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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一笼医馆是家医馆。
      而且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医馆。
      医馆门前的屋檐下挂着一只贴着“笼”字的白色灯笼,因为是白天的缘故,所以灯笼里面的灯油并没有点上。
      除了这盏终年不曾摘下的灯笼外,更是小的令人过目难忘。
      此时这间小小的医馆过早的关上了门。
      因为雪天,所以天色有些黯淡。关上门窗的一笼医馆的门窗糊纸上正映出一道道摇曳的烛光。

      白衣少年坐在医馆内唯一的一张木凳上,一边注视着不远处那张临时搭起的床榻上的动静,一边还要分神听着医馆内唯一的小童喋喋不休地唠叨。
      “小公子,这是师傅珍藏了两年的肤白貌美丸,味道可好了,您要不要磕两粒呢?”
      “……”
      “啊,小公子,这是师傅晒了许久的宝贝百花茶,喝完之后,口齿留香,呵气如兰,可好喝了,您要不要来两口呢?”
      “……”
      “还有还有这个,十全大补丸,吃了之后可以洗去污秽,变得白白嫩嫩,香香甜甜的,可好好吃了。吸溜——小公子,您要不要来上两丸呢?”
      白衣少年低头,静静地看着那颗足有小童握拳大小的十全大补丸,心里想的却是:明明将门窗打开可以更明亮些,为何那人要做贼似的关了门点上蜡烛?
      那么点儿烛火,岂非多余?
      白衣少年怔怔出神,所以没有发现那小童正痴痴地盯着自己的侧脸。喉头动了动,小童随手扔了那颗十全大补丸,向着白衣少年凑了过去。
      眼见着那只手就要摸到白衣少年的脸,却不料——
      “嗷——!”
      尤为凄厉地熟悉声音再一次响起。
      白衣少年一惊,立马起身跑了过去。可怜小童的手犹豫了半晌好不容易就要伸过去了,却被这一声给打断了。心里愤愤不平,恨不得将那出声之人拎出去暴打一顿方才解心头之恨。
      冷哼一声,小童也走了过去。
      若是那人又是因为看到什么耗子发出这样的声音的话,他,绝对要将那人揍到他娘都认不出来不可!
      这般打算的小童一走近,正听到那人颤抖着声音说道:“没、没事。闪闪闪腰了!”
      闪腰?是怕被自己揍吧!小童嗤之以鼻。小童越过白衣少年,冷冷地看过去。咦?那人的脸色怎么这么惨白?而且额头上居然流下这么多的冷汗,出了什么事?
      小童蓦地转头。
      三步开外,少年脸色通红却又安安静静地躺在薄毯上。衣襟被拉开大半,开到了胸口的地方。
      乍一看,肋骨根根凸起,干瘪且瘦弱。
      然而那些瘦脱形的肌肤上,爬满了奇怪的红色图案。似图非图,似画非画。看起来倒有几分像是勾连的笔画。
      是图是画并不重要,重要的那些被用来绘图的红色东西,便是——朱砂。
      自古以来,便有桃木辟邪,朱砂除妖物之说。
      小童转过身,看向那瑟瑟发抖的人。果然见到那人将双手藏在身后。似乎感受到小童看来的目光,那人将手又缩了缩,向着小童虚弱的笑了笑。
      愚不可及!小童狠狠地瞪他一眼。
      原本朝气蓬勃的娃娃脸也不知怎么的就陡然瘪了下去,满脸的沮丧黯然。
      白衣少年道:“怎么?”
      娃娃脸摇摇头,又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白衣少年又将目光转向一旁一言不发的小童。那双微微敛起的丹凤眼哪还有前些时候的天真稚气。
      “你将这个喂他服下。”小童沉着脸,变戏法似的,从衣袖内取出一粒药丸来,叮嘱道。
      白衣少年冷冷地看着他。若是此时还看不出这二人的古怪,他长得那对就是鱼目了。
      “若是要害他也等不到现在。”小童说罢,就将药丸随手的搁置在薄毯上,转而走到白衣少年的前面,俯下身,隔着衣袖拉住娃娃脸的手。
      一言不说,拉着他就向角落里走。
      说是闪了腰的娃娃脸任由人拉着,乖乖地跟着他走。
      那瘪下的唇角,分明是上扬的。
      白衣少年收回视线,拈起那粒指甲大小的药丸,走到床边。注视着少年熟睡的模样,白衣少年捏开他紧闭的嘴唇,将药丸丢了进去。
      那药丸入口即化,省了吞咽时的麻烦。
      一见他喂完药,小童便不悦道:“喂完就快滚!”
      “可、可是……”
      娃娃脸似乎要说甚么,却被小童简单又粗暴地打断了。
      “闭嘴!”
      “……哦。”
      短暂地安静下来。
      眼见着少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后,白衣少年终于将他从薄毯上抱了起来。似乎是知道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少年无意识地蹭了蹭,如同抱着一只猫儿似的。
      跨出门的时候,白衣少年顿下步子,回头冲着那被黑暗掩住地方淡淡道了句:“多谢。”
      也不管门内的人听得见还是听不见。
      一出门,身后的人无风自动合上。
      白衣少年只觉眼前一阵恍惚。
      恍惚过后,耳边便响起了一声声呼呵叫卖的声音。眨眨眼,清晰的视线里,来来往往地人从他的面前走过。
      回头。
      身后是鳞次栉比的勾栏店铺,往来人烟。只是这里再没有那间小小的医馆,也没有无缘无故悬起的白色灯笼。
      刚刚所见的一切都仿佛只是黄粱一梦。
      只是,怀中那退去热度的身体却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只是,这若不是梦,又该是什么呢?
      白衣少年仰起头,看了看天空。
      烟灰色的密云布满天壁,大团大团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晴了半日的天,终究还是开始下雪了。

