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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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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铭远是个奇人,他十岁以前跟石靖宇上过同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十岁之前,他人前张牙舞爪,人后呆若木鸡,一张生人勿进的死人脸,跟自闭症患者如出一辙;十岁之后,他经专家鉴定并无精神问题,转回普通学校,小学跳两级,初中跳一级,高中跳一级,十七岁大学毕业,直接越过硕士读的博士,今年二十四,在中科院工作四年,目前从业于人工智能的研究与开发,从小到大发表的论文够普通人吃好几辈子。
这人唯一没有跳级的阶段是他上大学的时候,他那时候自学本专业的课程,把书本吃透之后就跑去北京市各大高校蹭课,蹭着蹭着蹭到了石靖贤那里,石老师讲形势与政策,很少用PPT,在讲台上长篇阔论的讲,旁征博引,声情并茂。“行政”是一门很容易激发人情绪的课程,但他却一点不偏激,他说存在即合理,对社会上的事件都持一点中庸的态度,从不在人情绪即将失控的时候推别人一把。这种人,在人群中或许不起眼,但一旦与其交往,就会自然而然的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张铭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那时候跟石靖贤说,“老师,我活了两千多岁。”
石靖贤疑惑抬头看他,“哦?怎么说?”
于是他就跟他说,他说自己是灵魂上的永生,他记得他上辈子的事情,上上辈子的事情,以及上上上辈子的事情……他穿过汉朝时的宽袍大袖,也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动荡,参加过宋辽战争,也打过日本鬼子,蹲过监狱,被砍过头……他查阅过资料,他第一代有记忆的朝代是东周列国时期,他当时所在的国家是韩国,距今已经有两千多年。
他说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太累了,明朝的时候自杀过一次,但没用,下一辈子他还是会把上一辈子的事记起来,一直到这一辈子他都没找到解脱的方法。
他说,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列通往坟墓的列车,那我的这辆永远不会停。这太累了,而且孤独,我身边的人都接二连三的死去,只有我还在不可抗力的往前奔跑。
石靖贤听完大为惊奇,问他有没有跟父母说过这些。
“说过,从小就开始说,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一直把我往精神病院送。其实我也觉得这可能是脑子的问题,我小时候看的书太多,可能被我的大脑混淆了,所以我正在进行人工智能的研究,看能不能在研究人脑的过程中找到我脑子里的问题。”
“没有试过洗脑么?那至少能减轻一部分痛苦……”他斟酌着建议。
“洗脑对我无用,我之前有一辈子参加过特种部队,经历过反洗脑的训练,所以,不行。”
然后石靖贤说,“那我帮你找找办法吧,咱们时常联系着,你这样太痛苦了,得想个办法解决啊!”
于是他们就联系到现在。
有两千年生活阅历的张铭远见识过太多的人生起伏与悲欢离合,早已对爱情这种事情提不起兴趣,他只是单纯的喜欢跟石靖贤在一块,曾经有一段时间石靖贤的存在成了他活在世上的唯一动力,因为当所有人烦腻了他对人生的烦腻,只有石靖贤一个人把他当作一个患者来看待,给他找解决的方法,陪他走过那些焦虑的岁月。
然而爱情这种东西就是有超越时空的魔力,从他第一次跟老师告白看到他微微长大了嘴巴露出一脸懵懂的表情开始,他就越来越喜欢跟他的老师调情了,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一提起感情方面的事羞涩敏感的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又心软的一塌糊涂,连正面直接的拒绝都做不到,只会和和气气的跟人讲道理,被逼急了也是那副兔子咬人的劲头,没有一点杀伤力。
从喜欢跟他相处,到喜欢他这个人的性格,张铭远已经越发的陷了进去。
……
结束了长达一天半的同学聚会,石靖贤和曲明章双双坐电梯下楼,路上曲一直在问他膝盖的问题,石靖贤对自己的事向来不怎么上心,伤疤还没好利索就忘了疼,态度无谓的跟他说,“没事,已经不疼了……”
等到了酒店门口,一个年轻男人阻断了两人的去路,石靖贤脸上露出了微微的讶异,“铭远?你怎么来了?”
年轻男人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笑容,“我听昨天晚上您说话的语气有点儿上火,猜想您身体不适又犯关节痛,买了点消炎药过来。”
石靖贤尴尬的笑,“我哪有那么矫情……”
张铭远看人的眼神温柔的腻人,仗着一张年轻的帅比脸老黄瓜刷绿漆,凑到他耳边低声,“老师昨天的话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了。”
未等石靖贤做出反应,曲明章站出来横在两人之间,“你这药买的有点晚啊,昨天晚上我已经给他把药敷上了。”
石靖贤脸上的表情由尴尬转为发懵——曲明章这宣示主权的语气是……?
