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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奇怪的红双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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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安慰了郑淑芳一阵,琉璃和老陶下了楼,门口那几个老人还在打麻将,琉璃站在断指老人旁边,说了一声:“五爷,好久不见。”
五爷大名叫崔思平,原名崔跃进,听着名字就透着浓浓时代感,今年六十六,看着可比实际年龄年轻。崔跃进以前不叫崔跃进,本名崔五,所以现在人们都叫他一声五爷。崔五命苦,爹娘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后来读书上学,正好赶上□□,他就把自己改叫崔跃进了。崔跃进是个梗直脾气,说话冲,没少得罪人,后来来了动乱十年,原本也拿着小红本四处闹“革命”的他,越看越觉得这事儿不对,怎么好端端地闹腾成这样?胡同口的教书先生,挺好的一人,还教自己识字呢,怎么就打成黑五类了?怎么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硬拉着上街游行?他看不过去了,说了一句“这他娘的是革命还是革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人把这话传给上面,他也被认定为异类,关了牛棚,后来还是因为他一好哥们儿上面有人,这才把他弄了出来,结果他出来才知道,他唯一的姐姐被造反派的一个头头盯上了,硬拽到家里祸害,把人逼疯了,掉进河里淹死了。崔跃进一下子晕了过去,醒来后哭得连嗓子都哭出了血,随后拿着一把刀,找到那个头头,捅了,剁了,烧了,然后扛着一袋烧焦的尸块跑到公安局自首,轰动了整个T市。当时本来是要判他死刑,但审判长还是个明白事儿的,知道死者干的事儿简直禽兽不如,就判了一个死缓,后来改为无期,监狱里一呆就呆了将近二十年。不过这二十年他也不白呆,打遍监狱无敌手,还结识了一大帮兄弟。出狱后,崔跃进为了纪念死去的姐姐,改名崔思平,还剁了一根小指,祭奠在姐姐灵前,随后带着一群兄弟谋营生,后来攒了点钱,老哥儿几个自己也开始做点小本买卖,当然都是正经生意。因为当年做过的事儿实在太有影响力,老区里这些人见了他,都要规规矩矩叫一声“五爷”,他咳嗽一声,没人敢放肆。刘文郡曾戏言:有些混不吝的,在警察面前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但只要这位五爷一巴掌扇过去,保证比孙子还听话。
五爷抬头看看琉璃,说了一声,“当是谁呢,小丫头你啊。怎么,把陈远妈送回来了?”
“是,我们不放心她一个人回来。”
“有什么不放心的,都是邻里街坊,有什么事儿大家都帮衬着,怕就怕稀里糊涂过日子,别到最后,稀里糊涂也把命给丢了。”
老爷子慢悠悠几句话,端的是不软不硬,周围打牌的人,看热闹的人一起看向琉璃和老陶,面色不善。琉璃笑笑,看向老陶,老陶说:“老爷子,这事儿,肯定会有一个交代。”
“交代?你们的交代,是不是我们想要的交代,这可真说不准。”五爷边说边摸了一张东风,上听。
“五爷,这东风您也上听?”对家问道。
“管他什么风,哪怕是妖风,五爷我也接着。”老爷子看看周围,“大刚怎么不在?”
“刚才闷着头走了,不知道去哪儿。”有人说道。
“唉,那小子是把小远当亲儿子看,小远一死,他不好过。”老爷子叹了一声,看看琉璃,“怎么,这么闲?看我们几个老头打牌?”
“哪儿的话?我们还有事儿呢。”琉璃笑笑,“您继续,我们撤了。”
坐在车里,老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半晌突然说了一句:“丫头,你不老实。”
琉璃弯弯唇角,“大叔,彼此彼此。”
老陶嘿嘿一笑,从怀里取出陈远为自己画的肖像画,边看边说:“亏得我替你打掩护,说说看吧,拿周强的肖像,有什么用意?”
“在这个之前,我先问问您,有没有觉得陈远的房间有点不对劲?”琉璃问道。
“你想说有人进去过,还是想说一本专业书都没有?”老陶笑笑。
“厉害了我的哥!”琉璃笑了,“记得您说过,陈远是个特别上进和努力的人,他对自己的专业——陶瓷极其热忱,这样的人,就算学校寝室里有书架,但家里一本跟陶瓷美术有关的书都没有,是不是有些奇怪?”