      一笼医馆。
      屋檐下的灯笼亮起了,绿莹莹一片的烛火仿若萤火。
      “真可惜,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闻起来这么香的人,要是能留下来就好了。”娃娃脸坐在木凳上,伸出被朱砂灼伤的右手,出神地念叨着。
      小童半跪在他的面前,一手托着那只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掌,另一只手立在手掌上方。白嫩嫩的掌心上赫然一道横贯手掌的划痕。鲜艳的血液沿着划痕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露骨的地方。
      不消片刻,本是白骨森森的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白色的肌肉,不多时,残破不堪的手掌恢复如此,再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模样。
      见此,小童刚要收回手,却被娃娃脸一把抓住。
      “不要浪费。”
      娃娃脸微微一笑,柔软的舌头缓缓舔在伤口上。
      温热酥麻的感觉顷刻间在伤口上炸开。
      “若是能够得到一点儿他的血的话,你、你就可以……”
      “闭嘴!”
      小童抽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娃娃脸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浓浓的血腥味仍在口中蔓延。又说了让他讨厌的事了吗?只要一说让他不喜的事,就要让自己闭嘴呢。
      如果这是你需要的,那如你所愿。
      “哦。”
      良久,小童背对着他叹了口气,问道:“你可知他是何人?”
      娃娃脸摇了摇头。一个身上画着朱砂符的少年,另一个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的少年吗?
      娃娃脸正想着,一张纸慢悠悠地飘了下来。伸手接住,摊开纸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张银票。只见银票上清清楚楚的写着——
      “金华、白家……这个是甚……白家?那个白家?!”娃娃脸猛地跳了起来,拉住小童的手臂一阵猛摇。
      半晌,才听到小童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就是那个白家。”

      卓扬城,宁府——
      纵使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再多的怨念,只是从踏入那道门的那刻起,眼眶亦是发热。
      这便是家。
      亦生亦养的地方。
      宁文远抬起头望去,瓦是当年的瓦,屋是当年的屋,人,亦是当年人。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他也仿佛从未离开过家。
      呵,怎么可能没有离开过?宁文远扯起嘴角自嘲。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到底是心意难平,酸涩的厉害。
      “到了。”
      冷冷清清的声音不近不远的响起。
      引路的宁管家不知何时转过了身,看也不曾看宁文远一眼,只低头恭恭敬敬说道:“大少爷,老爷在书房里等着您。”
      一抬眼,书房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雕花木门似乎重新添了漆,红得鲜艳。
      宁文远一阵恍惚。
      “小人先下去了。”
      眼见着那人一如记忆中的那样,面无表情地离开,宁文远终是忍不住叫住他:“宁淮!”
      离去的脚步蓦然一顿,管家宁淮转过身来,一样的面无表情。
      “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明明有千言万语,可是偏偏话到了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了片刻也不见宁文远开口,宁淮便道:“大少爷若是没有什么吩咐,小人就先去忙了。”
      这一次,直到他的背影从自己的面前消失,宁文远都没有再开口。片刻,宁文远深深的吸了口气,稳定下自己躁动的情绪,然后走上去书房的台阶,对着那扇如新的木门轻轻地叩了下去。
      咚咚咚——
      “父亲,文远回来了。”
      下一刻,木门被人从内打开。年过四十的宁老爷出现在门口。一脸喜悦道:“远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宁老爷年轻时是卓扬城内有名的美男子,如今到了不惑之年,虽然算不得俊美,但是那通身的气韵却是一般人比不了的。只是,当年离去时,乌黑如墨的双鬓染上了丝丝银白,炯炯有神的双眼眼尾处也出现了细细的皱纹,尽显老态。
      “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宁文远一言不发地任由宁老爷将自己拉进书房。一合上门,就听到宁老爷关切地问道:“一路折腾,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应当是累了。可要先去歇息?”
      宁文远一怔,接道:“……父亲,文远不累。”
      “京城到卓扬,本就路途遥远。加之一路上又下着雪,如何不累?待会儿吩咐下去早些开饭,用了饭你再早点休息。”
      “是。”
      宁老爷点点头,面带笑容地开口道:“对了,五日后便是渊儿大喜的日子。我请了慈云寺的云航大师替渊儿测了一卦。卦象显示说,若想渊儿夫妻和睦,我们宁家鸡犬安宁一世,须得渊儿近亲之人斋戒沐浴,直到婚礼举行的日子方可。”
      “文远明白。”
      “好孩子,委屈你了。”宁老爷叹了口气,“爹知道,让渊儿赶在你之前成婚实在是不应该,只是……”
      话未说完,那扇合上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
      “爹!”宁文渊大步跨了进来。只是见到屋内除了宁老爷又多出一个人的时候,目光突然一顿,良久才回过神来似的唤道:“大哥?”
      宁文远点点头,算是应承下了。
      此时本该在明月楼的儿子为何这么急匆匆地闯进自己的书房,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思及此,宁老爷赶忙问道:“渊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宁文渊一点头,却是没有立刻将事情吐露出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宁文远。
      宁文渊有事要同宁老爷商量,而且那件事是自己不能参与的。宁文远便道:“父亲,文远在外便时常想起娘亲,不知能不能去拜见娘亲?”
      “应该的应该的,”宁老爷顺阶便走,冲他挥了挥手应道:“你一去也有五六年,你娘亲该是想的慌了。你快些去看看她吧。”
      “是。”得了允诺,宁文远躬身作了一揖,便头也不回地退出了书房。他后脚刚落地,书房的门就“啪”得一声被关上。
      任凭书房里的人谈论天南海北,那又怎么样,他宁文远并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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