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风依旧 ...
-
六风依旧
付如真的晚上是在新仙林度过的,付叶扶着他躺倒家里的床上时约莫将近午夜。
午夜,不算晚。
请付如真去新仙林的是行动处一队队长张默。他曾经是楚歌的下属,跟付如真也算熟识。付如真坐在新仙林舞池旁的沙发上,搂着新仙林的姑娘,冷眼看着人群中跳舞的张默。张默不算高,属于精瘦的那种。眼神中透着精明。付如真冷笑着,再精明也不过是会点小聪明罢了,他永远都记得楚歌被抓后,张默在严勒面前极力辱骂楚歌撇清自己的嘴脸。
张默很快就发现了从人群中退出的付如真,也急忙放开一起跳舞的姑娘,坐到付如真身旁,忙不迭给付如真倒满酒。
付如真瞥了眼张默端到他面前的酒杯,说到,“张队长,这酒是要慢慢品的,您当是什么,一杯倒满了,酒的味道可就品不出来了。”
张默有些尴尬,只得说:“付公子,您看我张默是个粗人,比不得您。这事儿您就别跟小的计较了吧?”
付如真笑笑,“张队长都请我来这儿了,我哪能跟您计较这些事儿啊。不过,我看张队长请我来不仅只是喝酒跳舞这么简单的吧?”
“是是。”张默应和着,一旁的舞女适宜的走开了。
张默接着说到:“付公子,我是真没想到楚歌竟是军统特务啊!”
提起楚歌,付如真淡淡说道,“我也没想到。”
“是是。都是楚歌老奸巨猾,把您都给骗过了。您都没看出来,我这脑子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呢?”
付如真脸色沉了沉,不留痕迹的离张默坐的远了些,“张队长,有话不妨直说。”
“呃,呵呵。付公子,听说明天新任行动处副处长就要到了?”
付如真倒了点葡萄酒在酒杯里,倾斜着,微微晃了晃,“是啊。不愧是法国葡萄酒,闻着就比中国的要好。”顿了顿,有道,“这可是汪先生亲自任命,沈主任亲自陪同。上海政府上下一同为他接风,张队长明天中午也要去吧?”
“嗯。”
“有了这样一个顶头上司,张队长不忙着准备好好接待,来找我做什么呢?”
张默有些急了,忙讨好般的朝付如真笑笑,“付公子啊,那位毕竟是新上司,我不了解。但我和您可是相识多年了,自然和您亲近一些。您是付汇将军的儿子,是严处长都得给三分面子的贵人,能否请您给小的透露一点,这位新任副处长究竟是什么人呢?”
付如真放下酒杯:“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这正是付如真感到悬心的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而且在严勒告诉他时,他看得出严勒也完全不知道。当他告诉盛南风时,盛南风表现出一闪而过的震惊。能让上头保密工作做的这么好的人,会是谁?
“您也不知道?这不应该啊。您看,我之前跟着楚歌也帮您做了不少事,有些事儿我碍着楚歌和您从前的交情也是一个字没说。说起来,那个今天……付公子要不我把消息透露给您,让您去领这份功?”
“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人一定来头不小,那么区区行动处副处长的位子就只是个上升的台阶,你在他身边做事,做的好了,等他升职时,你就是副处长,甚至是处长。”
张默之前还有些担心,一听这话,立刻笑开了,忙到,“多谢付公子提点。”
付如真摆摆手,“提点不敢当,真有那一日,也许我还得求张队长帮忙呢!”
“哪里哪里,付公子年轻有为,哪是区区张默可比的。”张默这话虽然说的谦卑,可神情俨然好似已经坐上了行动处处长的位子。付如真不由觉得好笑,他不知道张默知道什么,但是如何,这个人都是留不得了。
“付公子,今晚我请姑娘们配您跳舞如何?”张默心情好了,出手也大方了许多。
“哦,张队长请哪位姑娘陪我跳舞啊?”
“这儿的舞后梦月小姐如何?”
付如真抬起头,看向坐在二楼优雅的品尝着蛋糕的梦月,颇有深意地摇摇头,“梦月小姐你可请不动,换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小姐吧。”
早上醒来时,盛南风明显感受到了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透着刺骨的寒意,猛地就清醒了不少。他想到中午要做的事,心还是悬了起来。
盛南风穿好衣服,推开了窗户,让风冷冷的吹在他身上。望着阴沉沉的天,没有早晨的朝气。他有些哆嗦,这是好事,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葬下他的妻子之后,他就不会哆嗦了,一丝颤抖也不会。颤抖是人的本能,可他曾失去过。
风不停,雨便不歇。
盛南风走出房间,对面天雨的房门还紧闭着。他看了眼左手腕上的表,六点一刻。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了敲门,听见天雨发出刚睡醒时“嗯~嗯~”的声音,才放心在洗漱后套上昨晚就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呢大衣,走出家门。
许是天还早,街上的人并不多,盛南风开着车,特意绕了远路,他记得天雨说这家的豆浆最好喝。店开得很早,老板殷勤的擦干净盛南风面前的桌子。“客官,您需要点什么?”
