奇异,并非是中原一脉的衣饰。
那日天现异样,黑压压的云间还时不时现过疾光,雨水下得如天降水柱。打在那辆马车的香木顶蓬上咚咚作响,惊得那飞鸟车檐上悬挂的珐琅流珠不住摇摆,风卷绸罗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