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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簌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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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簌簌
叶子簌簌落下,叶子上的雨水也簌簌落下,一切都是有关联的。
所以你今天做的事,会造成你最后的结局。因果轮回,天道如此。
天雨觉得有些累,不属于她这年纪的累。
从前认识盛南风的人有说,她的累,是因为盛南风眼底永远存在的倦色。
可即使是这样的累,她依然很享受。
回到家,书房的灯还亮着,天雨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用勺子一口一口挖着抹茶芝士蛋糕。唔,放久了没那么好吃了。
“回来了?”
天雨猛地坐正身子回答道:“嗯。”
盛南风微微笑,点点头:“嗯。嗯。”
“额,那个,戒指我给辛迪姐姐了,我让她帮我问一下楚歌。”
盛南风坐在天雨身边:“嗯,我猜到了。”
“你没生气吧?我没跟你说一声就,先斩后奏。”
“什么时候知道结果?”
“等一会儿,辛迪会打电话来。”天雨说话很小心,悄悄注意盛南风的反应。
盛南风靠在沙发上,仰着头,慢慢地输出一口气,生怕空气的颤抖会影响他想要的答案。
“盛先生”天雨小心翼翼的开口,“您可以先忙您的事,电话来了我叫您。”
“不,我就在这里等。”
盛南风说话的语气并不重,却压得天雨有些窒息。她木讷的坐在一旁,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有任何一个动作。她和盛南风,像两个雕塑,会思考而且各怀心事的雕塑。
打断这个场景的毫无意外是辛迪的电话。而盛南风抢在天雨之前拿起了话筒。天雨心跳猛地停了半拍。“知道了,谢谢你。”恢复心跳时,盛南风已经不失礼节地挂掉了电话。
“辛迪小姐说楚歌说他不认识这枚戒指。”盛南风说。
天雨的心突然好想放下了什么,转而安慰道:“楚歌来上海多年,不识得也正常,我们只是试一试,这不代表天晴的任何消息。”
盛南风注意到了她松了口气的动作,眉头逐渐拧在了一起,他慢慢转过身来,两只手捏着天雨的肩膀,冰冷的目光直锥天雨的内心。“盛先生……”
盛南风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缓和一些:“天雨,你告诉我,楚歌的这个答案你是不是很满意,你是不是希望我永远都找不到天晴?”
天雨的瞳孔由于惊愕而放大,甚至有些惊恐地看向盛南风:“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心虚了,因为盛南风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的确不希望盛南风找到天晴,她害怕,害怕天晴的出现会使她永远失去盛南风。可她也不希望听见天晴已死的消息,因为她无父无母没有血缘关系上任何一个亲人,她愿意盛南风比她幸福。所以没有任何消息,便是对天雨来说最好的消息。
“还是,你甚至希望天晴已死?”盛南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天雨的肩膀被捏得生疼,可她不敢抵抗,不敢挣扎。不抵抗不挣扎,是否可以代表她依旧顺从他的任何安排,没有做过与他意愿相违背的事?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她?如果说前一句只是让天雨觉得惊恐,惊讶盛南风看透自己内心的想法,恐惧盛南风因此不再如以往那样待她,再也不会用他最温柔的眼神看她;那么这一句天雨更多的是心痛、悲哀。从什么时候开始,盛南风已会这样想她?从她拿回戒指开始吧,那个时候他便开始担心失去盛南风的日子了,盛南风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她不想她死啊!她何曾想让任何人死过?她愿意他幸福啊,她只是不想失去他,她只是害怕失去他!
盛南风的声音生生穿透了天雨的耳膜,天雨只会默默的摇头,无声地说道“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天雨,你当我是瞎子吗?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当我看不懂你看着戒指的眼神吗!你当我不知道你听我提起天晴时的想法吗?还是你一直都以为我看不透你关心这枚戒指的意图吗!”
天雨的几乎不反应似乎让盛南风以为她无话可说,她在默认他的话。
天雨撇过头,窗外的夜色好像又深了一分,就像盛南风深不见底目光深了一层又一层。天上有没有星星?有的话,明天该是个晴天吧?
他怒不可遏的看着天雨:“天雨,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天晴是我的亲生女儿啊!她从出生起我就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长的什么样子,没有尽过一点做父亲的责任。她妈妈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无父无母的长大。我多想见到她啊,我可以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我多想给她个家啊!”
