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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认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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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郡赶到医院的时候,就看到琉璃蜷缩在手术室外面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头埋得低低的,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自己堂妹陪在她身边,一脸无措,看到他过来,仿佛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老聂他们人呢?”他抬头看看亮的刺眼的“手术中”指示灯,问道:“现在那小子什么情况?”
“琉璃让他们全回去了,谁陪也不行,从那人送到手术室到现在,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一句话也不说。”冰滟快急哭了,“你说这怎么办?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你先别急?那小子情况如何?”刘文郡耐着性子问。
“送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度昏迷,主刀大夫说失血过多,是不是伤到心脏都还难说,只能说尽全力抢救。但是,一旦有个万一……”
“嘘!”刘文郡连忙示意噤声,看看琉璃,咳了两声,小心地坐了过去,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拍拍她的肩,嘴里面来回说着:“没事啊,没事,肯定会没事的,别担心……”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只能沉默。半晌,听到琉璃说道:
“你不用安慰我,哥,我没事。”琉璃缓缓抬起头,神情漠然,“我只是有些意外,其他没什么,一会儿我就回局里,嫌疑人被逮捕,但后面还有工作要做,我不能撂挑子。”
刘文郡顿了一顿,“丫头,别硬撑——”
“我没硬撑,”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是刑警,破案优先,这是我该做的。”
“你是刑警,但你也是个人!”刘文郡紧紧把住她的肩头,沉声说:“刑警不是机器,刑警有血有肉有灵魂,咱们是活生生的人!高兴时候就笑,难过时候就哭,这有什么丢人的吗?更何况里面那个人是为了你挨了一刀,你为他说几句软话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吗?没人笑话你,这没什么大不了,懂吗?”
“哭?我不哭。”琉璃缓缓摇头,“已经哭过一次了,没必要再哭一次。”
送他来医院的时候,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却也顾不得擦,她怕手一松开,他的手就会这么沉下去,怎么也起不来了。
“哥,你告诉我,哭有用吗?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万一,眼泪能把他还回来吗?不能。”她笑了一下,笑容却让让人想要流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害死他的人送上刑场,然后照顾好他最重视的家人,仅此而已。”说罢,她抬头看看天花板,强行把眼泪咽了回去,说:“哥,以前我不承认,但看到他倒下那一刻,我认栽了,就是他,我喜欢的就是他,没别人。”
兜兜转转那么久,喜欢的却还是那个曾经被自己吓跑的胆小鬼,真够贱的!
刘文郡看着她,笑了笑,“嗯,我知道。”他说:“我也不想承认,但也必须说句实话,他是个不错的人,你眼光很好。”
琉璃自嘲一笑,摇摇头,“哥,我在这儿陪他一会儿,如果真的是死讯,至少我能第一时间处理后事吧。”
“别瞎说!他找了你那么久,你都没答应复合,我怎么不信他会就这么走了?反正我要是他就不走,至少得听你说喜欢再走。”刘文郡拍拍琉璃的头,“放心吧,他死不了,我还等着喝你们喜酒呢!”
琉璃勉强一笑,“如果他有事,我恐怕会多留一阵;如果他没事,我马上回队里……”
“如果他没事,你就给我留下来陪他。”刘文郡说:“听哥的,哥以前也负过伤,虽然咱是爷们儿,但还是希望睁开眼那一瞬间,看到的是自己家人的脸。现在,你就是他的家人,知道吗?”
“可是,案子……”
“嫌疑人已经抓捕归案,剩下的就是清扫工作,老聂他们已经带队跑到他家搜查了,万维他们也在,你担心什么呢?”刘文郡说:“听话,留下。”
“我……”
“结束了!”冰滟突然喊道,琉璃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抬头,就见手术室的指示灯灭了,没过多久,主刀大夫走了出来,正是老冤家萧明俊。要是以前,看到琉璃这副样子他肯定会抓住机会好好讽刺她一番,但是现在他不敢,他年轻有为,不想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那个人运气挺好的,刀尖距离心脏只有一毫米。”他机械地说道:“但伤者失血过多,恢复意识得需要一段时间,而且也需要住院观察,你要留下来陪护吗?”
听完他的话,琉璃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泪如泉涌,脸上不知是哭是笑,嘴里貌似念叨着什么,刘文郡没听清,便靠近了些问道:“你说啥?”
琉璃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饱含热泪,“医药费……手术费……是我垫的,能报销吗?”
“臻明,昨天你为什么走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到底怎么了?”
“那个,琉璃……”看着面前的女朋友,他突然有些发怵,“没什么,只是突然不太舒服……”
“不舒服?”女孩子疑惑地看着他,“昨天我们吃饭时候你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就算不舒服,至少要跟我说一声再走吧。”
“那个,我……”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臻明,你到底怎么回事?有话直说。”
“琉璃,你……”他握紧双拳,咬咬牙,“你昨天,为什么打人?”
“打人?”女孩子愣了一下,“你说的是那些欺负女孩子的不良少年?”
“对……”
“那些人借着酒劲欺负女生,周围那么多人却都袖手旁观,如果再不出手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琉璃愕然地看着他,“你认为我不该那么做?那个能叫打人吗?”
