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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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晴天
天空开始渐渐放晴，阳光照下，各处都呈现出一抹亮色。太阳她有脚啊，轻轻悄悄的挪移了，身处其中的人都未曾发觉。
盛南风醒来时已是晌午，阳光透过窗户，投影到他的身上。盛南风显得心情很好，他知道付如真的危机暂时解除了，而自己也将因此获益。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家中那个丫头。他想快些回家了，天雨应该在家了吧？梦月听见屋子里的动静，优雅的将吃食端进来，盛南风穿好衣服，坐在餐桌旁。他看看梦月，自然垂在耳后的卷发，宝蓝色的旗袍，他笑起来，眼睛都深邃了几分，“你今天很漂亮。”
“真的？”
“真的。”
梦月将面条放在盛南风面前，低声说道：“严处长派人来问过了。”
“哦？”
“盛先生一晚上都睡在这里，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先生吃碗面吧，虽已是晌午，但还是得喝点热汤不伤胃。”梦月将筷子递给盛南风，一笑，又将汤匙斜放在碗沿。
盛南风不语。对于梦月，盛南风自然是喜欢的，只是如今，他们能走多远，没有人知道。
“谢谢你。只是天雨，我得回去给她做饭。”
“抱歉，昨晚没能找到天雨小姐。”
“没事，她应该已经在家了，我得快些回去，不看到她不放心。”
梦月垂下眼眸，“这是梦月亲手做的，先生好歹吃一口再走吧。”
盛南风点点头，接过筷子，也不过吃了两口就将筷子放下，“很好吃。”
“先生再喝口汤吧。”梦月柔声说到。盛南风没有拒绝。
梦月看着大半碗面，无奈地摇摇头。这是她琢磨了很久才定下的食谱，以为终于能做给那人吃，揉面下面，切菜熬汤，从没有假手他人。很好吃，也不会再多吃一口，很好喝，也不会再多喝一口。她叹了口气，又努力笑了起来，至少，他说过会娶她的。
盛南风是飞也似的赶回家的，天雨蜷缩在沙发上，头发有些乱，他松了口气，幸好她在家。“去洗漱一下，我给你煮碗面，多加个蛋好不好？”说完也没等天雨回答就径直走进厨房。待他端着面出来时，天雨已梳洗完换好衣服在餐桌旁坐好。
盛南风把面放在桌子上，给天雨盛了一碗，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一切显得很平常，平常到让盛南风以为昨晚他们的争吵只是他的幻觉，他从没有让天雨“滚”过，天雨也从没有因为他而哭得那么绝望过。
“对不起。”盛南风转过身，面朝着天雨，很郑重的道了个歉。
天雨眼圈开始泛红，她拿起筷子，开始扒拉面条。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盛南风的道歉，她不可能怪盛南风，她没有绝望，只是难过，很难过。她可以装的和以前一摸一样，但她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和以前一模一样。如果在盛南风面前都要演戏，那该是怎样的悲哀？
“先生昨晚回来过？”
“嗯。那时我就想和你道个歉，只是有事要去办就想先打个电话回来，但是没有人接，我就回来看看。看到你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和围巾都不见了觉得你大概是有事出去，应该不会有危险就先去办正事了。早上我一醒来就回来了。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不该那样想你，我向你道歉。天雨，你要相信，我爱天晴，可我一样爱你。”
“丫头，我从没有见过天晴，作为父亲我没有尽过一天哪怕一刻的责任。但这枚戒指给了我希望，我做梦都在想我见到天晴的样子。所以，我很抱歉昨天晚上，我是太慌了，我害怕你从心底里排斥天晴，我害怕我在乎的人会伤害我另一个在乎的人。天雨，丫头，原谅我好吗？原谅一颗父亲的心好吗？”
盛南风的眼神很温柔，盛南风的声音很好听，温柔的、好听的，能够让人陷进去。
阳光打在盛南风的瞳孔上，呈现一种唯美的琥珀色，仿佛泛着光。
可天雨的心却阵阵发疼，假装若无其事的吃着她最爱的人为她做的面。
盛南风，不要再对我说你对天晴的爱了，我可以理解，却不想接受。
盛先生，你对天晴是作为父亲的爱，对我呢，又是怎样的感情？
“我昨晚没休息好，先生让我再去睡一会儿吧。”天雨说道。
盛南风叹了口气，摸摸天雨的头发，天雨却下意识的躲开。盛南风一愣，收回在空中的手，笑笑：“好，先吃面吧。我有三天假，等你休息好了，我跟你老师说一声，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天雨埋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盛南风不自觉的笑开。
