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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画像 ...

  •   停尸房外,第六大队队长陶正方坐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早已经烧了一半的烟,烟灰撒了一地,也落在他今天刚穿的新鞋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琉璃打完电话,就看到他这个样子,叹了一口气,轻轻走过去,喊了一声:“陶哥?”
      老陶抬起头,见是琉璃,“啊”了一声,又低下头。
      “陶哥,别这样,小远这孩子走了,我知道你难过。”琉璃劝道。
      “小程,你觉得,小远那孩子会去偷东西吗?”老陶低声问。
      “我认识小远都是因为您,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总觉得,这孩子不会做这种事。”琉璃犹豫一番,说道。
      老陶看看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你还是有些怀疑的。”他重重吸了一口烟,“小程,我告诉你,也许这世上任何一个孩子都会做傻事,但他不会。”
      琉璃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打开一罐咖啡。
      “你可能觉得我过于主观,但是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知道。”老陶看着前方,缓缓说道:“你来局里没几年,也许不知道这孩子的事,别人跟你说,也就是简单一句,第六大队老陶曾经管教过他,这话,他们只说对了一半。这个孩子,以前是一名少年犯,罪名是过失杀人,正好那时候我正负责那一片,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不是坏孩子。后来我一查,才知道,这孩子父亲以前是一名中学老师,后来因为做了一个所谓朋友的债务连带保证人,结果朋友跑了,那些债主把他们家门堵住了,争执中心脏病突发,抛下娘俩走了。都逼死人命了,那些债主还不满意,硬要这孤儿寡母还钱,其中还有几个畜生,想要趁机占孩子母亲的便宜,为了保护自己的妈,孩子一着急,拿刀把人划了,没想到划到大动脉上……”
      琉璃心头一紧,默不作声。
      老陶声音低沉,“要说这孩子,也真够倒霉的,晚出生几个月可能都不会判,偏偏刚过十四岁生日。后来法院虽然也酌情处理,但还是判了。我听了他的事儿,觉得这孩子挺可怜,至少不是坏孩子,便对他多照顾一点,这孩子也懂事儿,守规矩,懂礼貌,平时也就是爱看书,也不跟别人起冲突,少管所里的警员对他印象都不错。我觉得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不想让他跟那些从监狱里走出去又很快二进宫的人一样,便把他争取了减刑,想让他早点出来,早点适应社会。这孩子运气也不错,几年后刑满释放,就跟着小兄弟一起去技校读书,加上他本身也是个上进的,据说成绩也不错。我挺喜欢陈远这孩子,因为他知道感恩,时不时就过来看看我,跟我说说他的近况。我工作不方便,老婆也要上班,有时小远还会帮着接送孩子周末还去聋哑学校做义工。他经常说,在里面待了几年,才知道自由有多可贵,说什么都要把失去的那几年补回来;还说他妈不容易,说什么自己得有出息,将来才能让她过好日子。你说,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再去干这种出格的事儿?!”
      “我本来也就不怎么信,听您这么一说,就更不信了。”琉璃笑笑,“陈远妈去医院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你去吧,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老陶掐灭了烟蒂,“我打算去那个商场看看,问问情况,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不能让这个孩子背这个黑锅!”
      “误会不误会,我不知道,但这里面十有八九是有事儿。”琉璃说。
      “什么意思?”
