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变天 ...

  •   一、变天
      天变得很快,黑的跟要塌下来一样。
      大街上,小摊贩忙着收拾东西,伴随着刺耳的车鸣声,行人步履匆匆。要下雨了,他们都想早些回家,所以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街角,有人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人穿着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顶的帽子有些挡眼睛,体形不胖不瘦却也不高,站在那儿,颇有想与身后的墙融为一体的意味儿。很少人能猜的出他的身份。看他的穿着,似乎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可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书卷气,说他是学生,右手拿伞的姿势又暴露了他右手握的次数最多的东西不是笔,而是刀。
      当然,他最想用的还是枪。只可惜,家里有一把枪,他却从来没有用过,只能隔着玻璃,看着枪黑色的表面反射出的光,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雨很快就下大了,街上在他眼光所及范围内只剩他一个人,耳边都是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
      今年的雨,下的可真大。
      他撑起伞准备离开,却听到几声连续的枪响,消散在大雨中。他习惯性的皱了皱眉,从小弄里往枪响的地方走去。他在上海已经生活了六年了,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在弄堂里瞎转,所以这四通八达的小弄他已摸得很清楚。
      大雨将血冲开,雨混着血腥味溅到了鞋尖上。他停下脚步,看着鞋摇了摇头,无比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黑色的皮鞋。他靠在墙沿,微微探出头,大约二十米之外,七八个日本兵围着几具尸体,为首的坐在车上在和手下说些什么,看不清脸。车旁的两个人架着一个同样满身是血的人。
      这里可是法租界。日法租界一向互不干涉,日本人居然选择在法租界开枪抓人,他们抓的究竟是什么人?他的神情变得肃穆,无论是什么人,都是中国人,都是英雄,都值得敬仰。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紧握的拳头上,到死都不愿松开的拳头中的东西会是什么?
      为首的日本人带着俘虏坐车离开了,只留下两个日本兵清理余下的尸体。他摸了摸西装口袋里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玻璃瓶,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又摇摇头,死人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折回弄堂里,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右拐两次再直走,有一幢废弃多年的汽车修理厂,修理厂里有一块铁板构成的斜坡。他将玻璃瓶小心翼翼的放在斜坡顶端后,快步离开,心里默念着“1、2、3……”数到15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之前的位置,数到18的时候,放玻璃瓶的地方不出意外的响起了爆炸声,他长舒一口气。
      清理尸体的两个日本兵很快被爆炸声吸引,前往爆炸点检察。在他们眼中,爆炸要比尸体重要的多。趁着日本兵走开的这个空当,他走上前,将那人拳头里握着的东西取出,又把手恢复成拳头的样子,默念了句“一路走好”,才转身消失在弄堂里。
      一枚戒指,那是一枚戒指。
      当他发现这是枚戒指的时候,有些后悔自己冒了个险去把它拿出来,因为它可能只是那个人与他妻子的信物,一个对那个人很重要,对盛南风却不重要的东西。何况如果真的是这样,自己把它拿走,岂非很不道德?可是已经拿出来了,又不好再放回去。
      他叹了口气,想着那个被日本人带走的人,是军统,中统,还是共产党?他会说出什么事情?又会对盛南风带来什么影响?
      他回到家,摘下帽子,露出盘起的头发。没错,他是她,是个姑娘。她换下西装,穿上小洋裙,散下长发,刚盘过的痕迹在发尾形成了一个大波浪卷,垂在肩头。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盛南风还没有回来。餐桌上的鱼缸里有一只乌龟,她切了块肉放进去,被乌龟一口吞下。别人养猫养狗,盛南风只养乌龟,她知道,盛南风从不养会死在他前面的动物。
      她靠在躺椅上,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当左手腕上的表指着两点三十分时,她套上前几天盛南风刚给她买的米白色风衣,拿着雨伞,向外走去。
      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给日本人和汪精卫政府捣乱都是她乐此不疲的事情。
      新仙林是上海最大的歌舞厅,亮着霓虹灯的招牌,在雨中闪着光。外面的腥风血雨,永远挡不住这里的歌舞升平。她敢肯定,盛南风现在一定在新仙林的大堂中央跳着舞,穿着那身酒红色西服。这个四十几岁的老光棍居然喜欢穿这么骚气的颜色,这让她一度很嫌弃盛南风。不过她要去的地方不是这里,也不打算去找盛南风,她的目光落在新仙林斜对面晚酒咖啡馆里坐在窗边的法国女孩。这个法国女孩叫辛迪,是日报的记者,比她大不了几岁,来过她的学校许多次,她们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辛迪只有一半的法国血统,她的母亲是中国人,但她的样子明显遗传她的法国父亲,黄棕色微卷的长发,浅蓝色明亮的眼睛。她知道,辛迪有每天下午三点来这家店喝咖啡的习惯,而且风雨无阻。此刻,她正在吃着下午茶。
      她朝辛迪走去,在她身旁的橱窗轻轻敲了两下,辛迪转过头,她冲她笑笑,随即绕过咖啡馆修葺得古色古香的大门,走到辛迪对面坐下。
      “啊!天雨!”
