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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潇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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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潇潇
11:28
包厢门被推开,盛南风忽的抬头看去,沈其主任,还有检验科的两人。但真正吸引他目光的却是站在沈其和刘吉中间的那个人。同样黑色的西服,两分头,戴眼镜,超过四十的年纪。
受过刑的楚歌依旧是威风凛凛,可这个人,不是强健,也说不上是文弱,而是狡黠中透着市侩。而又与严勒不一样。这样的人,盛南风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是他真的没有什么,还是自己看不出呢?若真的没有什么,上头又为什么对他的身份如此讳莫若深呢?盛南风疑惑了,有些局促不安。
沈其清咳了两声,说到:“这是新任上海站行动处副处长杜炣,大家欢迎。”并带头鼓起了掌。鼓掌的速度并不快,一下,一下,比心跳还要缓慢,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每鼓一下,沈其都在环视着众人,似乎想从众人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每个人眼里透出的东西都是相似却又不同的。如在严勒眼中透出的是不敢放松却又深深的不屑,刘吉眼中透出的是恭敬却又警惕,而盛南风是疑惑和警惕的,只是沈其只能看到不屑罢了。所有人都跟着鼓掌。盛南风不禁想到如果是付如真在,他会是什么样子,一个高傲的富家公子,一个涉世未深的军统特务,他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可惜,他还躺在医院里,盛南风略有些惋惜的摇摇头。
沈其注意到了盛南风摇头的动作,他扶了扶眼镜,像个老学究,问道:“盛副处长,杜副处长一来,您这摇头算什么意思?”
盛南风幽幽的站起身,朝杜炣的方向敬了杯酒,“杜副处长,您别多想,在下只不过是想到了付如真付秘书,以往这种重大场合他都是在的,这次他却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故此觉得可惜,这才摇头。”
杜炣却似乎并不认同这个理由,向着盛南风轻蔑一笑,“盛副处长这话是瞧不起我杜炣么?”
“这话怎么说?”
“付如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秘书,我杜炣却是汪先生亲自任命的上海政府行动处副处长,你盛南风为了这个小小的秘书在我杜炣的接风宴上摇头叹息,可不是瞧不起我吗?”
这话一出,在场人的脸色大多都有些不大自然,付如真在上海政府的地位,虽然只是个秘书,但可以说即使是年纪和职位都大他许多的盛南风对他都是有起码的尊重的。盛南风笑笑,没有说话,在场的有严勒和刘吉这两位元老,不需要他开口。
“杜副处长这话可不对,如真是我的秘书,许多事我都是交给他去办,如真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办起事来可一点都不含糊。杜副处长说是小小的秘书,那也得看是谁的秘书了。”严勒放下酒杯,语气有些不善,严勒极重威势,绝不肯让人轻视半分,包括他的秘书付如真,歧视付如真就是看不起他严勒。何况对于杜炣,严勒本就没存好心。所以盛南风笃定他会开口。既然严勒会开口,那么他再开口就显得多余了。
“你是谁?”杜炣睥睨的问道。
严勒一僵,许久没有人敢这么不客气的和他说过话了。
沈其慢悠悠的开口说到:“这位是情报处严处长。”
“哦”灯光的阴暗处落在杜炣脸上,这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阴翳,“原来是严处长,对不住啊,在下刚到上海,还不认得您,您别见怪。”
“你!”严勒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沈其四两拨千几的态度给挑开了,“严处长,您是上海政府的老人了,也要跟新人计较吗?”
若是从前,盛南风一定会抱着看戏的态度瞧着这场戏,可现在一个新上任的副处长如此傲慢而沈其却近乎默许甚至赞许的态度却让他无法将自己排除在外。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有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嗯”马强见逐渐变僵的气氛,恭敬的向杜炣解释道:“付秘书是付汇将军的独子,行事作风得将军真传。”
“哦?是么。真传。”
“好了”沈其开口道,“严处长,刘科长,盛副处长还有马副科长现在都认识了,大家都是同事,不要刚认识就为了一点小事搞得不愉快,才都上齐了,吃饭吧。”
盛南风拿起筷子瞥了眼杜炣,后者倒没有注意他,他略微放下心来。这顿饭,吃的有些艰难。
旁晚回家时,雨已经很小了,只有淅淅沥沥的一点一点。但天空还阴的厉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放晴。盛南风眼神看向窗外,略微有些放空。他想起了天晴,他从未见过的女儿。他是想见她的,就如现在阴雨绵绵,他格外想念晴天。
他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烟,放在嘴里,划开火柴,将烟点燃。这个过程有些陌生,他忘了他有多少年没吸过烟了,但他依然会买新的烟换掉在抽屉里放久变潮了的烟,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再有需要它的时候。当初戒烟是天雨逼着他戒的,说是吸烟对身体不好,他想着也是,而且天雨也闻不惯烟味,便也不再吸了。
他将烟从嘴里拿出来,狠狠地拧在手边的水果盘里。
盛南风,承认吧,你害怕了。
他将烟头扔出了窗外。
天雨不在家,因为已经和他报备过,他也没有太担心,想着过了七点,也该回来了。吃过晚饭,依旧坐在窗边,当盛南风发现戒指没有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时,盛南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盛南风,承认吧,你这才是真的害怕了。
天雨来到晚酒咖啡时,已经换了套装束,一身学生装出现在这条街上是很扎眼的。
辛迪没有注意到她,依然低着头慢慢悠悠的搅拌着手中的咖啡,直到天雨在她对面坐下,她才抬起头微微笑了笑,没有半点惊讶的神情,只说:“你来啦?我等你好多天了。”
“一杯卡布奇诺加一勺奶精,一份抹茶芝士蛋糕。蛋糕打包。”辛迪招呼侍者说到,又转而向天雨说,“两勺奶精太甜,但一勺是要的,不然太苦。”
“谢谢。辛迪。”天雨点点头。她知道辛迪待她不像以往那样热情了,可这是她先利用她的,任谁都不喜欢被利用。还好,辛迪还肯这样待她,还愿意等她来跟她解释。
“不客气,你不想知道我等你好多天是为了什么么?”