      “现在不敢确定,这样吧,您先去,我去看看陈远妈,咱们局里再说。”
      “好。”

      两天后,琉璃和老陶接死者陈远的母亲郑淑芳出院,失去儿子的她憔悴不堪,眼下一片乌黑,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地被护士送了出来,琉璃叹了口气,小心挽着她的手,说道:“淑芳姐,您小心脚下。”
      郑淑芳无神的眼睛看向琉璃,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今天,其实那个人也想来,但是,他怕您看到他,心里不舒服,所以……”琉璃咬咬嘴唇。
      郑淑芳凄然一笑,在医院带了两天,她清醒了很多,知道儿子的死怪不得别人,而且,就算她再怎么怨愤,儿子也回不来了,她的小远,已经走了。
      “我们送您回去。”
      她微微点点头,默不作声。
      郑淑芳与儿子陈远的家位于城中老区的一个居民楼里,相比起软件设施完善的新城区来说,老区虽然不能说是脏乱差,但条件也是相差悬殊。要说以前,老区才是T市中心,是T市重工业基地;但后来由于新任领导比起陈旧老化的重工业,更喜欢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和第三产业,新区兴起,老区渐渐失去了往日的辉煌。现在这里除了一些念旧的老年人之外,就是T市中低收入人群聚集地,因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房租比较便宜,更是吸引了大批外来务工人口在这里暂住,但同时,这里也变成了犯罪多发地,再加上离这里坐车没多长时间,就是T市最大的监狱,不少刑满释放的人员也会在此游荡,更加重这里的危险系数。琉璃以前曾带队在这里铲除一个造假窝点,深知这里鱼龙混杂,说不定刚刚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以前就有过人命官司;那边坐着与同伴打牌的年轻人,很有可能刚刚走完几个空门;胡同口修自行车的大爷家里,难说就是一个水货集散地。
      对于琉璃而言,老区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但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更是一个信息灵通的地方,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想打听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这里准没错。刘文郡曾说过,其实哪里都有痞子,老区的痞子要比新区的强,新区的痞子是恶心人的混混,明明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还要披着一张人皮,时不时就要跳出来得瑟一下;老区的痞子则是混蛋,一脸“我特么就混了你能把我咋样”的痞气,但一般不惹事,除非你惹到他了。新区的痞子是缩头乌龟,色厉内荏,遇到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区的不怕事儿,遇到找茬的梗着脖子往前冲。
      “所以说丫头,别小看这些混蛋,”记得那时候刘文郡点着一支烟,嘿嘿一笑,“他们是混,但他们混的有章法,说句酸一点的就是盗亦有道,有的时候他么不仅不会招惹事儿,遇到那些混账事儿反而比咱们还生气。这里面住的几个老炮儿,还跟咱们局长喝过二锅头呢。而且,”他压低声音,“有的时候,他们知道的事儿,比我们还多,那真是帮了大忙了。”
      琉璃他们来到郑淑芳住的居民楼,楼下有几个老爷子正在打麻将,见到他们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到郑淑芳身上定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牌。琉璃看到正对着自己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约莫五十多岁,红色短袖衫外面罩了一件灰色外套,左手赫然缺了小指,却不耽误码牌,手上动作灵敏,皮肤黝黑,面沉似水,双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盯着手中的牌,在他们路过的时候,打出了一张红中。直到他们进了居民楼,都没有人说一句话,但琉璃却觉得,好像空气里有一张网,将他们罩了进去。她回头看看他们,转身送郑淑芳上楼。
      郑淑芳家住三楼,门上贴着春联和已经破损了一半的福字,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几个火腿罐头,几袋烤鱼片,还有一大串香蕉和一个菠萝,琉璃大致查看了一下,转头交给老陶,老陶也看了一眼,问郑淑芳:“这是你买的东西吗?”
