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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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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靖贤的弟弟比他小了整整十岁,在他们俩的父母双亡之前他没抱过他一次。
从小他就不喜欢小孩,发现自己的弟弟生下来是自闭症之后就更加有了心理阴影,刚满十岁的他没有身为一个哥哥的自觉,所以他是从面子上到里子里都对这个小孩没有一点感情。
——石靖宇的降生是整个家庭的灾难,他的母亲因为生了个“傻子”而祸患产后抑郁症,十几次想要掐死自己的孩子,一次又一次,父亲把他从‘魔爪’下救了出来,但他的母亲终是难逃一劫,在歇斯底里了两年半之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石家父亲是个温柔如四月晨光的男人,他的妻子抑郁自杀,大儿子冷漠无情,小儿子顽劣自闭,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最苦的一段时日里,他一个人打五份工,做程序做到晕倒在电脑桌前,跑业务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夜里把孩子捆自己身上做零工,一不留神被儿子咬破了耳朵,他舍不得花钱看病,往耳朵上涂点云南白药,扭过头来继续对着小儿子笑……那么苦的日子里,他不仅供石靖宇上了十年的特殊学校,连给石靖贤的生活费都一点没少过,他甚至鼓励他报各种兴趣班,还让他参加了两次野营。
石靖贤并非狼心狗肺,他也帮着父亲忙家里的事情,周六日还去打过零工,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那个患病的弟弟交流。每次弟弟往他身上扑他都会全身僵住,一动不动,仿佛对方是某种吃人的野兽。
见到这样的情况石父也没有过责骂,他只是温和的笑,“他是你弟弟啊,等我走了之后他就是你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
石父总跟他说这句话,但石靖贤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因为他下意识的就认为自己的父亲不会死,他那么强大,生活最困难的时候都在微笑,这种人怎么会随随便便死去呢?
然而事情就是那么发生了,在供他读完博士之后,在石靖宇成年之后,他被检查出严重的心脏病,没几个月就一命呜呼了,临终前他给石靖贤的仍然是那句话,“他是你弟弟啊,等我走了之后他就是你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你们两个要相依为命……”
那之后,石靖贤的整个人生都崩塌了,他在屋子里带石靖宇,他看见窗户就要往下跳,每次拦他都得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他在户外带他,他一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就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跪坐在公共场合放声大哭;他常常搞不清他的意愿,有一次被逼急了他直接用吃饭的叉子往他脑袋上叉,差点戳爆他一侧眼球……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明白了他的父亲过去十几年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内疚于自己的逃避——这么多年,他把自己的伤痛、家庭的伤痛深深的藏在心底最深处,他刻意忽视了失去母亲的悲伤,也忽视了父亲带孩子的不易,他总认为自己不看不在乎,那人就相当于不存在,但问题终于还是有一天落到了自己头上,他不得不面对失去双亲的孤独,更不能放下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他曾数次在石靖宇深夜惊醒时搂着他哭,一哭就是一个多小时,他从不怪他的诞生让自己失去了一对双亲,他只怪自己没有尽早的跟父亲一起对抗他身上的病魔,那样,或许母亲就多了一缕活下去的希望,或许父亲就能陪他们俩更久一点……
石靖宇的病时好时坏,正常的时候他的一个微笑,一个拥抱都会让石靖贤忍不住哭泣,这时候石靖贤就理解了父亲嘴里那声‘亲人’的概念,小儿子被病魔侵袭,生活不能自理,他不抛弃不放弃,因为那是他的亲人;大儿子内向自私,他不责怪不检举,也是因为那是他的亲人。亲人就是,当世上所有人都跟你形同陌路时,只有他会一直在你身边,带给你相守、陪伴,和活下去的勇气。
那段时间石靖贤也是拼了命的工作,晚上筋疲力尽的回到家里,能听到石靖宇一声充满依赖的“哥哥”就觉得什么都值了,以前‘哥哥’两个字不过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词汇,现在这声“哥哥”却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这代表着一种关系的确立。偶尔他会跟他絮叨絮叨工作上的事情,虽然大多时候他都置之不理忙自己的事情,但在某些时候他会表现出特别感兴趣的样子,静静聆听哥哥的喜怒哀惧;相对于听觉视觉的不敏感,石靖宇似乎特别能从对方的肢体动作中感应对方的情绪,所以他总在快乐或伤心的时候给哥哥一个拥抱,让哥哥以这种方式跟他交流。
渐渐地,石靖贤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彻底爱上了这种交流方式,人的嘴巴会说谎,眼睛会说谎,但唯独肢体动作不会说谎,不会说谎意味着不懂背叛,所以,他的弟弟是一个极好的倾诉者和陪伴者,这种深度的了解让他感到欣喜,从相知相依,到不离不弃,病痛的折磨让他们之间建立起的这份感情弥足珍贵。
……
解决了石靖宇学校里的事情石靖贤去医院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膝盖,主治医师宋词摘下一次性口罩,露出一张极漂亮的巴掌脸,“尽快准备手术吧,再拖下去你这条腿怕是没法要了。”
石靖贤苦笑连连,“最晚能到多久?靖宇要换学校了,我忙不开身。”
宋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现在你来医院谁在看着他?”
