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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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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注定是个让人难以入眠的夜。
宁府,后院,某间厢房内——
烛火早已被吹熄。
宁文远蜷缩在床上,手脚冰冷。躺了许久,被子里也不见半分热气。黑暗里,一双怎么也闭不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床顶的纱帐。只是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咬住下唇,宁文远抑制住想要脱口而出地痛呼。晚间并未怎么进食,如今胃那儿痛得厉害。
他唯有忍着,受着。
这些年在外奔波劳碌着,有时候吃着上顿没下顿,久而久之,胃就给伤着了。稍不对付就能疼得他死去活来。
若是在外或许还能找些药来服用,只是如今回到宁府……
宁文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疼得恍惚,宁文远的眼前又闪过不久之前见到的那个少年的样子。冰天雪地里衣衫褴褛的少年孤身一人行走着,在那样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宁文远不可抑止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曾几何时,自己又何尝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背井离乡。用尽一切能用的手段,只是为了活下去。
只因为感同身受,所以宁文远才会出手帮助他,甚至一心想要送他去医馆。只是出乎他的预料,少年会突然离开。明明发热到动弹不得的少年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跳下了马车。
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也不知少年情况如何。是否找到医馆治病?
宁文远越想越深入,似乎这样便能好受些,不会疼得那么厉害。
敲门声便是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响起的。
叩叩叩、叩叩叩——
一连响了许多声,宁文远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真的有人在敲自己的房门,并不是他的幻听。
只是这深更半夜,究竟是何人在敲自己的门?难道是?
心头蓦地闪过一个人影,等不及自己细想,宁文远反身下床。套上外衣,宁文远忙不迭地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你……”
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
宁文远定定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门口的人。原来是宁府的一个小丫鬟。
瞧模样并不眼熟。然而小丫鬟手中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内托着一只小碗。有热气从碗中冒了出来。除此之外,更有一种甜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不用低头去看,光闻着这个味儿,宁文远就知道碗里装的是什么。
酒酿圆子。
猛地见到宁文远出现在眼前,小丫鬟先是一惊,继而低下头,恭敬道:“奴婢见过大少爷。老爷见少爷晚间没有怎么动饭菜,唯恐大少爷夜里会饿,便让奴婢送些酒酿圆子来给大少。”
本就苍白着的脸听到这话更惨白了些。
也不知想到了甚么,宁文远盯着那碗酒酿圆子,良久才听到他问道:“你说,这是老爷让送过来的?”
突然听到他这么一问,小丫鬟又是一愣。只是愣神发生在一瞬间,快到令人无法察觉,小丫鬟已经定了神,应道:“是。”
声音铿锵有力,一点儿心虚也没有。
沉默。
寒风灌了过来,冷得彻骨。
半晌。
“端进来吧。”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宁文远向旁边让了让,留出一条道儿来。见他没有再问甚么,小丫鬟暗暗松了口气,端着碗,跨了进去。
屋内很暗。
就着走廊上的灯笼火光,小丫鬟身正眼不斜地走到桌边,放下托盘,端出碗和汤匙,这才退到一边。等到宁文远跟过来时,才道:“大少爷请慢用。”
“你先下去吧。”宁文远冲她摆摆手。
“是。奴婢告退。”得了命令,小丫鬟这才彻底地放心起来。蹑手蹑脚地向门外退去。突然——
“去将管家请来。”
温润如玉的公子音听在耳中颇为受用。然而,陡然听到这样的吩咐,小丫鬟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就像没有瞧见小丫鬟眼中的错愕,宁文远压低声音道:“还愣着作甚?”
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不容人忽视的压迫感。小丫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动着像是想要说甚么,只是,直到她有些失神地跑出房间为止,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脚步声越行越远,宁文远忽然勾了勾唇角。本就长了长清秀俊俏的脸,此时那双仿佛闪动着熠熠星辰的眸子微微弯着,眸梢都似染上春色般,勾的人舍不得移开眼。
等待的时间永远是那么漫长。
即使,管家宁淮在听到小丫鬟传话时便已经动身前来。等到他出现在宁文远屋外时,宁文远面前桌子上碗里的酒酿圆子已经去了小半碗。
甜甜糯糯的圆子香混合着清淡的酒香,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如今真的吃到了嘴里,不仅暖着了胃里,更是暖到了心里。
宁夫人在世时,便时常亲手做给他吃。宁夫人做吃食的手艺很好,做出来的酒酿圆子,甜而不腻,宁文远年幼时一口气便能吃上许多。后来宁夫人去世,宁文远被迫离家,外面做酒酿圆子的地方不少,只是再也没有吃到曾经宁夫人做的味道。
如今,这小小的一碗酒酿圆子,与曾经宁夫人所做,味道分毫不差。整个宁府,能够做出这碗酒酿圆子人,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
“不知大少爷深夜唤小人前来所为何事?”
