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晴雨如何 ...

  •   十三、晴雨如何
      天雨不懂,从来都不懂,她从没有享受过父母对她的爱,所以她不知道父母爱孩子可以爱得那样深,她只是愿意相信或者说只能相信,盛南风爱天晴也一样爱她。她只能希望这不是她在自欺欺人,她的甘愿相信不是一个笑话。
      她回到家时,天刚擦黑,她慢吞吞的推开门,发现盛南风并不在家里。天雨迷糊的眼睛立刻变得清晰起来。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丫头,我有事要去政府大楼一趟,厨房里有菜,冷了就自己热一热,晚上好好在家里呆着,不要乱跑。
      天雨拿起纸条,看完后皱着眉,又将纸条放了回去。她明明记得盛南风说他有三天假,又要去政府大楼,一定又发生了什么。她抬起左手,左手腕上的手表显示时间6:11,距七点还有不到50分钟的时间。
      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意味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天雨眼眸暗了下来,如往常一样热了饭菜,一个人吃了,又洗了碗筷,擦了桌子。她拿起话筒,想要拨通辛迪家的电话,犹豫许久,还是无奈地放下。她转头忽的看见门口那凌乱的脚印——盛南风是被人带走的,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在天雨记忆里,无论发生了什么,盛南风都可以游刃有余的全身而退。
      这是第一次天雨感觉到了蔓延全身的恐惧。
      她穿好衣服,走出家门,往福顺斋走去。付如真。
      福顺斋生意兴隆,几个伙计忙着给客人打包甜点。
      天雨走过去:“你好,我想要一两没有芝麻的桃酥饼和两两山楂糕,可以吗?”
      伙计愣了愣挠挠头:“山楂糕没有问题,只是这没有芝麻的桃酥饼,恐怕小姐得明天再过来拿了,小店现在没有准备。”
      “我已经和老板说过了,老板让我今天过来拿的。”
      “哦哦,这样啊,小姐您先等等,我帮您去问问我们老板。”伙计忙说。
      天雨点点头,用手绢不留痕迹的擦去了满手心的汗。直到伙计出来,请她去了内堂。
      福顺斋的老板,天雨已见过多次,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付如真的影子。“小姐叫我福伯吧。”老板请天雨坐下,端上一盘杏仁酥放在她右手边,“小姐不是最喜欢吃杏仁酥了么?”
      天雨有些焦急:“福伯,付公子不在这儿么?”
      “付公子?怎么,小姐和如真约好在这儿见面的么?”
      天雨慌忙从口袋里摸出纸条,“是他约我的呀?”
      老板接过纸条:“是如真的字迹,是他用左手写的。”
      “现在已经7点过十多分钟了。福伯,付公子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吗?他没说他今晚要来吗?他没说他为何不来吗?”
      老板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安抚性的拍拍天雨的肩,示意天雨不要太着急,继而缓缓说到:“今上午付公子来这里买了甜点,并给了一张纸条,上说,今后会有一位与他合作的小姐来这儿找他,暗号就是要买一两没有芝麻的桃酥饼和两两山楂糕,如果那位小姐过来,我可以相信她,并尽力配合她。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今晚我回家,发现盛先生并不在家,留给我的纸条上说他有事去政府办公厅了。可他之前说过他有三天假,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而且,我家里来过人,盛先生有可能是被人带走的。付公子和我说如果我有事找他可以来这找您,这说明,您一定有办法联系他是不是?”
      怎奈老板的眉头越拧越深,天雨咬紧了下嘴唇,丝丝血色蔓延开来,在下嘴唇上有一种阴森的美感,很好看很好看。
      “连付叶也没法给我们传出消息,恐怕这一次凶多吉少。严勒杜炣这次保密措施做得如此之好,很明显是要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与如真是有联系的办法,可是现在我不敢贸然联系他。”
      “福伯,您看,会是什么事呢?这一次,盛先生被人带去政府办公厅,是盛先生出事;而按您说的,付叶也不能传出消息,又像是付公子出了问题,可付公子和盛先生不是一头的,他们一同被带走,那一定是与他们都有关的事情有了麻烦。您可知道,他们合作过什么事?”
      “天雨小姐……”
      “叫我天雨吧。”
      “天雨看事情一针见血啊,很厉害。”
      “福伯!”天雨苦笑起来,“您就不要在这种时候夸我了成么?”
      老板沉默了:“据我所知,盛先生与付公子合作只有一件事:几天前法租界梧桐路的爆炸。”
      “爆炸?”天雨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果然,还是她连累了盛南风,连累了付如真,“福伯,您知道那场爆炸盛先生和付公子究竟做了什么?”
      “你可知当时是如真追查这件事,而如真担心会因此扯出有关明天的更多事,因此只命付叶暗中调查炸药的来源,最终定在了一家老板名叫侯木的化学厂,并且逮捕了侯木的儿子侯小宝并对侯木进行秘密监视。”
      “这我知道,但是为什么突然他们又将怀疑的焦点转移到一家法国人办的化学厂呢?”
