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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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起风
盛南风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上世纪的意大利红酒映着新仙林的灯光，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许多年来，盛南风一直偏爱红酒，也一直偏爱酒红色，也许是这种颜色比血更深沉。
噢，血的深沉。
“盛副处长，真是不好意思，在下临时有事，只能下次再回请您了。”楚歌端着酒杯走过来，在盛南风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一饮而尽。
“无妨。”盛南风冲楚歌举了举酒杯，问道，“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
楚歌笑笑，靠近盛南风耳边说到：“行动处在抓捕一批军统分子可一直没有收获，这不，刚得到消息，落日本人手里了。”楚歌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西服外套挂在手肘上，“先走了。”
盛南风点点头，也将酒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看着楚歌离去的背影，不知怎得，想起了他二十几年前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有遇见天雨，在重庆大街上，滂沱大雨中，缩在街角的小女孩。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也许，他们有缘。
盛南风扫了一眼整个舞厅，目光落在喷泉池旁坐着的姑娘，高盘起的头发配着水钻的发饰，雪白色的舞裙香肩半露。他朝她走过去，“梦月小姐，我能请你跳支舞吗？”梦月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这个，送给你。”盛南风替她戴上了这条水晶项链。他们在舞厅中央旋转，她笑靥如花。
当盛南风开着车，在距新仙林两条街的地方看见天雨时，天雨已经全身湿透，他摁了摁喇叭，示意她上车。
“怎么湿成这样？衣服上还都是泥。”盛南风将车上的毛巾递给她，“擦擦吧，回去你的衣服你自己洗。”
“貌似十年前我的衣服就是自己洗的了。”天雨瞥了一眼盛南风身上酒红色的西装，勾起了嘴角。
盛南风没有接她的话，看着前方，手指一打一打的敲击着方向盘。
回到家，盛南风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指了指窗边的墙角，说到:”换好衣服，站在那儿，我去做饭。”天雨看了看盛南风的脸色，没有反驳。
站在墙角，正好可以看见盛南风的背影。
认识他们的人都打听过她和盛南风的关系。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大男人是什么关系。不是父女，不是兄妹，不是情人。他们之间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准确定义。天雨只知道，那天雨下得很大，所以他叫她天雨。也有人问过盛南风，和一个小姑娘生活在一起会不会不方便，盛南风说，在街上看到天雨的时候，以为她是个男孩子，抱回家才发现是个女孩，可又不舍得再放回去了。但天雨觉得，盛南风没有把她当家人，至少现在没有。要不怎么都没有给个姓给她，只叫她天雨呢？一个中国人，没有姓，便意味着没有根，没有家。
可她又是盛南风什么人？又凭什么姓盛呢？养了她十多年，没有让她饿死街头，要欠，也是天雨欠盛南风的。
厨房里传来阵阵飘香。盛南风的厨艺一向是一流的。天雨忘了是谁说过，但一定有人说过，除了伟岸的身材和俊朗的面容，老天把什么都给了盛南风。天雨曾对盛南风说过，等以后日本人离开中国了，他们就去开个饭馆好不好？盛南风说，好。
一个好字，盛南风和天雨却不知道能不能一起等到那一天。
一晃神，盛南风已摆好饭菜坐在餐桌旁，“今天中午那场爆炸是不是你弄的？”
天雨一愣，回头，盛南风正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右眼下方的泪痣使那双眼显得有些悲凉，像黑暗中找不到方向的独者。有人说，有泪痣的人今生注定多泪，哭的是今生的爱，痛的是来世的情。盛南风，你会哭吗？你又是为谁而哭呢？
“嗯？今天中午那场爆炸是不是你做的？”见她不回答，盛南风又问了一遍。
“是。”
“为了什么？”
“我看到那个人死都要攥在手里的东西，我以为会对你有用，所以想把它拿出来。”
盛南风苦笑了起来，泪痣在眼角边泛着光。其实盛南风的脸看起来是有一种喜剧效果的，但喜剧变成悲剧，就如同“笑容未退泪涌上”，才是渗入心底的悲凉。“先生……”天雨鼻子有些发酸，“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盛南风指指一旁的凳子，“过来坐吧。”
“先生？”
“天雨，你可以对我说你是为了帮我，但你能对日本人和上海政府的人这么说吗？那是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为什么会有人想炸掉它呢？如果你没给他们留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很快就会想到你是冲着那几个军统的人去的。”