      郑淑芳看了看,扯扯嘴角,“是强子来了吧,这里面都是小远爱吃的。”
      强子是谁?琉璃用眼神问道。老陶会意,说道:“是陈远的兄弟,叫做周强,两人同时从少管所出来,后来一起在技校读书。”
      琉璃点点头,这时郑淑芳用钥匙开了门,轻轻说了一句:“进来坐吧,家里有点乱。”
      进了屋,琉璃打量着房间,两屋一厅,面积合计大概刚过三十平,巴掌大的小厅中央摆着一张褪了色的沙发,有的地方已经开了口,上面打了几个补丁;厨房与客厅相连,灶台正对着沙发,水池里面堆着还未洗的碗筷,一张折叠圆木桌靠墙放好,上面挂着一张黑白相片,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笑容憨厚,看那眉眼,应该是陈远的父亲。
      “家里有些乱,让两位见笑了,随便坐吧,我,我去泡茶。”郑淑芳低声说道。
      “淑芳姐,您不用忙,那个,”琉璃说道:“能不能允许我们,去看看陈远的房间呢?我们想要献束花。”
      “好,好,”她点点头,勉强笑笑,“这是他的房间,跟我来。”
      进了陈远生前住的房间,只见一个相框面朝下躺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郑淑芳慌忙跑了过去,顾不得地上的玻璃,忙不迭把相框拾起,相片的主人公是她与儿子陈远。
      “怎么会碎了呢?那天早上我还想着第二天孩子要从学校回来,特意整理了,这个相框很难挂,除了小远之外我都不知道怎么摆弄,说是什么要找平衡点,我也不懂,都不敢动它,就怕一个不小心——可能还是我不小心碰了吧。小远,妈妈对不起你,你摔疼了吧……”
      她这边拿着相片喃喃自语,琉璃却皱皱眉,她偷偷给老陶发了一个微信,老陶看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跟郑淑芳说:“你小心一点扎到手,我们帮你收拾——小程,搭把手。”
      “好。”琉璃上前,扶起郑淑芳,说道:“淑芳姐,您歇一会儿,我们来。”
      “那怎么好……”
      “您看那边有那么多小远爱吃的东西,您拿出一点,给他尝尝吧。”
      听到儿子的名字,郑淑芳眼圈一红,点点头,慢慢走了出去。她刚走出房门,琉璃和老陶便打着打扫房间的幌子,开始在房间里搜索有没有能解开陈远死亡之谜的线索。房间在他们进来之前,门窗紧闭,风是刮不进来的;因为平衡点很难掌握,为了避免相框破碎,郑淑芳不太可能会动它,可是现在它却自己掉下来了,可能吗?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有人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拜访过这里了。那么,是谁?进来是为了什么?她想到了那个印章,经过鉴定,上面那暗红色的痕迹,是血,陈远的血。这个染血的印章,到底有着怎样的玄机?陈远把它交给一个陌生人手里,是想通过它对警方说些什么吗?现在她已基本确认,陈远的死并不单纯,后面极有可能隐藏着见不得光的事,更别说她在之前从老陶那里得来的信息……
      “唉。”
      身后老陶叹了一声气,琉璃转过身,“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了这孩子的画本。”老陶看着手中的画本,鼻子发酸,“这孩子,有才气,喜欢画画,你看,这是他画的。”
      琉璃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不由从心里说了一声好,也更加怜惜这个孩子。画本里有三张人物像,栩栩如生,第一张画的是他妈妈郑淑芳,手里拿着蔬菜,身上围着围裙,站在窗前,夕阳的一道余晖洒在她身上,映衬着母亲温柔的笑靥;第二张是老陶,手里拿着茶缸,坐在办公桌前开朗地笑着,衣兜里还揣着一盒他最喜欢红双喜香烟;第三张则画的是一个年轻人,年纪约莫跟陈远差不多大,穿着一身跨栏背心,一手拿着一个篮球,一手摸头,憨厚地笑着。
      “这就是他朋友,强子。”老陶说。
      琉璃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看着是个老实孩子,她想起门口那一大袋子食物,笑了一下。这时,郑淑芳走了进来,老陶转身,举着手中的画本问道:“这个,可以给我吗?这张画,画的是我,我想留着做个念想。”
      郑淑芳愣了一下,她接过画本,看到第一张画上的自己,泪水喷薄而出,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涌了出来。琉璃叹口气,在一旁柔声安慰。
      半晌,她止住泪水,哽咽着说:“陶队长,您拿走吧,那孩子,一向尊敬您,他经常说,没有您,他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老陶眼圈一红,转过身,不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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