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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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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雨止
那一夜都没有再下雨。似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难道我潜意识里也相信下雨是不好的么?天雨这么想。
雨打芭蕉,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接到天雨的电话时,盛南风正在审讯室里,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年纪不过如天雨一般大的侯小宝,垂着眼皮,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盛南风知道,他是天雨的同学。“怎么回事?”
付如真走进审讯室。盛南风注意到他眼下深深的眼青。“付秘书这些天辛苦了。怎么都查到学生头上了?”
付如真像是自嘲般的笑笑,装作没察觉盛南风的讥讽,说到:“核对了化学厂炸药账目,这小子拿了不少。盛副处长不会以为学生就什么都做不了吧?这些热血青年一个个都嚷着不做亡国奴呢!”顿了顿又说,“这事儿严处长盯得紧。楚歌那儿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从这里下手,我也是没办法。”
“那这小子说了什么没?”
“他说炸药大多他都分给同学了。这是他交代的。”
盛南风接过报告,看了一眼侯小宝,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头低得更深了。盛南风在名单仔细看过去,林贝贝,夏溪……天雨!盛南风瞳孔一缩,正要说什么,就听秘书张百复走来,“盛副处长,有您的电话。”
“副处长有事请便,如真在这儿等您。”
盛南风接起电话,毫不意外地听到了天雨的声音。
“先生,侯小宝他今天没来上课。”
“我知道。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好好上课。”
“可是……”
“真的,你好好上课。”
电话那头,天雨没再说什么,“那我去上课了。”
盛南风放下电话,一路思量着,走到了审讯室。
付如真靠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站起身,“是天雨小姐的电话吧?”
“嗯。”盛南风点点头,“听说侯小宝被抓了,一群同学让她打来问问。”
一直不说话的侯小宝在听到天雨的名字时,浑身震了一震。
“盛副处长您看,这事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盛南风冷哼一声,说到,“我总不能说让人把天雨也抓起来审吧。”
“盛副处长的意思也是在下的意思。那就先派人盯着,严处长那儿,如真亲自去说。您看怎么样?”
“派人盯着?付秘书是派人盯着天雨呢,还是派人盯着我盛南风呢?”盛南风侧过身,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盛副处长说笑了。”付如真凑到他耳边,“孩子的事受您如此大恩,如真能回报的不多,但一定尽力。”
盛南风点点头,昏暗的审讯室,只有一盏橘黄色的油灯在发着微弱的光,衬得审讯室更加阴森可怖。他突然想起了昨晚晚酒咖啡的炉灯,和灯光映在天雨脸颊上的颜色。“还真有一事需要付秘书帮忙呢。”看来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听了盛南风嘱咐的事,付如真没有犹豫太久,就应下了。其实连那些许犹豫都是做给盛南风看的,因为付如真知道他肯定会答应。且不说他帮他送走了楚歌的儿子,就单单是化学厂涉及了楚歌留给他的人,一但彻查,有会有不小的麻烦,他就不得不违背楚歌在事情过去之前不要有动作的命令。
其实盛南风心里清楚,付如真早就打算好要保住他们的人,故意让他看到口供中天雨的名字,不过是他要做的事需要他帮忙而已。但是盛南风不说破。既然都需要彼此的帮助何不互利互惠呢。盛南风淡淡一笑,以后和付如真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付如真,今天。呵呵。
上海的检验科与政府大楼不在一处,而设在上海医院旁边。灰白色的建筑,颇有英式风格。有与医院融为一体的意思。只是,一方是救死扶伤,一方是害人不浅。
“啊,不,我说错了,医院,也开始害人了。”付如真独自喃喃道。
此刻的付如真脱下了西装,套上白大褂,戴上消毒过的口罩和手套。相信,没有人能认出他。检验科刘科长出差不在上海,检验员小王有事暂离,付如真便趁着这个空挡,进入了检验室。
这是付如真第一次离开明天,独自完成任务。
晚些,秘书王百复被叫进了副处长办公室。
“你去打电话给检验科刘科长,严勒处长要一份□□检验报告。最好让他们重新检验一次。”盛南风吩咐道。成分检验报告的确是严勒要的,重新检验也不过是更显重视。
检验报告很快就交到了盛南风的手中,盛南风略微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只有微量成分的化学药品上。“拿去,给付秘书。”
付如真拎着福顺斋的糕点悠闲地逛回办公室时,成分检验报告 赫然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所有办公室的钥匙除了所有者以外只有保密员有。这份报告算不得机密,没有必要特地跑一趟保密员那儿要钥匙吧?付如真眯着眼睛,笑笑,事情都让他去办,出了事也和盛南风一点关系都没有,好算计啊,偏偏自己还非得干不可。盛南风这只老狐狸。
付如真拿起报告,转身走进了处长办公室。
行动处处长曲年康革职查办,严勒暂代行动处处长一职。这让严勒尤为高兴,高兴之余,看见付如真说道,“沈主任命令下来了,楚歌明天傍晚执行枪决。”
付如真脑袋一轰,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气。
见状,严勒有些不满,还是劝道:“如真,你是付汇将军的独子,又年轻有为,汪先生必不会亏待你。你可不要为了楚歌,做错事情啊。”
付如真勉强笑笑,“如真知道。这是福顺斋的点心,记得您爱吃就给您带了点过来,刚买的。还有这是您要的检验报告。不过,这里面有样东西恐怕不是侯木能弄得到的。”
严勒笑呵呵的接过点心,“如真有心了。”又看起报告,神情渐渐变得严肃,半晌,说到,“如真,你怎么看。”
“处长,那玩意儿大概只有……”付如真没有说下去,用嘴型说了个“法”字。又说,“而且,侯木化学厂这类炸药不过是少量生产。爆热、爆容、爆速、爆压都达不到。”
严勒眉头深锁,“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不论做什么,现在我们最好不要和他们当面冲突。”
“嗯”严勒沉思了一会儿,“如真,这是还是交给你,记住,暗中调查,不要让法国人发觉,免得造成麻烦。听说你们抓了侯木的儿子?那小子就放了吧,不过侯木还得再监视一段时间。对了,还有,你去告诉盛副处长一声,明天中午,大上海,为新任的行动处副处长接风,沈主任亲自陪同,所有人都得去。”
付如真一愣,“副处长而已,还得您去为他接风,沈主任亲自陪同,这是什么来路?”
