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花开满城时》WKKLE

3、（3）

　　小伙计气闷得心肝儿都疼。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这么不识趣的小乞丐，不顾他的嘲讽，硬是往明月楼里面挤。
　　说是小乞丐，也的确就是小乞丐。瞧瞧那身单薄破旧的衣物，赤裸的双脚，随意耷拉下来的头发，只怕城隍庙那处儿的乞丐们都比他混得好些。
　　须知，这明月楼可是卓扬城第一的酒楼，岂是他这样的乞丐可以随便进入的。
　　所以在那小乞丐试图进入明月楼的时候，小伙计一把抓住了他。只是不晓得他的衣服是不是纸糊的，小伙计明明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一扭身，只听刺啦一声，小伙计的手中只剩一截洗的发白的袖子了。
　　至于那个小乞丐，杀千刀的，居然跑进明月楼里了！
　　小伙计赶忙去追，哪知这小乞丐竟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径自跑到二楼，冲进了那位大人物的包房里去了。
　　任凭他在身后怎么喊，怎么叫唤，就那么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
　　天哪！
　　小伙计登时冷汗就下来了。
　　里面的那位可是宁大首富的二公子，大名鼎鼎的大才子宁文渊呀，若是被刚刚那个小乞丐伤到了……
　　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激灵，小伙计战战兢兢地迈着短腿跨进包房内，就怕包房里的人被伤着。
　　然而，他一进门，就傻了眼了。