“一碗豆浆,油条,再来两个包子。”
“好嘞,您稍等。”
盛南风点点头,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店铺周围地环境,生活了六年的上海,他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去过。大概他对上海,爱上街逛的天雨比他更熟一些吧。
“我们要去哪儿?”
“上海。”
“去上海做什么?”
“做中国人该做的事。”
盛南风想着,豆浆和油条已端到了他面前。“客官请慢用。”
“老板,来碗豆浆,两个包子!”“好嘞!”
盛南风抬起头,付如真已坐在他身旁。风中,微长的刘海轻飘。炯炯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试图掩盖深深的担忧。“付秘书昨晚休息的那么迟,怎么早上不多睡会儿?”
付如真的眼睛闪了闪,问道,“怎么副处长对我的行踪很清楚?”
“什么行踪?我不过是想到今天中午和晚上的事情,猜猜罢了。”盛南风喝了口豆浆,说到,“这里的豆浆不错,天雨念叨好久了,等会儿给她带回去。”
老板正好端上付如真的早点,听到盛南风这话,忙说到:“这位客官舌尖啊,小店这豆浆的黄豆用的可都是最新鲜的。”
“哦,那我可要记得常来了。”付如真笑说,左手压了压脖子上暗红色的围巾,防止滴上豆浆。
盛南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不经意地问道:“付大公子不习惯来这吃这些吧?”
“不,算不上不习惯。”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晦暗,但还是说,“我跟着楚歌,来过几次。只是不常。”
“那今天怎么想到来了?”
付如真没有回答,反而说:“副处长猜到今天的事会让如真睡不好,那如真也猜今天中午要见的人也让副处长烦心吧?”
“何以见得?”
“否则副处长为何来这么远的地方吃早餐呢?”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如真来这是为见盛副处长,这里离如真的住处不远,副处长难道不是来找如真的么?”
盛南风轻笑起来,“看来我与付秘书有共同的烦恼呢。”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盛南风从卖报的小孩儿手里接过报纸,略微扫了一眼后递给付如真:“付秘书看看,这里有一件事大概能让付秘书心里好受一些。”
日本军官前日于法租界持枪抓捕中国百姓
偌大的标题映入眼帘。
付如真将报纸捏在手里,偏长的睫毛有了一丝颤动,“多谢,化学厂的事我终于可以对楚歌有个交代了。”
“这篇报道一出,荒木久之一定会找上严处长,炸药的事就查不下去了。付秘书可得将心思放在即将到任的行动处副处长身上了。”
付如真深吸了口气,将报纸折好放到桌上:“这份报纸盛副处长拿好,我付如真从来没有看到过。”
“好。”盛南风站起身,拎着带给天雨的早餐,说到,“如真啊,楚歌想必好久没有喝到这里的豆浆了,你带点回去给他吧。你是付汇将军的儿子,之前和楚歌又是人尽皆知的好兄弟,送碗豆浆,没有人会怀疑的。”
盛南风从未直呼过付如真的名字,这让付如真有些动容,他不禁去想盛南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真,你要明白,过了今天晚上,明天就不在了,可是,今天还在。”
是的,今天还在。
“昨天”付如真开口说道,“昨天是张默找我。他知道不少事。包括军统特工今天。”
“他知道什么?”
付如真摇摇头,轻声说道:“不会多,至少他还不知道今天是谁。但是他的消息到了日本人和严勒手里,就不知道下一个出事的是谁了。”
再回到家时,洗漱间里传来花花的流水声。
窗外,金黄色的梧桐叶飘落着,落到窗台上。
盛南风注视着那枚有了岁月的戒指,即使是二十年,却将近一个人的半生。痛苦的半生。盛南风很犹豫。关于他的天晴,楚歌是最后一个可能知道天晴的消息的人了。但过了今天,他和天晴的唯一一点联系也要断了。一切又会变成从前的样子。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的天晴,长得像他么?还是像她的母亲?
盛南风将戒指仅仅的握在手心里。不冒险去见楚歌一次,他可对得起天晴?可对得起她的母亲?
天雨打理好头发,从洗漱间出来,浅蓝色的上衣扬起边角。
盛南风冲她温柔的笑笑,硬起的心突然间又软了下去。他可以不顾他自己,却不可以不顾在他身边生活了十多年的天雨。盛南风拿起放在沙发上浅紫色的大衣披在天雨身上,仿佛她还是当年重庆街头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儿,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罢了罢了,盛南风长叹一口气,即使他知道天晴的消息,他也无法为她做什么,更不可能认她这个女儿,那知与不知又有何分别呢?
天雨顺从的穿上大衣,转头一瞬,握在盛南风手心里的戒指暴露在天雨眼前。
她抬头正对上盛南风幽暗的目光:“先生,如果没有我,你找到天晴会不会更容易一些,你是不是可以过得更好一些?你会不会……”
“不会。”盛南风打断她,“没有如果,也没有会不会。遇见你就是遇见了。这么多年,你让我更惜命,让我觉得我不能随随便便的活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雨,你比天晴与我有缘。”
天雨,你比天晴与我有缘。
“什么缘?”
“嗯?”盛南风将豆浆端到天雨面前的桌上,微微一笑“总之,不是孽缘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