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 人海 潮起》陌上浮白

8、正妃

　　初十，五月初十，外面的天气已经有些暑热了，但素衣轩还是冷风入骨，上好的紫沉香在空中淡淡弥散，却平添凉意。
　　云裳正在和丫头玉儿用晚饭，忽然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便有丫头清脆的声音：“小姐，王爷来了！”
　　云裳只是冷冷一笑，早就料到他会来，却并不站起来，玉儿忙站起来笑着说：“王爷，小姐正在用饭呢？”
　　周王爷扫了一眼，不过是六碟素菜，便讨好着说：“厨房是怎么回事，给我的宝贝女儿用这么清冷的菜色！”
　　云裳脸色一沉，只感觉眼睛有点痒，仿佛有无数的小虫子在那里蠕动，只好垂下脸，把眼紧紧一闭，逼回那些泪意：宝贝，或者有宝贝，但物是人非，早就不再是自己了。从此以后，自己是再也不会贪恋这样的宠爱了。
　　再抬头看爹，只见爹轻声对玉儿说：“叫厨房加几个菜来，我今天要在这里陪我女儿用晚饭！”
　　云裳神色自若了：“加几个菜可以，但都要素菜，母亲刚刚下葬三十二天，我要为母亲吃素祈福呢？”
　　周王爷一愣，忽又有些歉然的问：“裳儿，你听说了？
　　云裳一听，却知道一切果然是真的，自己的心中何尝不是抱着百分之一的希望，期望爹总不至于给过世的娘这样的难堪，可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自己站在这里，只感觉身如簌簌的落花，寒意夹杂着风雨沁心而来。
　　玉儿只轻轻福了一福，悄然退了出去。
　　云裳极力自持，轻轻放下碗，淡淡一笑，走到妆台前，打开娘留下来的首饰盒子，拿出一支出自圣地名匠之手，用和田仔玉所制的钗，一边把玩，一边淡淡说道，“原来好事近了，女儿在这里恭喜爹了，都说人生事，不得意事占了六七，如今看爹倒是得意事占了□□了。
　　周王爷看女儿站在那里，虽是作欢颜低笑，眼中却结成无数的冰凌，不由得一声长叹，轻愁便从眉梢到了心尖，这样的倔强，神似自己的妻，想起素衣便只感觉这室里有风，居然冷的他直打哆嗦，牙关紧咬，那些月光下的清舞，那些素手把盏的将进酒，此生再无，如果再相逢，终是瑶台里的梦阑，只这样想来，便忘记了女儿眼里的轻蔑仇视，只低声委曲求全说：“裳儿，爹一身并不只能为一人之私，爹，还有家国天下！”
　　是啊，家国天下，光显门楣，已国繁盛，都是匹夫之责，想到这样，周王爷直了直身形。
　　云裳幽幽然抬目，冷哼出声：“当年在汉水之滨，你应该早把这些告诉我娘！”
　　说完淡淡将那只凤钗斜插到鬟间：“爹，大婚之日，就以女儿为您送上一曲吧！”从镜前回头时，已经是春风桃腮、星眸微动，笑脸如花绽放，眉目间是绝代的风华。
　　云裳送着周王爷离开，坐在西厢的书斋，姨娘会怨我吧，会怪我吧，然后会永远恨我吧，就像我恨你一样！
　　你算计走我娘，想我和爹恩恩爱爱，举案齐眉，一起共享富贵，直至老去，那只是做梦而已，我不会答应，无论是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那也不行。
　　娘…… 想起娘便感觉天旋地转，漫天都是娘的脸，都是娘那夜的哭声，一丝丝的疼痛，却都足够锋利，急急得插入到在心的最深处。
　　大婚虽然急，但是却非常隆重，就连当今的皇后也赐给姨娘不少礼物，贺喜的礼物一连三天源源不绝抬进王府。
　　拜谢皇恩那天，云裳跪在最后面，可那些大红的正一品的王妃礼服，夺人眼目的凤冠，琳琅满目的珠翠，一样灼伤了云裳的眼，取而代之，原来这么容易！
　　十五，就是爹和姨娘的大典。
　　这一日王府喜乐喧天，沿途大红锦缎铺道，花瓣漫天飞扬，府中男女皆按鲜服艳妆．正值园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脉脉生香，园中各外香烟缭绕，花灯缤纷，处处与人的笑脸相映，时时都有细乐声喧，说不尽的喜乐快活！
　　到了酉时，大宴开了一百二十桌，就连当今圣上在赐婚之后，也在今日做了首席，依次排下去全是朝中的权臣，中间10尺高的台，以红布铺就，伴之于歌舞。
　　过了三盏茶，只见一名女子以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立于台上。身上穿着素白的翠缕衣，眼如一泓秋水，堆万种风情，漾溢在眉稍处。漫漫间，袅袅婷婷，面如丹霞，一时间大厅里一片静默。