天雨睡醒后，如约来到了新仙林。其实一路上，她走的很慢，她看了路边所有的能够吸引到她的店。天雨叹了口气，觉得好累，她很久没有逛过街了。其实，她也没有太多的逛街的兴趣，这么多年来，一个人也没什么好逛的。
但她还是很努力的把路上的东西认真的看过去，仿佛在享受阳光散发出的金色。
见到辛迪时，天雨扯出了一个笑脸。
十几个小时。
难忍的等待，之后的争吵，深夜与付如真的见面，还有后来睡倒头疼的觉。很久啦，很久啦。
辛迪散着金黄色的头发，像阳光。精致的妆容犹胜从前。
“天雨，你怎么啦？是不是昨晚在外边着凉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你放心，和付如真的事还算顺利，他已经答应与我们合作了。这样我昨天在大戏院门边的冷风也算没白吹。”天雨整了整外衣，拿过辛迪的咖啡直接闷了一口。
“哎，别这么喝，很苦的。”
天雨放下杯子：“不苦，不苦。”
“怎么了？”辛迪察觉到了天雨的不对劲。
“有没有人的地方么？”
“有”辛迪站起身，“我带你去。”
……
车上二人一言不发，下车时已是郊外。水库里的水波光粼粼。
“先讲正事儿吧。”辛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你来晚酒咖啡之前，有人放到我手边的。”
天雨严肃起来，接过纸条——今晚七点，福顺斋。“什么人给你的？”
辛迪瞥着头，仿佛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一个长的很漂亮的先生给我的。”
天雨输了口气：“那是付如真没错了。”顺手将纸条放进外衣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长的好看的就是付如真？楚歌…”辛迪顿了顿，楚歌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明天了。辛迪有些伤感，忽地想起许多年前她刚来中国时在雪夜里迷路，有人送她回家，而她却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只可惜当她终于回想起那人是谁时，九点钟声已过，从此阴阳两隔。而楚歌，依旧是她脑海里最陌生的名字。
所以她只能擦上厚厚的粉来掩饰一夜未眠后眼下的乌青，只是天雨尝不出那杯比以往都要苦的咖啡，辛迪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孩儿，一直比她更苦。
“因为如果是楚歌，你只会说他帅，只有付如真，才配得上漂亮这个词。”天雨说到，又问“你没有见过付如真吗？”
辛迪没有回答她，反而有些出神，迷茫地望着湖水的那端，似乎是想看穿些什么。天雨叹了口气，没有打扰她，眼神那样的放空，无论想的是什么，都是该想想的吧？有些事，想的很难受，不想更难受。
天雨搬了块平稳些的石块在湖边坐下，看天边云卷云舒，多少年花开花落。
“我想离开上海了。”辛迪突然说道。
天雨一愣：“啊？”
辛迪俯下身，坐在天雨身旁：“我只是想离开，但我不会离开的，我们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呢。”
“为什么突然想离开？”
辛迪缓缓开口：“很多年前我在天津遇见了一个人，最近我在上海又遇见了他。可是他死了。”
天雨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我在想，如果我离开上海，去北京，或者武汉，南京，随便什么地方，会不会又会遇见他呢？”
天雨默不作声。
“从前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忘记了。”泪水滑落，辛迪深深埋下头。
天雨拍拍她的背，说到：“辛迪姐姐，这是你的执念，你说过，这该是你的幸福，不该是你的阻碍。”
“它不会是我的幸福了。”
“那就放弃这个执念。”
“天雨”辛迪抬起头，“你愿意放弃你的执念么？”
天雨忽的笑了起来，也许是在回答辛迪的问题，也许是说给自己听。
——大抵，终究是不愿的。
山谷足音，空谷回响。至死方休，死也不休。这便是执念，不该有的执念。