“确实如此,屋子里书架上除了几本杂书之外,基本上空空如也,好像特意收拾过一样。是他自己处理的呢,还是有人替他处理的呢?”老陶点点头。
“还有,周强这个人,您了解多少?”琉璃问道。
“我只知道他和陈远是好兄弟,当年是因为抢劫进去的,其他的,我可以调来给你看。”
“两人关系如何?”
“不是说了吗,好兄弟。据说郑淑芳还是他干妈。”
“好兄弟?”琉璃冷冷一笑,“连陈远的邻居都知道他们家出事儿了,身为他的好兄弟,现在连影都见不着,甚至都没去医院看干妈一眼,有这么做兄弟的吗?就算门口那一袋子吃的是他买的,放下就走是怎么回事?学雷锋啊!这小子十有八九心里有鬼!”
老陶沉默片刻,说道:“那我把那小子‘请’过来。”
“陶哥,陈远死的蹊跷。就像您说的,陈远所谓的偷窃,其实就是两张游戏卡,折合算起来大概二百多元,先不说他有没有玩游戏的习惯,他住的地方根本没有游戏机,即是说要变卖换钱,他拿的那两张游戏卡旁边还有更贵的,他怎么不拿?而且根据商场工作人员的证词和监控录像来看,他的行为过于明目张胆,都不掩饰一下拿着东西就往外走,恨不得告诉周围所有人他就是小偷快去抓他,您见过这样的盗窃犯吗?”琉璃摇摇头,“还有,陶哥,您看看您的那张画里,衣兜里烟盒的双喜字上有什么?”
老陶连忙低头,仔细看了一下画上的烟盒,愣住了,“这是……”
“印章。”琉璃目光冰冷,“小篆的远字,就是他临死前交给我们那个钮章的图案。红双喜是红色的,正好掩盖了印章的颜色,不易被人发现。您看看画上的日期,是陈远死前前一天画完的,郑淑芳说他那天回家取东西,然后很快就回学校了。我看取东西是假,放东西是真吧,他给您的这幅画,很有可能就是他的临终示警。用这样隐秘的方式告诉我们,这背后绝对不简单,我现在怀疑,陈远是被逼着踏上死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如果咱们把那小子请来喝茶,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请问我们有多少警力可以二十四小时保护他的母亲?”
“咚!”老陶一拳砸向车门,脖子上青筋暴出,牙关紧咬,眼中怒意顿现,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小程,这个案子,两组合作,如何?”
“没问题,不过咱们要先跟支队长说好,这个案子,不见兔子不撒鹰,暂不立案,省得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明天我打算去他们学校探个究竟,您呢?”
“同去。不过小程,丰华技校想必你也知道,这个学校是咱们市的一杆旗,校长贾卫国还是有名的教育学家,经常上电视专访不断不说,还有政治背景,跟某些人物都可以喝茶下棋谈笑风生的,对付这样人,小心为上。”老陶皱皱眉,沉声提醒。
琉璃点点头,“放心吧,我知道。”
到了警局门口,琉璃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刚才五爷说的大刚,是不是经常在他老人家身边照顾,平时在那边街口卖水果的大刚?以前虽然打过照面,但貌似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怎么觉着那家伙不简单呢?”
“你说他?唉,其实他真是一条汉子,可惜了——”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啊留下来——”
喧闹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老陶还没说出口的话,他抱歉地笑笑,接电话:“是我,哦,好,今天回去吃饭,行行行我接孩子放学。”
琉璃笑笑,“是嫂子?”
“对,说今天回去稍微晚点,顺道买菜回去,让我接姑娘回家。要是以前我就说了,这姑娘都小学三年级了,可以自己回家了,可是现在,你也知道,大学生都有被骗丢了性命的,我们家那口子就不放心了。”老陶苦笑,“没办法,当爹的,这都是该做的。”
“嗯,那您收拾一下就赶紧回去吧,这也到了下班时候了。”琉璃把车一停,解开安全带,“明天早上咱们从这边出发。”
“好。”
下了车,琉璃回到组里,问:“今天有没有什么事儿?没有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组员们笑了,小于说:“今天没什么事儿——对了,刚才于鉴定员过来找您,看您不在就走了。”
“他?”琉璃挑挑眉,“什么事儿?”