      老板吸了一口气,说到:“这是因为如真往炸药中加了一样不可能出现在侯木化学厂的化学药品。”
      “所以那种化学药品是盛先生给付公子的?”
      “我不确定,但那时候明天刚出事,付公子孤立无援,能为他提供化学药品的恐怕只有盛先生了。”
      “我明白了,我想我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天雨喃喃道,但她没有时间去想她刚想明白的那件事,便转身往外走去。老板急忙跟上她,低声说道:“天雨丫头,不要轻举妄动。”天雨胡乱点点头。老板将山楂糕和桃酥饼包装好递给天雨,说到:“小姐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等了这么长时间。”
      天雨一愣,随即努力地扯出个笑脸:“没关系,这么好吃的点心,等这么些时间不亏,谢谢老板了。”
      “不客气,小姐您慢走。”
      老板转身回到内室,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如真,到底出了什么事?

      灯光将周围映出暖和的颜色,天雨却越觉得有些发冷,她下意识的将墨蓝色的围巾围得更紧了些,月光幽幽,映在她脸色,衬出惨淡的意境。
      她凭着记忆,快步走到侯小宝家附近,明里暗里都是行动处的人。
      果然。
      天雨心下沉了沉,转身离开。

      上海站政府在夜间灯火通明,杜炣脸上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靠在一旁的办公桌上,没有说话,却仿佛以睥睨天下的气势扫视着这许多人。当他的目光落在付如真身上时,忽的发现后者也在看着他,毫不畏惧的迎着他的目光,似乎还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意味。杜炣不禁有些恼怒,随即又眯起眼睛,付如真,你很好,很好。
      在付如真的眼睛里,杜炣看不出一丝慌乱,这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的样子。
      这不是他以为的付如真。他记忆里十多年前的付如真是个漂亮的不像话的男孩子,可是这年头,姑娘长的好看都是个祸害,更何况男孩子呢?像个丫头片子似的,整日被一群小兔崽子追着跑,跑着跑着就躲到楚歌身后。那么没用啊!这么没用的付如真如果不是付汇那个老东西的儿子,哪里能活到现在?有哪一点能和自己的儿子比?就因为他是付汇的儿子,所有人都巴结他,称赞他,而自己的儿子呢?学识修养样样胜过他,可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们只会夸付如真,死命的夸。
      可就是这样的付如真,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和从前一样好看,却又不一样好看。
      他还没到达上海就听到了付如真中毒住院的消息,他心里在笑,在嘲笑,付如真还是那么的弱不禁风,离开了付汇就像棵柔弱的小树,永远经历不了风雨。付汇那老东西有什么用呢?生了个女儿丢了,生了个儿子又是这个样子。
      付汇!付汇!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件事,那件刻骨铭心的事。如果没有那件事,如果没有付汇,他的生活不会是这个样子,不会在外人面前连亲生儿子都不敢认!
      可当他再次见到付如真时,那张脸,那双眼,一点一点都带有从前的影子。可这不是从前的付如真,病中苍白的脸庞依旧挡不住目光的灼热,像一团火,一团炙烈燃烧的火,让他感到恐慌。
      他薄唇轻起,恭敬的称他为“杜副处长”,可是他的声音为什么会有藏不住的轻蔑?
      ……可是那又如何,付如真,你就要死了你知道么?被冠上私通军统的罪名,你那父亲也保不住你的。等着吧,你们父子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加倍还回来!
      盛南风穿着墨蓝色西装,将深黑色的呢大衣挂在椅子上,平静的伫立在一旁,仿佛这一切,这里的人,这里的事都与他无关,深邃的眼睛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严勒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不耐烦,“杜副处长,你这么神神秘秘火急火燎的把我们都叫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儿?”
      盛南风一挑眉,果然是杜炣搞的鬼,他微微转头和付如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不得不承认,楚歌被捕以来这短短几天,付如真成长的很快。之前想要与他合作不过是情势所需还有多楚歌的承诺以及不能说的原因,不得不尽力保住付如真,而现在,他已经有了与自己合作的资格,这种合作不再是单方面的,而是可以互利共赢的。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也许付如真会是天雨那丫头唯一的退路。
      想起天雨,盛南风心中有一丝暖色,天雨不可以出事。
      杜炣瞥了一眼付如真说到:“我想请问付秘书,不知您爆炸后一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在哪里呢?”
      “杜副处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严勒抢说到。
      “严处长别生气,在下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问一问付秘书而已,难道说严处长的秘书在下连问都问不得了吗?严处长护短未免也护的太厉害了些。”
      “你。”严勒深吸一口气,说到,“我只是希望杜副处长把话说清楚而已。”
      付如真站在一旁,神色漠然,但内心已有些焦急,杜炣一定已发现了什么,那天下午自己去了——检验科!他装作无意的看向盛南风,盛南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反而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敲着手指,目光冷然。
      杜炣开口说道:“爆炸事件是付秘书负责调查的没错吧?”