严勒一笑,神情有些不屑,拍拍付如真的肩:“汪先生亲自任命。”
“原来,今天没有了明天也可以干成事情。”盛南风喃喃道。
付如真没有听清,问了句,“盛副处长说什么?”
“没什么。付秘书忙了一天了,还给严处长和在下带了福顺斋的点心,早点回去休息吧。”
盛南风回到家里时,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他看到了窗户里透出了的客厅里的灯。盛南风将钥匙插进锁孔,门就开了,站在门边的是还穿着学生装,扎着两根辫子的天雨。盛南风知道天雨一向不喜欢这个样子,每次回到家都会在第一时间把头发散开再换上别的衣服。
天雨站在门边,抬起头,不说话,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盛南风闻到厨房里传来的香味,笑起来,露出了牙齿,“侯小宝已经回家了。你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天雨长舒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让开,跑进厨房,盛出两碗面放在桌上。
盛南风换好拖鞋,坐在餐桌旁,看见天雨还没坐下,问道,“你怎么不坐下来吃?”
“嗯,我换身衣服再吃。”
盛南风轻笑,摇摇头。
天雨换好睡衣出来时,盛南风已吃了半碗面。小青菜,肉片,西红柿。天雨长这么大,好像也只会做这个。
“我衣服换的没那么慢吧?”
“不是,是你烧的好吃,我吃快了点。况且我早点吃完也好早点跟你说炸药的事啊。你不都等好久了么?”
天雨挠挠头,“先生慢点吃吧。我不急。”
盛南风吃碗面,将玩放进水池里,说到,“付如真在炸药里加了点东西,现在严勒已经开始怀疑法国人了。但是如果日本人要调查法国人名下的化学厂,我们很容易露馅。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日本人不敢调查下去,只能就此了事。”谈起正事时,盛南风神情变得很严肃,但目光却依旧温柔,那个泪痣,在月光下闪烁着。
“我可以做什么?”
“等着明天吧,你已经让辛迪小姐帮我们做成这件事情了。”
“先生怎么知道的?”
“那天你身上就有抹茶芝士蛋糕的味道,而辛迪小姐每天下午都会去晚酒咖啡喝下午茶。算一算时间,就知道那天你和辛迪小姐在一起。你一向是不喜欢去咖啡厅的,那天突然去了是为什么呢?你特地跑去见辛迪小姐又是为什么呢?”
“先生干嘛说的那么清楚,我还以为我做的很小心呢。”
“古时韩信用兵说清楚了也不觉得怎样,可他依然助刘邦战胜项羽。”
天雨咧开嘴点点头,就像一个被表扬了,就那么开心的孩子。天晴,也会这么开心么?
“先生,那个付如真为什么会帮我们,难道只是因为楚歌?”
“不,他不单单是为了楚歌,他就是军统特务,今天。”
“什么!今天。”天雨喃喃道,“他不是付汇的儿子吗?”
“是啊。所以我也有些奇怪。但看得出来,他们父子感情并不好。”
“他知道先生知道他的身份么?”
“如果他够聪明,应该知道了。”
“先生不怕……”
“不怕。有些事情,不逼迫他,他就变不成第二个明天。”
天雨摇摇头。
“不明白?这么说吧,他作为付汇的独子,不容易让人怀疑,所以往后还有许多需要他的地方,我不希望我会死在他手上。毕竟他对于我的威胁比严勒还有日本人要小得多。”
“先生,这个付如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盛南风有些难以形容,“年轻,不过,还有良心。你对他有兴趣?”
“有点。今天的大名,虽然比不上明天,但我还是听说过的。”
“你会有机会认识他的。不过不要太明显掺和这些事情。你只有表现出置身事外,才能安全。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你的安全能救我一命。”这话盛南风说得很重,天雨郑重的点了下头。
救你,即是救我自己。
月光落下,一世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