天雨渐渐变得惊愕，“他们不会发现我拿走了东西的。”
“那炸药呢？你哪来的？”
“我…我托人弄来的。”
“可靠么？”
天雨咬了咬下嘴唇：“可靠。”
“先生，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只会引起他们对我们的怀疑。现在我们只能赌他们不会把军统被抓和汽车修理厂爆炸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了。”盛南风拍拍天雨的背，“吃饭吧，明天你该去学校了。”
“先生，如果我被抓了，我一定不会供出你的。”
盛南风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转过身，还是勉强对天雨笑了笑：“小天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快吃饭吧。”
天雨拿起筷子，清炒黄瓜，红烧鲫鱼，都是她喜欢吃的。她一直知道，盛南风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即使是在骂她的时候，都是那么的温柔。所以，她才会对辛迪说出他是她的情人这句话的吧？天雨自己都不知道，在她心里，究竟希望盛南风是她什么人呢？
饭吃完后，盛南风站起身，“把东西给我吧，放在你那儿，你和东西都不安全。”天雨连忙从中午换下的西服外套里取出戒指递给他。盛南风在看到戒指的那一瞬，眼神有一瞬的错愕，只是天雨未曾顾及。
“天雨，握着戒指的那个人是男是女，大概多大年纪了？”
“男的，大概二十多岁了吧。怎么了？”
“没事。”盛南风摇摇头。
天雨不知道，在戒指内侧，刻着英文“Devin”，得文，盛南风的英文名。
是你么？我的天晴。十六年了。盛南风站在房间里窗边，泪痣映着窗外的灯光，眼神仿佛也带了希望。
付如真是在夜间被叫去政府大楼的，他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揉了揉还在痛的太阳穴，整间屋子里弥漫着红酒的气味。他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晚上喝的这样烂醉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直喝酒，明明他什么都有了。付叶也这么问过他，可是“人人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他记得他是在客厅喝的酒，又是付叶把他背到床上的吧。
外边雨依旧下得很大，风刮的树枝沙沙作响。付如真的心里有些不安。
“付叶，发生什么事了么？”
付叶握着方向盘，将车向政府大楼驶去，他摇摇头：“只知道白天中午井上信抓捕了一批军统分子，而同时不远处的一家废弃的汽车修理厂发生了爆炸。”
“这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付叶一阵语塞，许久才说：“我也是临近傍晚才知道的。那时少爷酒喝多了，我想这是行动处的事儿，和少爷关系不大，就想着等明天早上少爷酒醒了再告诉少爷，谁知道……”
付如真被说的没脾气，摆摆手，只是说，“下次记得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付叶急忙应下。听完付叶的话，付如真心里却更加没底，如果只是为这事，根本不需要连夜找他去办公室，难道，真的出事了？
付如真走进情报处处长办公室时，盛南风已坐在严勒办公桌对面。严勒掩不住脸上的笑意。盛南风却显得平静一些。听到他的脚步声，盛南风站起身，“付秘书来了，坐吧。”付如真皱了皱眉，“严处长，盛副处长，究竟发生什么事，值得您二位深夜坐在办公室？”
“好事。好事啊！”严勒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好事？”
盛南风说到：“白天井上少佐亲自抓捕的军统招了，指明行动处副处长楚歌是军统安插在上海政府的耳目。代号，明天。”
“什么！怎么会？”付如真脸色一变。盛南风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哈哈哈哈！他手下的副处长竟是军统的眼线，看曲年康这个老东西怎么跟日本人交代。让他在日本人面前抢我威风！”严勒说着，似乎是意识到付如真的失态，敲了敲办公桌，说到，“如真啊，我知道你平时和楚歌走得近，但这时候你可不要感情用事，若不是你是付汇将军的儿子，就凭你和楚歌的关系，你也早该在牢里呆着了。知道吗？”
付如真没有开口说话。
盛南风注意到付如真握在身后的拳头，装作不经意的移了移凳子，挡住了严勒的视线，说到：“处长，他们年轻人不过在一起玩玩闹闹，算不得什么。不过付秘书以后可要看清楚了。”
“额，是。”付如真深吸了一口气，“既已抓捕楚歌，那我们现在这是？”
“哦”严勒显得有些不耐烦，“荒木大佐让我们连夜审问楚歌，但这楚歌可是个硬骨头。没办法啊，什么都不说。南风，如真，你们现在跟我去看看。”
情报处处长办公室到审讯室的距离并不长，但付如真希望永远也不要走到。他不想看见楚歌现在的样子，他也不敢想象楚歌现在的样子。他还记得在学校楚歌往他床上泼的一桶水，他还记得遭人追着打时楚歌替他挨得几集闷棍子。他向往楚歌的放诞不羁，可楚歌说，他从没有自由过。那是楚歌。也是军统特务明天。
付如真走在最后，他看着盛南风的背影，盛南风是只老狐狸，而他又敢不敢与狐谋皮呢？
盛南风感受到身后付如真的目光，无奈地垂下了眼皮。
风雨如巨，他们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