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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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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风起
付如真见到楚歌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他了。从前泛着精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楚歌,呵呵,明天。这代号不错。不过…”严勒用钳子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碳,发出嘶嘶的响声,“不过,你要是什么都不说,可就活不过明天了。”
楚歌抬起头,看了眼付如真,又看了眼盛南风,目光最终落在严勒身上,许久,才开口说到:“你想让我说什么?”
“今天是谁?”
付如真心里咯的一下。
“什么今天?”
“哼,别跟我装傻。你们的人已经说了,他负责跟你联系,而你和一个代号为今天的人单线联系。说吧,说出来,我也许能让你死的痛快点儿。”
楚歌摇摇头,大笑起来,“今天是谁,等你死在他手上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的。”
严勒没有生气,只是把那块烧得通红的碳狠狠地摁到楚歌身上。“哈哈哈哈!”楚歌笑着,眼角的泪混着血水流下。
“处长,能让我和楚歌单独说几句话吗?”
“好啊,希望你能让他开口。”
审讯室只剩下了付如真和楚歌两人。
“你想和我说什么?”楚歌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楚歌,我……”
“付如真,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是谁,我不可能告诉你。起码我心中还有国家大义,兄弟情义。可你们这些汉奸,只顾自己的荣华富贵,卖国求荣,你知道如今的中国变成什么样子了么?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可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再帮着他们杀害自己的同胞!是,你是付如真,大汉奸付汇的儿子。你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是大少爷,我楚歌是什么,如果不巴结着你,巴结着你爹,哪能坐着上这行动处副处长的位子!哈哈哈哈,你爹恐怕巴不得杀了我吧,你付如真也想杀了我吧?杀呀,杀呀!”楚歌由于激动,拽着铁链朝付如真扑去。铁链与墙壁击撞,一下一下,在雨夜中,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地狱,比这,可怕多了。许多年后,盛南风告诉付如真。
付如真看着楚歌,他知道严勒和盛南风一定在监控室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楚歌,你有什么心愿么?或许我可以替你完成。”
“心愿?”楚歌仰起头,只可惜看不见月亮和繁星,“我想将日本人赶出中国,想杀尽你们这些狗汉奸,你可以替我完成吗?”
付如真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审讯室。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了。不是吗?他是明天啊,他怎么会是明天啊!明天怎么会是他啊!付如真感觉胸口闷闷的,一口气堵得他几乎窒息。
走出审讯室,等在门外的只有盛南风一人。
“严处长呢?”
“看你问不出什么来就先回办公室了。他让我给你递句话,让你去查查引起中午汽车厂爆炸炸药的源头。说不定,那场爆炸就是今天干的。”
“是,如真立刻去查。盛副处长是回办公室吗?”
盛南风摇摇头,说到:“不了,天还没亮,我回趟家。我也年逾四十了,不在床上休息一会儿身体就吃不消。不像付秘书二十多岁,年轻体健的。何况家里还有个小姑娘,雨这么大,我得送她去上学。”
“那个小姑娘是天雨小姐吧,我见过一次,很可爱的一个姑娘。”付如真将伞撑开递给盛南风,“盛副处长慢走。”
盛南风突然压低声音:“楚歌在乡下有一个儿子,趁还没被发现,你不要打草惊蛇,偷偷将孩子送走。”
付如真一惊,皱起眉头,“楚歌有儿子你怎么知道,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盛南风淡淡一笑,说到:“那个孩子对我又没有什么威胁,不过全你最后一点兄弟情意,也让你欠我一个人情。至于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呵呵,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到的要多。”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如真,严处长还说一定要把这个潜伏着的军统特务今天给揪出来呢,你可要小心啊。”
“盛副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抓捕今天为什么我要小心?今天和我付如真有什么关系?”
“付秘书多想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都得小心了,谁知道最后抓出来的会是谁呢!”
“真是个老狐狸。”付如真喃喃道。
盛南风走在雨中,他忽然又想起白天在新仙林楚歌离去时的那个决绝的背影,说下次再回请他的楚歌那时是否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盛南风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了。家里很安静,只听见雨击打着窗户的声音,和风呼呼作响。他喝完厨房里的姜汤,坐到床头,桌上的戒指明显被人移动了位置。
那个戒指,十八年前他送给他妻子的戒指。时隔十七年,他又见到了它。
静谧的夜,谁在为谁等待。
天雨是被盛南风叫醒的。“这么大的雨,我可不可以不去上课啊?”“学校没打电话来说不上课,就不可以。不过,谢谢你的姜汤。”
“今天我也睡过头了,我带你出去吃早饭吧。”
天雨换好衣服,洗漱好,问:“先生,那个戒指,是你的吗?”
盛南风拿车钥匙的手停顿了一下,“是,是我给我妻子的结婚戒指。”
“你有妻子?”
“是啊。”盛南风苦笑着,摸了摸天雨的头,“不然你以为我一直都是个光棍?”
“那……”
“走吧,晚上回来,我再告诉你。”
“那昨天晚上是什么事?”
盛南风叹了口气。从十五年前把天雨带回家开始,盛南风就知道,他不可能将天雨保护的很好。她会看见横尸遍野,她会看见山河破碎。他要做的,就是即使有一天他不在了,天雨也能平安活下去。“行动处副处长楚歌被抓,证实是军统特务,明天。”
“先生,又有一位抗日英雄要牺牲了是不是?”