冷冰冰的话传入耳中,宁文远将碗一推,连忙站了起来,快步来到门口。一见到来人,便笑弯了眸子。
看着宁淮,他唤道:“淮哥哥。”
宁淮是宁府前任管家唯一的儿子,比宁文远大十岁。可以说从宁文远出生后便看着他,直到他渐渐长大。当年的宁淮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很聪明,宁文远非常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会带自己玩的小哥哥。自从他会说话后,便一直称宁淮为“淮哥哥”。直到宁文远被送走之前,这个称呼从未改变过。
尤记得当年,知道宁文远喜爱吃酒酿汤圆后,宁淮更是请宁夫人教他去做酒酿汤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为了谁而学。
只是没有学多久,宁夫人便因病去世,宁文远被送走得前一晚,宁淮便亲手做了一碗酒酿汤圆。
所以在见到小丫鬟端来的东西后,他甚至不用去尝就晓得,这碗酒酿汤圆是谁做的,又是谁惦记着他会饿,而嘱咐丫鬟送过来。虽然不明白宁淮为什么不亲自送来就是。
“大少爷。”
自顾自地将自己埋入宁淮的怀中,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蔓延全身。
“我好想你。好想你。”
没来由的心酸委屈。
时隔六年后的第三次见面,宁文远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恨?如何不恨?恨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被送走,恨他这六年来书信也不曾捎来一分,恨他在自己苦苦煎熬的时候,安安稳稳地做着他的宁府管家。
明明约定好,会护他一世。
所以再见时,他对他冷冷的,甚至讥笑他。然而今晚这一碗酒酿汤圆送到手中,心里那些恨意,似乎又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宁淮也是担忧他的。
一种名为思念的心酸委屈压在心中。
想来再多的恨也抵不过这几年的思念。他想。
“大少爷,请自重。”
宁文远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从什么时候起,面前的这张脸不仅仅长开了,长俊了,更是增添了冷漠。
冷到宁文远都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淮哥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难道忘了我们小时候……”
“大少爷,您已经不小了,言谈举止要注意分寸,再也不是小时候,可以胡言而为。”恭敬又不失礼数的劝诫。
听在耳中却是别样的刺耳。
早该察觉到的,宁淮看着自己的目光多么的冷,分明比下雪的天气还冷,为何自己这般执迷不悟。才会落到这般不堪地下场。
宁文远后退两步,指着门外厉声吼道:“滚!你给我滚!”
完全顾及不了这样的声音是否会吵醒别人。脑袋里嗡嗡的响着,宁文远已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夜里凉,大少爷还请早些歇下。小人告退。”宁淮同他鞠了一躬,也不管他崩溃的模样,径自向后退了几步,方才转身离开。
宁文远的呜咽声如过眼云烟般被抛诸耳后。
宁淮离开地绝决无比。
暗室里——
一双眸子缓缓睁开,露出包裹在眼皮底下的两颗幽绿如翡翠的眼珠。
眸光冷如玉石。
贵妃醉卧般的身子慢慢坐直起来。
抬起的右手自长明灯的火光中勾了勾,一道黑气蓦地出现在手掌中。
黑气犹如浓烟在掌心中翻滚着。
绿眸盯了片刻,掌心移到身前。唇微张,轻轻一吸,仿佛吮吸着甘甜的香气似的,将手中的黑气吸进了腹中。
舔了舔唇,意犹未尽。
“爱恨嗔痴怨怒憎悔,呵呵,果然是人间美味。”
绿眸之人慢条斯理地念叨着。
左手指尖细细摩挲着手掌里握着的东西,描摹着东西上面凸起的图腾,动作极轻。而后,又将左手抬到唇边,鲜红的唇凑过去亲了亲指缝间露出的一抹温润的玉色。
张开手,湛亮的绿眸一瞬不瞬盯着掌心。
掌心中放着一枚圆润的玉佩。
玉佩上雕刻出别样的花纹图腾,图腾的正中间,花叶缠绕的地方刻得却是一个字——展。
仅此一字。
随着这字的出现,绿眸中似燃烧出火焰似的,亮如星辰。
此时,空灵的声音缓缓响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