　　王爷从酒席中站起身来：“裳儿，你这是做什么？”
　　云裳回眸轻笑：“爹今日大喜，女儿为你和姨娘送上一份大礼！”
　　不等王爷回神，琴声已起，云裳微摇身形，莲步已是妖娆成舞。启朱唇，轻展笑靥，盈盈欲语。远远有萧声应和，和着五月的风，姿容如春花乍展，柔姿漫步之间翠竹飞霞，如月里婵娟斗巧，扬广袖、弄影花前。音韵里，纤纤淡淡，把秋波暗传！
　　全场噤声，就连正坐着的圣上、王子也无不倾目。
　　忽然音声急转，骤然生变，却是悲声大放，满耳秋，正是落花愁，离人泪。只听寒蝉凄切有声，风雨乱摆伤悲。点滴泪，都成竹斑。谁堪言生死契阔。不过风雨下的星与月。
　　织儿着素衫步出，正在娘的芙蓉舞，云裳哀哀而歌：
　　自从分别后,每日双泪流.泪水流不尽,流出许多愁;
　　愁在春日里,好景不常有;愁在秋日里,落花逐水流;
　　当年金屋在,已成空悠悠;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朝闻机杼声,暮见西山后;惟怨方寸地,哪得竞自由;
　　青丝已成灰,泪作汪洋流;愿得千杯饮,一枕黄梁游;
　　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玉肤不禁衣,冰肌寒风透;
　　粉腮贴黄旧,蛾眉苦常皱;芳心哭欲碎,肝肠断如朽.
　　犹记月下盟,不见红舞袖;未闻楚歌声,何忍长泪流;
　　心常含君王,龙体安康否;夜宴莫常开,豪饮当热酒;
　　婀娜有时尽,甘泉锁新秀;素颜亦尽欢,君王带笑看;
　　三千怯风流,明朝怨白首;回眸百媚休,独上长门楼;
　　轮回应有时,恨叫无情咒;妾身汉武帝,君为女儿羞;
　　彼时再藏娇,长门不复留;六宫粉黛弃,三生望情楼。
　　不错，正是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唱到“轮回应用时”，织儿罗衣回旋，正是芙蓉转，云裳寥落悲郁到了极点，娘儿，所有的人都忘记了你，我偏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正在这时，一个六旬着盔甲的老人拍案而起：“在这样喜庆的日子大放悲声，还有圣上在此，所为何意？”
　　云裳抬头一看，只见这人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淡淡一笑，走上前，福上一福：“如果我猜的不错，您更是姨娘的父亲郑将军吧！”
　　老人一愣：“正是！”
　　云裳一笑，不掩轻蔑：“书都只说武将只有匹夫之勇，不懂世事伦常，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再一看，老人已经气的胡须直立，就连陪坐在圣后边上的今日的主角，已是正王妃的姨娘，也是花容失色。
　　周王爷疾步上前：“裳儿，圣上面前，不许与你外祖父无礼！”
　　周云裳早就报了必死的决心，无意生还，只轻轻扬眉：“裳儿母亲早已弃世而去，更无外祖父之说！”
　　周五爷大喝：“裳儿，不许胡闹！”
　　云裳冷笑出声：“郑将军，裳儿说你，你不服吗？我母亲去世，不到百日，你就上表请求圣上为你女儿扶正，裳儿虽为女流，但也自知我华都太宗睿智，拓土开疆，我朝历代圣上皆谦仁有度，致力守成，至于本朝，已历八十余载，我十二岁读过圣上的治世说，第一页就写着当以仁孝治天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俯仰天地，醇化自然，宽仁友谅，恪敬忠恕。”
　　云裳向圣上的方向轻轻福了一福，然后转身：“今日你即食君禄，必当报圣恩，行为有度，今日我母尸骨末寒，你与你女在这里大办红事，我若苛且承欢，何以报我娘亲生我养我之恩！”
　　云裳转身向周王爷跪倒：“爹，女儿今日行事失仪，早已存必死之心，娘亲泉下孤单，只求爹在女儿去后，将女儿葬于娘的身侧，让女儿与娘再不分离！”
　　周王爷双目垂泪，语已哽咽：“裳儿，你这样，让爹何以，何以……”
　　云裳目如寒冰：“爹不必如此，爹已有娇妻、娇儿，日后定会承欢膝下，何必做兔死之悲！”
　　云裳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不动，神色坚定，如寒梅绽雪．其傲非常，又如秋菊披霜．其净非常，又如莲生空谷．其娇非常，又如霞映瀑布．其艳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