闻言张铭远一点不甘示弱,依旧对着石靖贤说话,“您还在用那种草药?——早跟您说吃西药您不听,不然也不会发作的这么频繁,”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埋怨石没有照顾好自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他递过去两盒药,“……我跑了大半个北京城,终于找到一种没那么苦的消炎药,这次您可别再任性了。”一字一句,都在流露着他跟老师的亲昵。
曲明章莫名的火大,“我曲明章抽空就去带他做手术,他缺你这两盒药?!”
张铭远冷眼看着他,不卑不亢的回,“靖宇离不开石老师,他根本没时间做手术。他缺的不是这两盒药,而是这份心。”
眼见着曲明章要急眼,石靖贤把张铭远拉到一边儿,带着薄怒质问,“你到底来干嘛了?!”
一面对他,张铭远又带上那种情人般的温煦笑容,“怎么?我又令您困扰了?”
曲明章在一边听不清那俩人在说什么,只见那个男人唇角带笑,两句话又把石靖贤说的面红耳赤,不一会儿,石往他这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男人给他买的两盒药,刚要开口曲明章就爆发了,“那男的谁啊?gay里gay气的!”
石靖贤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他捏着药盒的手指骨泛白,别开眼回道,“我的一个学生,他就是爱跟我闹,你别跟他计较。”
曲明章看出他刚刚的嘴型是要喊他的名字,眼见着他把‘明章’咽下去,说出他的‘学生’,一脸袒护的表情更令他烦躁,“我没说你gay,我说他呢!”
“我知道……”石靖贤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变好,“我先回去了,虽然有看护但靖宇离不开熟人。”
曲明章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挽留,眼睁睁的看着他上了那个男人的车,跟着那人一路回了家。
曲明章心里异常憋闷,从小到大跟石靖贤有关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经他手的,现在突然间冒出的一个男人一下打破了他们俩近二十年来的平衡,他想过有一天石会结婚,但从来没预见过他会拥有一份这样形式的感情,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能关照石靖贤的男人?刚刚见石靖贤听见他说他那个学生是gay时那么不开心,难不成那个男人真的在追求他?一想到这些,他更憋闷了。
然而,令他憋闷的事远不止这一件,一周之后石靖宇所在的特殊教育学校给他打电话,说靖宇挠伤了学校里另外一个同学,对方家长不依不饶,说是要打官司呢。
挂了电话,他立马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直接驱车到了靖宇的学校,一进办公室就看到石靖贤坐在椅子上安抚一旁低着头的靖宇,身后杵着一个张铭远,正一只手搭在石的肩膀上游刃有余的跟对面被挠伤的孩子家长谈条件……
他皱眉来到石靖贤面前,“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石靖贤摇了摇头,仍是一脸的愁眉不展。
曲明章财大气粗惯了,张口就开始骂人,“你们学校是怎么管理的?我把孩子送到这儿让你们教他挠人来了?!”
一边校长在他面前夹着尾巴诉苦,“曲总,我们这边也是没接收过年龄这么大的‘孩子’,靖宇他虽然瘦,但他一个成年男人的体型在那儿,真发起疯来我们老师也控制不住啊……”
听见这个对方家长抓住话头不放了,“哦,我说这么一正规的学校怎么放一个疯子进来呢,敢情背后有人啊!”
“你说谁是疯子呢?!”曲明章把炮火转向了对方家长。
石靖贤拉住他,语气疲惫的,“明章你别这样,哪家的孩子不是家里的宝贝?受了伤心疼是应该的,刚刚铭远已经跟他们谈好了赔偿的金额,这事儿你就不用再管了。”
“我不管?靖宇这学校是我给他找的!——他们要多少,往我卡里划!”说着,他伸手去掏钱包。
“不用了,这钱我替靖宇付。”张铭远冷淡的开口。
“你算老几啊?!”曲明章皱起的浓眉底下一对喷火的瞳孔,“他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
“你又算老几?除了会骂人,你解决一点儿问题了吗?划钱这事儿我都怕你搞砸!”
“呵,你个小兔崽子,你曲总出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还挑起我的刺了,你把你签的合同给我看看,有一点纰漏看我不……”
“行了!”石靖贤喝止住越吵越偏离主题的两人,“这钱我自己会付,谢谢你们的好意。两位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曲和张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