      “好久不见啊,见到我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辛迪笑起来,眼睛似乎都放着光,她打量着天雨的穿着,“以前见你都是在学校,你都穿着学生装,今天漂亮多了!”
      “哪里哪里。”
      “裙子,风衣,都漂亮!”
      “呃”天雨一愣,大笑起来,“辛迪,你真可爱。”
      这时,侍者走到她们身旁,“小姐,需要喝些什么吗?”
      天雨刚要回答,辛迪拦住她说,“我请你喝,一杯卡布奇诺加两勺奶精,相信我的口味。”
      “我相信你的口味,不过请我就不必了。你可是要自己挣钱的,我好歹还有人养,不多花点不就亏了?”
      “好吧。”辛迪没有拒绝,转而问到,“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啊?”
      天雨收起了笑脸,垂下眼皮,许久才说,“来喝点咖啡压压惊,原本还想喝酒的。”
      “压惊?”
      天雨压低了声音,说到,“中午我去梧桐路逛,结果听到了枪声,还有日本人的车开过去,还有血被雨冲出来,一大片都是红色的。”
      “天啊。”辛迪摸摸天雨的头发,“真是太可怕了,让你这个小姑娘看到。现在中国这个样子,到哪儿都不太平。”
      “唉,我得学着习惯这些。”天雨拿着小勺子在咖啡里搅了搅,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恩,好甜!”
      “不算甜呀!咦,你不喜欢甜的食物吗?”
      天雨摇摇头,“下次不相信你的口味了。不过今天喝点甜的心里舒服些。”
      “梧桐路,那儿不是法租界吗?”辛迪喃喃道,“天雨,我要写篇报导,日本人怎么能在法租界开枪抓人呢!”
      天雨没什么表情的搅动着咖啡,她知道,这次她来找辛迪的目的达到了。她转而问道,“报导?那你可千万别和别人提起我,盛南风一般不让我出来玩儿的,尤其不让我去法租界。要是让他知道我就又要挨骂了。”
      “好啦,知道啦。”她转头向侍者招了招手,“来份抹茶芝士蛋糕,你中餐肯定没吃好。这个可得让我请你吃了。”
      “这个甜么?”
      “这是这里的蛋糕里最不甜的了。”
      “哇,辛迪你真好!”天雨站起身,在辛迪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卡布奇诺加两勺奶精的吻哦!”
      “真嫌弃你。”辛迪嘴上这么说,却依然让带着咖啡味的口水留在她的脸颊上,“天雨,我有点好奇你和盛南风先生的关系诶。”
      “你猜猜。”
      “他是你父亲吗?”
      “NO”天雨摇摇头。
      “No那他是你哥哥?”
      “也不是。”
      “不是父亲,也不是哥哥,那……”
      “他是我的情人。”天雨吃了口蛋糕,含含糊糊的说到。看着辛迪由疑惑转变为惊讶的表情,天雨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骗你的啦!”
      辛迪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吃你的蛋糕吧,别说话了。”
      “有没有被我吓到?”
      “还好啦,这种事在法国也挺常见的。”她眼珠转了转,“在中国也挺常见的。”
      “其实”天雨放下勺子,“我和盛南风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是孤儿,是他在大街上捡来的。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盛南风对我很好的啦!”
      “天雨,”辛迪很认真的注视着她的脸,“天雨,你真的是个很棒很棒的女孩。”
      “我知道啊!”天雨朝辛迪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辛迪把盛蛋糕的盘子朝她推了推,“快吃吧。”
      外边的雨依旧下的很大,噼里啪啦的打在橱窗上,又顺着橱窗滑落,形成一幅抽象的画。上海渐渐被夜色笼罩,街上的灯光却照亮了天空。辛迪无忧无虑的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天雨歪着头,看向窗外这座不夜城,心里想着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而她第一次遇到盛南风的那天,天上下的又是怎样一场瓢泼大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变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