天雨一直没有反驳,直到听见那句“我多想给她个家啊!”才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盛南风,若不是有那颗泪痣,盛南风的眼神看起来大概是想杀了她吧?她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对自己在这种场景下还能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嘲讽。“想给她个家?那我呢?那我呢?你何曾想过给我个家?你连个姓都不愿给我!我只能做这世上没有根的人!”
“没有姓?那又怎样?除了这个其他你想要的我什么没有给你过?”
你没有啊,我想要的你始终没有给我啊!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不知道啊!
“她无父无母,我就有父有母吗?”天雨的声音依旧不大,但眼泪慢慢湿了眼眶。
我只有你啊!
“她是我的女儿,这么些年,这所有原本她都可以拥有。”盛南风缓缓开口,说了他后悔终生的话。天雨看他的瞳孔里满是悲凉,像这么多天冷冷的雨。盛南风痛苦的闭上眼睛,让天雨的声音在他耳边环绕。
“是啊,这么些年,是我抢了你对她的爱,可是抱养我的人是你,我有一点错吗?你现在跟我说我抢了你女儿的东西,是我欠你女儿的。不好意思,我不想还了!对,我就是不想让你找到她,你找到她了,我该怎么办?可我没有半点对不起你啊,我不想让你去问明天,是怕你出事啊!你爱天晴,我怕你会只想着你女儿,她很可能是军统的人,你若是找到她,我怕你会什么都不顾啊!”盛南风,你爱天晴,可是我爱你啊。天雨声音渐渐变大,渐渐有了嘶吼的意味,她多想说啊,可是她不能说啊。趁着她还清醒,守着她的底线吧。
盛南风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从前从未看到的东西。他高高扬起手,却还是无奈地放下。
“滚!”天雨听见他说。
天雨仰起头:“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你的家?”盛南风怒极反笑,“好,那我走。”
“你看到天上的星星了么?”天雨问。
盛南风疑惑的回头。
“那么多好看的星星,明天一定是个晴天。”
盛南风没理她,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许久,才听到楼上飘来天雨的声音,“看吧,你那么喜欢晴天,天晴天雨,孰轻孰重在你心里一直很分明。天晴不在时,你可以对天雨好,天晴回来了,天雨就什么都不是。可我又能怎样呢,谁让天晴是你女儿,而天雨不过是你在路边捡的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
盛南风内心如遭受重重一击,好疼好疼。
他们都太孤单了,所以没有人告诉天雨盛南风有多爱她,也没有人告诉盛南风天雨有多爱他。
夜晚,赵记酒庄还亮着灯,盛南风很耐心的坐在一旁等着所有客人都离开。
店老板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人,呵呵笑着,请盛南风进了里屋。
“赵哥,有酒么?”
“什么酒?”店老板问道。
盛南风一笑:“梨花白。”
“梨花白?你等等,我给你找找。”
盛南风很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笔挺的西装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他皱着眉,目光却如一汪平静的水。店老板很快就捧着梨花白走了过来,给盛南风倒了慢慢一碗,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这才开口说道,“你不是一向喜欢喝红酒的么,怎么来找梨花白了?”
盛南风幽幽干下整碗酒,店老板随即给他倒上,“怎么,不想说?不想说咱哥俩就先喝着。”
盛南风没有摇头,算是默许了。
天雨不知道盛南风会去哪儿,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因为与他要做的事相比,他们之间的都不过是小事,盛南风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他会为了避免人怀疑而将这个晚上粉饰太平,在别人眼中,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的变化。天雨很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可以这么冷静,她只是格外想念盛南风温柔的眼神。也许那样温柔的眼神将再也不会属于她。
她又叹了口气,茫然的看着窗外的世界。又无奈的闭上眼睛,思考着她的何去何从。突然响起的电话让她一怔,是盛南风么?天雨慌忙从房间里跑出,颤巍巍的拿起话筒,电话那头的人却先她一步开口。
“盛副处长,我家少爷不见了!”
不是盛南风。天雨不知怎的舒了一口气。
“抱歉,盛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她顿了顿说到。
那人一阵沉默,许久才道,“请问您是天雨小姐么?”