“昨天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和盛先生，盛先生问我，是不是对楚歌的答案很满意，是不是希望他永远找不到天晴，是不是甚至希望天晴已死。他说我自私，说我抢了原本属于天晴的东西。辛迪姐姐，其实他说对了。”天雨转过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阳光让她冰冷的目光多了一丝暖色，“盛先生说对了，我的确不想让他找到天晴，我的确很自私，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却不会去在乎我在乎的人在乎的东西。可是我没错，当年被父母抛弃我没有错，后来被盛先生收养我没有错，十多年来我跟在盛先生身边我没有错，现在我想保护自己保护盛先生我也没有错，天晴如果活着，知不知道盛先生又怎么样呢？盛先生若是知道天晴活着，他会为了天晴做出什么样的事呢？他们相安无事的活着不是很好吗？我也没有父母，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也不是很好吗？我有什么错呢？我有对不起谁呢？我是很自私，可我已经很努力的不自私了，他爱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所以我也爱，他爱天晴，所以我没想天晴死啊，我也希望她活着，在我和盛先生不知道的地方好好的活着，这有什么不好呢？也许天晴也有一个家，就像我那么想要的一个家一样。”
“天晴是盛先生的女儿吗？就是这枚戒指的主人？”
天雨点点头。
辛迪用手挽起水，将哭花了的妆一点一点的洗干净，辛迪的气韵是天雨无法企及的高度，她说：“也许你的父母也很想你，就像盛先生很想他的女儿一样。”
天雨一愣：“是么？我从没想过他们。”
“那是因为你的世界只剩下盛先生。天雨，你对你的父母没有记忆，所以没有感情，可为人父母总是用他们最深沉的爱去爱他们的孩子。盛先生怎么可能不爱他的女儿，更何况那是一个他从没有尽过一点儿父亲责任的女儿，他对那个女孩儿不仅是爱，还有歉疚。”
“那对我呢？他怎么能那么想我？”
辛迪摸了摸天雨的头发，她的生活一直很简单而且美满，有爱她的父母，还有不到十岁的弟弟。如果没有来中国，她的日子大概会一直美满下去。可就是有那么一天，她不喜欢了，她在母亲的故事中爱上了中国这个古老而又神秘的国度，中国有句话说“完美就是最大的不完美”，所以她跟随父亲来了中国，一个从前只存在于母亲记忆里的土地。可中国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她战火纷飞，任人欺凌，可她不后悔，她依然对这个母亲的母国、给了她一半血统的国家充满了依恋与敬畏，她甚至觉得来到中国后的日子才是她人生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在一个温暖且安逸的摇篮里过着毫无意义的一生。
所以辛迪喜欢同天雨做朋友，因为天雨身上有着不一样的东西。初见她时，她坐在教室里，眼睛看着窗外，却不是放空，而是似乎在思考一件很有趣的事。后来，她们渐渐有了交集，天雨话不多，却一字一句都是她自己的见地。她的眼睛里有着属于她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自由，灵魂的自由，是鲜活，灵魂的鲜活。再后来，她知道天雨是上海政府情报处副处长盛南风家的女孩儿，知道天雨的自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简单，她有她的苦痛，却依然坚强的长大。她不是个简单的女孩儿，她每做一件事都要思前想后，将一抹愁色隐藏在眼底；她又是个简单的女孩儿，简单到每做一件事都仅仅只是为了盛南风，那个让她从心底里敬仰的男人。天雨是个很聪明的人，她有独自一人孤身作战的勇气还有全身而退的智慧。她有民族的担当，有作为中国人的自觉。许多人不懂得，她懂得。但天雨还是个孩子，有许许多多事情别人懂得，她却不懂，她不懂怎样去爱一个人，不懂爱一个人是让爱的那个人快乐，而不是仅仅自己心里的满足；她不懂一个人从心底里爱着她是怎样，所以她不会去想她的亲生父母是否希望她回家，所以她不懂盛南风爱她的女儿不代表他不爱她；她不懂的太多，但她会渐渐懂得。这样的人才是天雨，在辛迪眼中很美好的天雨。
盛南风很爱她，可她得到的爱终究是不完整的。
因为不完美，所以美好。
而不是那个人，在她心中，只是一个影子而已。她多希望他也可以如天雨一样，是她身边鲜活的生命，有着对□□深深的渴望。
“回去吧。我妈妈说人一定要珍惜的有三样：父母、孩子、眼前人。回去吧，盛先生一定在家里等你吃完饭呢。我也该回去了，今晚，我爸爸在家里。”辛迪很努力的笑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还在家中哄着弟弟的样子。她将戒指放在天雨手心里：“拿好。天雨，答应我，如果有一天，那个叫天晴的女孩儿真的出现了，不要做任何伤害她或者伤害你自己的事情，好吗？”
“……好。”
夕阳未西下，没有人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是终究都得面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