      付如真点点头:“没错。”
      “爆炸事件一出,检验科就对炸药成分进行了检测,而为了准确,盛副处长让检验科进行了第二次检测,盛副处长,我说的没错吧?”
      盛南风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说到:“没错。”
      “那么请问刘科长,检验科是否对于一样东西的检测都会经过多次检验之后才会向上级提交检验报告?”
      刘吉:“是的。”
      严勒撇撇嘴,有些不耐烦:“杜副处长,你到底要说什么?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问这些有的没的,是拿我们消遣吗?”
      “严处长,您别急啊,在下的意思是既然第一次报告也是经过多次检验才上交的为什么还会出现有一种成分检验不出的情况呢?如果说是仪器的问题,那为何第二次检验立刻就检验出了呢?定时有人在这中间往炸药样品中加了东西。据在下所知,对于炸药来源的目标也是因为这种成分才转移到法国人身上的吧?而这个人是谁呢?”
      严勒皱起眉头。
      杜炣拍拍手,“进来吧。”
      门推开,走进一个瘦小的男人。
      付如真心里一突,这个人名叫张勋,是检验科的检验员,因为聚众赌博被他教训过多次。他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盛南风却察觉到刘吉和马强并没有一点惊异,看来他们是打算和杜炣抱成团了。
      “你说吧。”
      张勋低着头,缩着眼,慢吞吞的开口说到:“我是检验科的张勋,那日检验科值班的包括我共有五人,那时正好五人到齐。下午我却发现检验科只剩下四人,我问了问,只有小王不在,后来我问了小王,他说自己下午确实向马副科长请了假,我也就没有疑虑。直到杜副处长前来查问,我才知道小王从午时起就不在检验科,而那天,我曾看到那个我原以为是小王的人曾接近过炸药样品。”
      “张勋,你看看,那天你看到的人像是谁呢?”
      张勋这才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伸手指向付如真——“是付秘书。”
      杜炣冷下脸来,盯着付如真:“付秘书,这你做何解释?今天张默已死,你就是潜伏在上海站的另一人!”
      “如真?”见付如真不答,严勒轻轻唤了一声。严勒与付汇相识多年,也是因为付汇的扶持,才坐上了上海站情报处处长的位子,也是看着付如真长大的,若说不愿付如真出事,即使盛南风排第一,严勒也绝不排第二。
      付如真直起腰,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勋,看的张勋心里直发毛,说实话,检验科里所有人都是带着口罩的,那时他又只是在远处看了一眼,根本看不出是谁,若不是付如真从前与他有怨而杜炣又许他重利,二位顶头上司又示意他按照杜炣说的做,他也是不愿来指证付如真的,谁不知道付如真是官宦子弟,又是严处长面前的红人。
      “我想知道,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是我的?”
      “身,身形。”
      “哦,身形。那个小王你们应该挺熟的吧?”
      张勋一愣,没料到付如真会问他这个,“共事很多年了,挺熟的。”
      “哦,挺熟的。既然挺熟的,你都没有认出那个人不是他,那么想必那段时间你没有和他近距离接触过吧?对那个人的感觉也很模糊吧?既然如此,你怎么能肯定那个人就是我?身形相似的难道全上海就我付如真一人吗?”
      “这……”张勋说不出话,求助似的看向杜炣。
      杜炣想不到付如真会说出这番话,“付如真,你这是诡辩!”
      “诡辩?”严勒冷笑道,“那么倒是请杜副处长说说,如真哪句话说错了?”
      “那么请问付秘书,那日中午你在不在家中,不在办公室,你在哪里?”
      付如真挑了挑眉,“新仙林,涣玉姑娘那儿。”
      杜炣冷哼一声,显然对于这个答案有了十足可以批驳的理由:“不,你不在那儿!新仙林我早就派人查过了,那个时候新仙林根本没有人见过你!”
      “没有人见过我不代表我就不在那儿啊?杜副处长有问过涣玉姑娘吗?”
      杜炣噎住了,脸由于焦急开始涨红。一旁的刘吉和马强二人低头不语。
      “涣玉姑娘那儿我会亲自去问,不过样品中被人加了东西是事实,张勋看到的那个人与付秘书身形相似也是事实。所以在没洗脱嫌疑之前,还烦请付秘书移步审讯室。”
      “杜炣!”严勒显然是忍住了大量的怒气才开口道,“如真是我严勒的秘书,还轮不到你来审讯吧?无凭无据就想把人关进审讯室,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付如真本人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微微一笑,说到:“无妨,既然此事干系重大,杜副处长也是一心为公,那么我就在审讯室等待杜副处长调查的结果。不过,”他顿了顿,“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还请杜副处长不要给我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我付如真承受不起。”说罢,便在向严勒点了点头之后转身朝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那请几位今晚暂时留在办公室吧,这也是为了公事。”
      刘吉和马强自然没有意见,盛南风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那么我呢?”严勒抬高了声音。
      “严处长自然是无妨的。”
      严勒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张勋被带走,剩下杜炣一脸阴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