“知道,对不起。当你知道爆炸的事而我却没有告诉你时,你肯定就知道爆炸是我弄的了。但是爆炸的事如果告诉你,你肯定就会去查,然后就会麻烦很多,报道就要很迟才会出来,我等不了。如果我直接告诉你爆炸是我弄的,你就会知道我在做什么,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那该怎么办?所以……辛迪姐姐,我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你做得没错。”许久,辛迪从侍者手中接过卡布奇诺和蛋糕后悄声说到。
“你没有做错,要真的做错,也是你计划的不够周全,你也说只要我知道法租界有发生爆炸,就会知道你在做的事,我如果告诉日本人,你就完了。但我在这里等你,是想和你说另一件事。”
辛迪的表情很闲适,目光却透着坚定:“天雨,你在做什么,带上我吧。”
带上我吧。
天雨缓缓咽下喝了小半口的咖啡,惊愕的看着辛迪。
辛迪一笑:“这里有些话不适合说,再坐会儿,我带你去外滩吹吹风。反正蛋糕已经打包好了,拎着就能走。”
天雨有些急,巴不得立刻把话说清楚,辛迪按住她,“别急,卡布奇诺没喝两口别浪费了。趁这点时间,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当天雨跟着辛迪来到外滩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的可以让两个女孩子淹没在夜色里。天雨一直没有说话,她不说话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说,还有,她晚上想要做的事,她至今没有盘算好该怎么做。6:28,几点回去,盛南风才不会着急呢?
辛迪先开口说到:“那天晚上,我躲着我爸爸,和我妈妈通了个电话。那时候我已经想到你在做什么了。这不是我一时冲动,你知道,我是半个中国人。我妈妈说,现在的中国就像一个聋哑孩子,她听不到外界的呼声,她哑巴了说不出她自己的苦,她需要我们努力拯救她。我妈妈说你是个很有勇气的人,她很敬佩你,她说,她希望我可以为我的祖国做些什么。”
“是你妈妈希望?还是你自己希望?”天雨问道。
“我自己希望。我跟着我爸爸来中国也有两年多了,我看得见中国的尸骨遍野。这次只是妈妈让我下定了决心,也是你让我可以一起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天雨咬了咬嘴唇,犹豫了许久,还是说到,“辛迪,实话和你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所以你若想和我一起我只是惊讶却很高兴,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盛先生他其实不赞成我做这些事,所以你若想和我一起,我们还真的就是两个人,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且很危险。”
“你看了我写的报道了吗?”辛迪反问。
“看了。”
“那你应该能看出我的决心。说吧,今天找我帮什么忙?”辛迪很快终止了天雨对她的询问,提起了天雨要她帮忙的事。
天雨转向江面,问道:“你是不是和行动处说好了,代表法华日报社问明天几个问题?可不可以带我去?”
“带你去?”辛迪皱了皱眉,“恐怕不行。明天是重犯,带你去太危险了。你要做什么?”
“我要问他几个问题。”
“一定要问吗?或者我可以帮你问。”
天雨没有回答。辛迪接着问道:“小天雨,如果我今天没有和你说这些话,你还打算让我帮这个忙吗?”
“当然,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的,我原本想找另外一个人帮忙的,但是他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而且想让他帮忙还得和他谈谈条件。所以我也只能找你了。”
“既然无论我是否和你站在统一战线上,你都打算让我帮忙,你还有什么不好和我说的?”
天雨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戒指,在月下反射着月光:“说白了,这是盛先生的私事,与国家大义无关。但与盛先生来说十分重要,所以他不愿让人知道。你帮我问问明天,是否认识这枚戒指的主人。你放心,这枚戒指即使被发现了,也查不出什么。但它对盛先生真的很重要,所以真的不要让它出什么事。”
“好。”辛迪接过戒指,小心翼翼的放进口袋,将芝士蛋糕递给天雨,又恢复了从前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啦,大事讲完啦,我送你回家吧。蛋糕回家吃去。”
天雨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同时又有些忧虑,看似纯真的辛迪心中却也藏着这许多事,难道自己看人的本事真的有这么差么?“你去问明天的时候,我在外面躲着等你可以么?”
“不可以,万一被发现呢?”
“我小心一点就不会了,上次爆炸的事我都没被发现。”天雨话说完心一顿,是没被发现,但也是差点就拖累侯小宝他们一家了。
“可以完全不发生的危险,我们为什么要冒险呢?”
“因为我想早点知道答案啊。否则又得等到明天了。”
辛迪叹了口气:“那这样,我一回家就马上给你打电话,至于戒指,明天下午来晚酒咖啡我还给你。这样可以了吧?天雨,赶快回家啦,不然你的盛先生要担心你了。”
“好吧,那就这样吧。哎,为什么明明是你拜托我带上你,为什么最后还是我听你的。”
“哈哈”辛迪笑笑不答。
……
天雨拎着蛋糕上楼时,转身问道,“你爸爸知道了怎么办?”
“他不会知道的。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