“家里请的看护。”他回。
“这不是能离开你么?”
“也就一两天吧,时间长了他会闹。”
宋医生唇边勾起一个寡淡的笑,“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怎么坚持下来的,你就找一个呗,现在那个姓张的不行?”
石靖贤自嘲的笑了笑,低头不语。
“怎么?还忘不了那个姓曲的?”宋医生调笑道。
“没,”他极快的否认,“他结婚的那一年我就死心了。”
“婚结了可以再离啊,像你这么有耐力的,等到他老婆入土为安都有可能啊!”
石靖贤瞪他,“你就不能留点口德?”
宋词给他开新一轮的药方,“反正你这病是不能再拖了,最多到年底,我提前给你安排出并床位,你一定抽时间过来,否则,我都能预见一带着条假腿照顾你弟的画面了!下次你弟再用叉子叉你的时候你就用假腿挡着,他再跳楼也不怕了,你把假腿一摘,直接把他绊倒……”
“行了,开你的药方吧!”石靖贤制止他的满嘴胡诌。
然而宋医生就是要说,“既然放下了你就找一个呗,或者给你弟找一个,他也老大不小的了。”
石靖贤看他往电脑上下医嘱,问他,“那你怎么不找一个?佳佳谁照顾呢?”
“上全托呢,两周接她回来一次。”他平静的回,一会儿又调笑道,“我找谁啊?找你?——我看不错,反正都是带,你带一个不如带俩,拿着你的假腿,一会儿凿凿你弟弟,一会儿捅捅我闺女……”
石靖贤一想那个画面也不由的笑了,“那行,回头我考虑考虑,跟你在一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宋词爱跟这个老实巴交的旧相识开玩笑,可一旦对方真笑起来他又会立马收手,“说真的,平时花点心思照顾自己,假肢也不是那么好安的,又疼又费钱。”
石靖贤站起来去外面拿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
石靖贤短短三十年的人生留下了两个不可挽回的遗憾,一个是没有在父亲去世之前帮他一起照顾自己的弟弟,另一个就是没有在曲明章结婚之前跟他表白。
他跟曲明章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学习委员一个体育委员,他帮他瞒过老师不交作业;他帮他瞒过学校领导不去跑操;他帮他写各种作业,他保护他不被别人欺负……
曲明章在哪儿都是一帮同学里的大哥,身边的朋友来一拨走一拨,唯独一个石靖贤从未断过,当然主要还是石在尽力的维持这份关系——高中的时候他们两个一个文科班一个理科班,石靖贤学完了文科数学学理科数学,巅峰时期连物理作业都帮他做;等上了大学那人考去浙江的一所商学院,身在北京的石无法越过半个中国去看他,就坚持每一年的同学聚会都到席,因为他知道那人会去;毕业后曲明章又回到北京,爱好交际的他自然而然的重拾起了跟石的这段关系,现在他身边还是围着一群狐朋狗友,而石靖贤是他唯一的一个初中同学。
石靖贤不是没有过告白的念头,反而这种念头太过强烈,他害怕被拒之后彻底失去他这个朋友——毕竟他是他的唯一,他却只是他其中一个。
从石靖贤跟曲明章认识起他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他对床伴的新鲜感有一种病态的追求,就连结婚都没能阻止他在外面眠花宿柳。
如果说石靖贤攻克照顾弟弟这一难关相当于登上了青藏高原的话,那么掰弯曲明章这个物化女性的直男癌就堪比征服珠峰——石靖贤二十八岁之前没有这个勇气,等他父亲去世他终于学会面对问题了,那人却在当年年底通知了他的婚讯,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难料,该是你的一定会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再执着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