　　傻眼的不止这位小伙计，更有站立一旁的宁文渊。刚刚拎起酒壶想要斟上一杯酒同面前的人赔礼，指尖才碰到酒杯，包厢的门就被人用力的打开。
　　没等他呵斥来人的无礼，一道身影就快如离舷的弓箭似的飞蹿进来。两扇屏风之一被人影撞倒也没有令其停下脚步。只一瞬，人影便来到桌前，与他两两相对。
　　宁文渊这才看清人影的模样，竟是一个少年。
　　冻得紫红的脸颊高高的肿起，看不出少年原来模样，少年双眸眯缝成一条线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宁文渊仿佛从少年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眸里看到一丝敌意。
　　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徘徊在心头，宁文渊陡然发现自己有些焦躁。没来由的厌恶感充斥着全身。
　　厌恶到……
　　杀了他……
　　心里突然窜出这样一道声音，宁文渊吓了一跳。厌恶这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但是厌恶到恨不得杀了对方这样的心情，还是第一次出现的这么强烈。
　　杀了他……
　　甜腻而美好的声音在蛊惑着他。
　　浑身的血液因为这样的叫嚣而沸腾着。
　　若是此时宁文渊的面前摆放着一面铜镜的话，那样他就能看见自己那张扭曲了的脸。哪还有半分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便活似了地府中受了罪刑的厉鬼。
　　阴森而诡谲。
　　煎熬没有出现多久，宁文渊便已遵循心中的渴望，伸出了手。五指化成鹰爪，用上十成的劲道向着少年的后心抓去。
　　所用力道，快、狠、准！
　　不出变故，少年殷红的血液便会在手掌穿胸而过的时候喷了自己满脸、满身。一股莫名的战栗涌上全身。
　　只是这么想象着，宁文渊下身那地儿，蓦地——苏醒了。
　　“够了！”
　　低低的声音蓦地响起在耳边，随之而来的是掌心猛地传来钻心的剧痛。宁文渊脸色发白地后退了两步，一低头正看见自己面前落下的一只银箸，正是白衣少年方才握在手中之物。
　　方才击中自己掌心的便是它。
　　只是白衣少年明显没有怎么施力，否则就不仅仅是手掌里的那点儿痛楚了。想到白衣少年真正的实力，宁文渊的额头冷不丁的沁出冷汗。
　　“白五爷，我……”
　　宁文渊只一抬头，呼吸变得一滞。白衣少年冷冷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不似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冷静的有些可怖。
　　宁文渊倒抽一口气，想要开口辩解。
　　“白五爷息怒，文渊方才只是……”
　　却见那不经意间躲过一劫的少年，目光终于从宁文渊的脸上移开，慢慢地落在白衣少年的脸上。
　　眸子睁大了些，露出两粒黑如曜石的眼珠子。少年人的嘴唇动了动。
　　“……”
　　张开的嘴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白衣少年的目光分向他，一挑眉，桃花眸里闪过一丝探究。然而，没等他看出甚么，少年突然转向他，冻僵的双手慢慢地伸了过去。
　　少年双臂圈圆，合拢，抱住了白衣少年的脖颈。
　　脖颈处猛地被粗糙的布料摩擦过，有点儿凉，白衣少年震惊着没有回过神来时，肩膀上就挨上了一颗脑袋。
　　杂乱的发丝蹭在自己的脸上，白衣少年甚至可以感觉到少年被泥土附着的鼻头微微耸动了两下，似乎在嗅着甚么。
　　“你！”
　　白衣少年后知后觉地扣住少年的腰向后推去。只是隔着那身单薄的衣襟，触手而来的却是少年透过衣襟传来的热度。白衣少年这才察觉，少年微微吐露的鼻息带着灼烫的感觉。
　　不必把脉白衣少年便知道，眼前这人只怕病得不轻。思及自家大嫂整日挂在口中的“医者父母心”的话，再将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推开的事，如何也做不来的。
　　暗暗叹了口气，白衣少年一把将怀里这个比自己矮了几分的少年拦腰抱起，理也不理呆在原处的宁文渊，头也不回地走到窗口，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虽说是二楼，但是也是颇高的地儿，就这么突然跳下来个人，可把原本在窗下走得好好儿的人吓了一跳。
　　更让路人吓一跳的是，分明看见个白色的身影跳下来了，怎么转眼之间，那身影就不见了？这青天白日的，莫不是遇上甚么脏东西了不成？
　　过路人莫名地被自己所想的吓到。后来更是去庙里求了些香灰，冲服喝下方才压惊。只是这过路人怎么也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样一个际遇，竟让他觅得一桩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大好良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那白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然则脚力非常。抱着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少年，没有多久便寻到了卓扬城的一间医馆。
　　医馆名为一笼医馆。
　　不知是不是为了契合这样的名字，医馆的屋檐下真的就挂着一只白色的灯笼，灯笼上用黄色的纸张剪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笼”字来。
　　白衣少年抱着人出现的时候，医馆的门前正坐着一位梳着两个圆发髻的小童。小童撑着一只手靠在门梁上，睡得天昏地暗。
　　白衣人抱着少年越过他的时候，正见小童的嘴角挂下一滩透明的水渍。说来也奇，水渍落下却又不断，只等挂到快要碰到衣裳时，小童才有感似的吸了回去，顺便还咂咂嘴，仿佛吃着甚么东西一样。
　　只看了一眼，白衣少年便收回了视线。没想着叫醒小童，而是迈步走进了医馆。
　　一脚跨进，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混合着寒气而来的还有一股其妙的香气。不似花香，也不似祭拜时用的香味。不过香味很淡，倒也不腻人。
　　没有多想，白衣少年便入了屋。
　　一笼医馆从外看就不是很大，从内看，依然不是很大，但是却很空旷。因为医馆内除了靠墙的地方堆放着一堆不知名的药材外，就只有左手边摆放着有两张窄木桌堆在一起的临时床榻，铺着一层看不出颜色的薄毯，旁边放着一张矮凳。
　　矮凳上坐着一位穿着青色棉衣的人。
　　白衣少年走近他的时候，才发现那人此刻正趴在临时床榻上，睡得人事不醒。
　　登时，白衣少年有一种来错地方的感觉。
　　这么小又空空荡荡的医馆。
　　门口睡一个，里面睡一个。
　　难怪一路走来，也没见几个来看病的人。
　　哎——
　　只是少年如今发热发得厉害，若是再花时间寻找另一个医馆，怕是也来不及了。为今之计，就算死马当活马医了。
　　将少年放在薄毯上，白衣少年正想去叫那熟睡之人。岂料，他一起身，就觉得身后有甚么风声。于是习武之人的白衣少年习惯性地伸出手，一抓，一拎，一扔。
　　三步走动作，使起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霎时间，只听一道惨绝人寰地惊呼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哎呀——我的屁股啊啊！！”
　　与之而来的便是那些簌簌而下的泥灰——
　　侧身避开掉下来的灰尘，白衣少年抽着眼角，默默地看着墙角里蹿出地一溜耗子。为首的耗子在洞外跳了两圈，发现并不是天崩地裂的灾祸，连忙带着自己身后的小耗子们回了洞府。
　　看完耗子，白衣少年终于将目光转向发出痛呼声的地方。只瞧见被他摔在地上的人终于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
　　须臾，白衣少年绷紧的嘴角，裂了——
　　看清那人长相的那刻起，白衣少年终于明白了甚么叫仅仅只是长了张娃娃脸。
　　眼前的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衫，倒也有几分书生之气。
　　只是，这人偏偏有长着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眸，白嫩嫩的鼻子，嘟嘟的小嘴，再配上七尺的大汉身高，看起来，就有那么些不伦不类了。
　　那人瞪着他，撇嘴道：“区区不过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来就医的，就被你一巴掌拍了过来，与你有仇还是有怨？”
　　一撇嘴，一嘟唇，脸蛋儿更是溜圆了，跟四喜丸子似的，就是白上几分。
　　不善于解释与道歉的白衣少年：“……抱歉。”
　　“哎，算了算了，习武之人就是这个德行，一不留神就容易误伤旁人。”那人摆了摆手，上前两步，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小兄弟，你有哪儿不舒服，须要区区给你看看嘛？”
　　变脸之快，之于六月的天。
　　“不是我。”白衣少年垂了垂眸子，抬起手，食指轻轻一指。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薄毯上被遗忘许久的少年终于入了他的眼。
　　干巴巴的脸，干巴巴的身材，干巴巴的……那人用力的吸了吸鼻子，哦，还有干巴巴的气味！
　　那人顿时跨下脸。
　　“哦，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