“我是。”
“那麻烦小姐转告盛副处长,我家少爷付如真已经醒过来了,但是现在人不知道在哪。”
“好的,我一定转告。”
付如真不见了?天雨放下电话默默想到,老天似乎给她的未来指了一条明确的道路。
天雨很快换好衣服,离开家朝一个目的地走去。
这是天雨十几年来做的最快的一个决定,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也要勇敢地走下去。至少三年后的付如清很感谢现在的天雨。月朗星稀,今夜如何?
盛南风和店老板已喝了半缸酒,店老板按住盛南风想要接着倒酒的手,说到:“盛老弟,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
盛南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泛红,他说:“天晴也许还活着。”
“天晴?”店老板和盛南风是同乡,当年一样离家在外,一样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不一样的是他关心的人的尸体都已被他亲手安葬,而盛南风的天晴却没有被找到尸体,“那,那天晴她在哪儿?”
盛南风摇头:“天雨从已被日本人杀死的军统手中拿到了一枚戒指,而这枚戒指正是当初我亲手给雅雅戴上的那枚。”
“那这是好事啊!”
“所有可能知道天晴下落的人都已死,只剩下楚歌,天雨托人去问,楚歌说他不识得这枚戒指。”
“唉”老板又喝了口酒,“这也难怪,楚歌来到上海时日已久,不识得戒指实属正常。老弟啊,你要想开些,以前是一点消息没有,现在好歹你又见到了当初那枚戒指,况且楚歌不识得不代表天晴不会好好的啊。”
老板最后这句话说的有些拗口,难为喝了不少酒的盛南风还是听懂了,他摇摇头,“不是为这个,是天雨。”
“天雨?天雨又怎么了?我说老弟啊,你花一口气说完好不好啊,你是要憋死老哥我啊!”
盛南风站起身走到门外,吹着冷风酒立刻醒了不少。天雨说的没错,明天该是个晴天。
……
听完盛南风叙述的店老板显得有些无从说起,他从店里走到店外,又从店外走到店里,来来回回许多次:“盛南风,我没有见过天晴,但天雨我认识她至少有十年了,可以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你对她好我看在眼里,她对你好我也看在眼里啊。这姑娘打小就在你身边,她想要什么,她不就想要个家么,你倒好,连个姓都不愿给她。”
“赵哥,我为什么不让她姓盛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我是知道。”老板拖个凳子到盛南风面前,接着说道,“你是为她好,怕自己出了什么事可以跟她撇清关系,让她能有全身而退的余地。可是天雨知道吗,她只以为你是不肯把她当家人!”
“可是即使我跟她说了,她又怎么会肯?”
“对啊,你不肯让她跟你有必然的牵扯说明你在乎她,她不肯舍弃你全身而退说明她在乎你。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但是天晴……”
店老板似乎知道盛南风要说什么,抢白道:“天晴什么?天雨是个好姑娘,她在乎你说明她懂得感恩,她既在乎你又怎么会希望天晴出事?她是你养大的,难道你养大的姑娘在你眼里就是个自私自利到如此的人吗?难道你就愿意相信天雨是这样的人吗?天雨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是个街边捡来的野丫头你自己知道,天雨是不是你有了天晴就可以不要的你也自己知道!你的那些话你让天雨怎么想?”
“有个天雨这样的闺女,是你的福气。盛南风。”
“在你告诉她你和她毫无关系,她只是你捡来的孩子时,就是你对她的第一次残忍,纵使你有你的考量,但对那么小的孩子来说就是她可以疼一辈子的痛;你对她残忍了这么多年,又怎么忍心怀疑她,否决她,甚至不要她呢?”
“我记得许多年前天雨还很小,你看报纸时总喜欢把她放身边,她会探过头看你在看什么,你就会领着她认字、写字……后来她大一点了会帮你干各种各样的事情,帮你晒衣服,帮你洗碗筷……天雨和你一样喜欢看乱七八糟的书,但她会帮你的书架整理得整整齐齐……天雨很少喝酒,但我看得出来她的酒量不会比你差太多,就像你亲生的一样,是个‘熬败’,熬着熬着就把别人喝败了……天雨的刀法是你教的吧,好家伙那一扎一个准……”
盛南风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店老板说的没错,错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