“不是……肯定还有,还有很多种方法阻止他们……”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比如,劝说他们……不要欺负女生……这样不好……之类的……”
“哈?”琉璃一脸看怪物的表情看着他,“对于几个借酒装疯的混蛋,真善美这类的大道理讲得通吗?”她向前跨了一步,“臻明,你……”
“咣当——”见女朋友靠近,他禁不住向后猛退了一大步,结果脚下一滑一下坐到地上,全身禁不住发抖,却不是因为疼痛,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琉璃看他半晌,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怕我?”
“我……我没……”他不敢看她,唯唯诺诺地说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围空气仿佛停止流动一般,除了冬季刺骨的寒风时不时划过脸颊,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之后,他听到对面传来几声轻笑,他抬起头,女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眼里的悲伤一下刺到他的心里。
“你怕我,是吗?”琉璃低下头,取下了他昨天送给她的手链,缓缓放在地上,“我懂了,我们,就这样吧。”说完,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走,没有多看他一眼。
琉璃,你去哪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跟我爸不一样,可恨我后知后觉,你走后我才弄清这一点,可是我再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会逃了,更不会放开你的手,如果你还在生气,你怎么惩罚我都行,只要你再多看我一眼,再多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琉璃?我找了你十年,终于找到你了,我不想再放手了,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好不好?琉璃?琉璃?你在听我说话吗?不要走那么快,等等我,好不好……
看着手心里微微颤动的手指,琉璃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都在发颤:“臻明,臻明?你醒过来了对不对?都说祸害活千年,你那么烦人,肯定没那么容易死的。臻明,臻……?”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点点睁开,如同往常一样含着笑意,她再也控制不住,泪珠一颗颗滑下脸颊,笑着哭了出来。
臻明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叫着她的名字:“琉……琉璃……”说着握着她的手,向自己的方向轻轻拉了一下。
琉璃揉揉眼睛,“干嘛?”见他貌似说着什么,便靠近一点,还是听不清,只能再靠近一点,直到能在他的眼里清晰看到自己的哭得稀里哗啦的傻样,她戳戳他面上的呼吸器,“说吧,什么事?”
臻明看着她,缓慢地伸出一只手,费力地将她揽在怀里,然后闭上眼,隔着呼吸器说着:“……累……陪我……”
在医院陪了他一天,确定丫一时半会死不了,琉璃精神抖擞地回去上班。景文澜被逮捕,老聂等人在他W市的别墅的储藏室里发现刀具麻绳等物。除此之外,他家桃心木沙发扶手上有一处划痕,经鉴定与死者夏橙指甲缝里的木屑属于同一种物质。虽然房间被清理的很干净,但墙壁和地板等处还是呈现大面积鲁米诺反应,技术人员在其中提取了两种血样,分别属于第一个受害人陈露和第二个受害人夏橙。再加上其他证据,毫无疑问,这里就是案发第一现场,凶手就是第三个受害人龚季华的丈夫,景文澜。
真凶落网,T市和W市的干警们弹冠相庆,琉璃回到市局的时候,就看见万维正和老聂他们商量要聚餐,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也确实该高兴,6月倒数第二天抓到真凶,最后一天盖棺定论,大家都不用脱警服了,喜大普奔!
但是对于琉璃来说,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
“景文澜的口供呢?”她问。
众人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没有。”
“没有?”
“自从进来后就一句话不说。不过虽然没有,但证据确凿。”小楚忙说:“就算没有他的口供,照样能送检,他跑不了!”
“咳咳,小学妹,这案子已经结束了,细枝末节的事情不用计较,有他口供没他口供有什么区别?你还指望他悔过?三条人命,手法凶残,死刑跑不了了!”万维拿着手提电脑蹭到她面前,“来来,你看看我们聚餐吃什么?顺便提前恭喜你成功脱单……”
“学长,你觉得景文澜是个什么样的人?”琉璃把电脑推到一边,问道。
“什么人?他就是个疯子!”万维撇撇嘴。
“他不是疯子,他是心理扭曲。”琉璃摇摇头,“一个心理不正常的人,往往冷静的可怕,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在他们心里,可以为种种残忍行为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解释行为的正当性。景文澜是个高智商犯罪分子,这种人都是狂妄而且理智的,他们逻辑清晰,觉得所有人都是蠢货,他现在一句话不说,是不屑,在他心里,可能早就打好了几千字甚至上万字的演讲稿。他知道自己死定了,但是死之前,他想再掀起一次社会动荡。”她冷笑道:“等着吧,如果不现在撬开他的嘴,法院就是他的演讲舞台。一个在大学连续四年得到辩论赛冠军的人,你觉得他一开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你的意思是说……?”万维心里突然有一种可怕的感觉,但是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说不定那个时候,他成了正义的化身,我们则是恶魔,死去的那些人就是罪有应得,是垃圾,应该被处理。”琉璃淡然一笑,“人这种生物是最容易被言论蛊惑的,尤其还有那些自以为正义的键盘侠,到时候,舆论会什么样?我们会什么样?你现在还觉得,没有他的口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吗?”
万维脸色苍白,其他人面上也不太好,静默半晌,老聂问道:“队长,您是什么打算?”
“只有一个方法,对付这种人,必须给予彻底的打击,让他构建的心理防线全线崩溃,否则过不了多久,崩溃的就是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刑警。”琉璃冷冷地说。
“可是他马上就要被送检了。”
“什么时候?”
“明早八点。”
琉璃一看手表,微微一笑,“二十个小时,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