“他没说。”
“那估计没什么事儿。”琉璃挥挥手,“对了,把门关上,我有事要说。”随后把今天去郑淑芳家的经过跟组员说了一下,“你们觉得,这件事情有没有一探究竟的价值?”
“我觉得有,那孩子我也见过,不是会偷鸡摸狗的人,这里面八成是有隐情,如果真的有案子,说不定还会捅破天。”老聂点头说道。
其他组员也是点头称是,小于和小楚摩拳擦掌,“好啊,又有大案子了,这几天肉都松了,队长,您说怎么办?”
“这件事情,我会向支队长请示,估计现在老陶已经在队长办公室请示联合办案了。明天,小楚你先跟我去趟学校,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其他人等我回来再做进一步安排。”
“是!”
安排完毕,琉璃收拾一下准备回家,刚才盼盼来电话,说做了蜜汁叉烧,听着就感觉不错。
开车路过门口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面前,琉璃摇下车窗,笑看正在收拾工具的中年人,“赵哥,今儿个生意如何?没有人找麻烦吧。”
中年人抬头笑笑,“还成吧,有你们在,都能过得去,总会有人让我赚点小钱。再说了,警察局门口,谁敢在这边闹事?”
老赵大名赵文旗,原来是附近中学体育老师,精通功夫,还拿过全国武术冠军。妻子早逝,留下一个女儿小叶子,老赵没有再娶,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养育女儿,结果在女儿五岁那年,小姑娘被人贩子拐跑了,老赵差点疯了。为了寻找女儿,丢下工作,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好不容易找到带走女儿的人贩子,却被告知小姑娘恐怕惨遭毒手,悲愤交加之下一拳把人打死了。审判的时候,法院怜悯他的遭遇,也痛恨人贩子丧尽天良,就对其从轻判决。出狱后,局长老秦为了照顾他,本来想让他重操旧业当武术老师,但老赵死活不肯,说自己的拳头杀过人,没有办法教孩子,最后支了个摊修自行车。平时周围这些人多有照应,也能维持生计。
“对了,我听说,程队您和于鉴定员是同学?”老赵突然问。
琉璃咳了一声,“算是吧,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可能是我多想,您要是遇见他,最好跟他说一声小心。这两天有人在这边打听他来着,看着不是善茬儿。”老赵说。
琉璃愣了一下,“有人要找他麻烦?他那种性子,能惹什么麻烦?什么样的人啊?”
“个子挺高,体格跟您组那个小楚差不多,寸头,眉梢这边有个疤。今天还在这边卖水果来着,下午收摊走了。”
“眉梢有个疤,高个子,卖水果……”琉璃嘴里念叨着这些特征,突然某个人的影子闪现在他脑海,她倒吸一口冷气,忙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有一个多小时了。”老赵奇道:“怎么,真有事儿?”
“不跟您说了,我先走了赵哥,您忙。”琉璃说完一踩油门,开车窜了出去,路上急着给于臻明打电话,可就是没人接,她只觉得呼吸加快手脚冰凉,如果没猜错,老赵说的人就是五爷身边的大刚,今天在五爷那边吃了一顿排头,可以看出那边的人对陈远之死的处理极为不满,那么大刚打听于臻明的消息,目的八成只有一个:为陈远报仇。琉璃越想越害怕,这边继续给于臻明打电话,那边抄近路打算直奔那小子的家,可偏偏从来不堵车的小路竟然因为施工堵得水泄不通,气得她差点砸了方向盘。就在她准备行事特权,掏出警灯往车顶上放的时候,电话响了,看到来电人是谁后,琉璃一把接了起来,张口就骂:“你他妈的死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正在等信号灯的臻明揉揉耳朵,“我刚才在开车,手机静音了。”他问道:“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琉璃长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车灯,“你现在在哪里,到家了吗?”
“还没有,快到了。啊,对了,”臻明笑着问道:“你是不是刚下班,还没有吃饭吧?我刚才去找你,想能不能一起吃个饭,正好你来电话,我请客,谢谢你为我解围——”
“你现在先别回家,我不管你去哪里,绕着你住的那片转圈都行,就是千万别回家,也别下车,就在车上呆着。”琉璃打断他,说道:“在我给你打电话之前,你千万别回家,懂吗?”
电话那边没有一点迟疑,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等我电话。”说完,琉璃拨打了另外一个人的电话,“队长,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