“是。”
“不能救他么?”
盛南风摇摇头,“无能为力。”
炸药的源头已经安排好人去查了,此刻,付如真安静的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黑暗让他觉得安全。
付如真记得,他认识楚歌已有八年零九个月了。他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抽烟,第一次去舞厅跳舞,都是跟楚歌一起的。楚歌会说,看,我比你自由得多,可我依旧活在囚笼里,我活着的二十几年都在追求自由。楚歌会说,付如真,我楚歌这些年最开心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兄弟。虽然你是个汉奸的儿子,但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咱不能混为一谈。虽然你脑子不咋地,四肢还简单,但你长的倒是蛮养眼的。楚歌会说,哟,咱俩当汉奸都当到一块儿了呀!看来我以后不能嘲笑你是个汉奸的儿子了。楚歌会说,这个时局,不当汉奸还能当什么呢?
付如真记得,三年前他第一次去窃取情报就是明天命令他做的,当情报装在小瓶子里放到指定地点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骨骼生长的声音:在他感叹汉奸当道的时候,明天发电报告诉他,这就是他们存在的理由;明天指导他一步一步地完成任务,让他从付汇将军的儿子成长为现在的付如真:他从没有见过明天,可他们却是合作多年的搭档,他不止一次的想象着,明天应该有着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和一颗能抗过风雨的心。
可付如真第一次见明天,见到的不是他从内心向往的英雄,而是曾经拉着他满街跑,能和他插科打诨,如今却满身伤痕气息奄奄,却绝不屈服的楚歌。
只是,没有了明天,今天该怎么再上海政府继续生存下去呢?
办公室里还是一片静谧,没有人给付如真答案。
天蒙蒙亮,付叶敲开了付如真办公室的门。
付如真打了个哈切,拿过毛巾递给他,“擦擦吧,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少爷,这是炸药的情况。这三家化学厂都生产这种炸药。但有一家是法国人办的,还有一家名义上是中国商人,背后却是日本人在操作。”
付如真喝了口茶,又揉了揉太阳穴。他不知道汽车厂爆炸和明天楚歌有什么关系,但他害怕又会查出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东西,所以他不信任情报处的任何一个人,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付叶。一家是法国人的,一家是日本人的,那……付如真想了想,说到,“能查的只剩下最后一家了?”他瞥了一眼那家化学厂老板的名字——侯木。他叹了口气。
“少爷,要不要通知行动处抓人?”付叶问
付如真许久没回答,末了才道:“不,先看看严勒和盛南风的意思。”
“付叶,你再帮我好好查查这家化学厂,楚歌和他有过什么关系?记住,私底下查,不要让人怀疑。”
“是。”
这已经是天雨这一天在课堂上第八次走神了,炸药的事一直让她惴惴不安。她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连累别人。她怕有一天盛南风会因为她落得和楚歌一样的下场。虽然天雨并不清楚盛南风是什么人,中统,军统,还是共产党,盛南风没有告诉她,她也不想多问。无论他是什么人,他都是养她长大,一直对她好的盛南风。还有那枚戒指,十六年前,盛南风到底遭遇了什么?拥有戒指的那个人,会是盛南风的儿子吗?不,他的儿子年纪应该再小一些。或许盛南风的孩子是个女儿,这个人有这枚戒指也许是他的女儿给他的,那他就是盛南风的女婿。也有可能,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戒指到他手上只是个巧合罢了。
如果真的只是巧合,那这枚戒指岂不是白给盛南风希望了,他会不会更加难过……
恍惚间,后桌侯小宝猛地拍了她一下,“欸,放学了还不走想什么呢?”
“啊,放学了啊?”天雨迷迷糊糊的把课本什么的塞进包里,想着炸药的事千万不要查到侯小宝身上才好。虽然好多人都偷偷向他要了炸药,他也记不清给过谁了,但是毕竟像侯小宝这么每天只知道傻乐的人,千万不要出事。如果这事情能平安过去,自己一定多带点零食给他。
“天雨,我来接你回家。”
天雨一回头,便看见站在不远处,朝她笑着的盛南风,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坐上车,天雨忙问,“炸药的事,他们有查出什么么?”
盛南风没有回答,反而问:“炸药是坐你身后的那个男孩子给你的吧?”
“你们,你们查到侯小宝了!”
“没有。只查到有三家化学厂生产这种炸药。一家是法国人办的,一家背后是日本人。唯一能查的就是你同学的父亲开的那家。付如真忙着私下调查那家化学厂和楚歌的联系,暂时还想不到其他的。不过,虽然还没有下令抓人,但已经派人严密监视起来了。严勒一定会怀疑他和军统特务今天的关系。”
“那我还是害了他。”天雨低下头说。
盛南风将车在路边停好,侧过身,说到:“小天雨啊,你要知道我们根本没办法保护所有的人,我们能做的只有保护好我们想保护的人。这次你确实是欠考虑,可你只要使用了炸药,情报处不敢对法国人动手,他们出事就是必然的。可如果在紧急情况下,这种炸药经碰撞就会爆炸且威力适中,总有用到的时候。何况,你还帮我拿到了这枚戒指。”
“先生……”
“好了,你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面条吧。”
盛南风重新发动汽车,朝家驶去。
多好,他们还有个家。
盛南风感受着放在口袋里的那枚戒指,仿佛它也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