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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瞥惊鸿 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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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似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浅浅地在墨黑的天里晕染开去。夜里起了大风。朦胧月色里,满地无人怜惜的残花又被卷起,落到了攸宁的素衣上。本是素净的一袭白衣,平添了几分娇嫩。
月光似水倾下,映得攸宁的青丝如绢,雾鬓风鬟。偶有落花沾染到攸宁的秀发上,又被风拂得顺着稍际滑落。
光下女子的脸格外清丽,似是略施了粉黛,却又无半分妩媚妖艳。月下的仙姿佚貌里全然没有了烟火气,光影之间的娇颦却又让人顿觉出尘脱俗。
攸宁见这花叶纷飞零落,回首拾花。她不曾知晓,这一回首,早已让身后的一道修长剪影恍惚其中。从此,眼光便再也离不开这月下清颜了。
待攸宁回到房中,早已夜深人静了。窗外仍能听得风呼呼作响,烛光剪影却已稀稀疏疏,不剩几盏了。她匆促洗漱了一下,凑到床边,将半燃的烛火吹灭,更衣欲寝。
一夜清明无梦。
可同是宿在留仕阁,苏子奕却整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翻来覆去间皆是莫烟口中阿宁的侧颜。
他想起今晚的初遇,心里便是百感交集。
当他见到莫烟被阿宁叫住,便慌忙闪入假山洞中。听得阿宁说自己是川城侍卫,劝莫烟远离自己时,脸色瞬时铁青,心中顿觉气愤万分。不禁自言自语道:
“此女子竟敢说本将军是侍卫!我堂堂伊城将领,受尽万人景仰,却被一个小宫女认作川城的侍卫,这口气让我如何咽得下!若是让我知晓了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我断不会轻易饶过了你!”
苏子奕轻身跟着攸宁,穿过石阶,来到了御花园中。此时的御花园早已四下无人,漆黑一片。只有微茫的月光轻照。走在前边的攸宁忽又停住,立在月光里,回首轻探。苏子奕以为是自己被攸宁发觉,转身没入树间,却又并未听得攸宁向自己走来,便探身轻瞥了攸宁一眼。
苏子奕望着光下的攸宁,轻轻抚过树梢花间粉蕊,又将落花拾起,缓放掌心。待攸宁回眸拾花时,苏子奕借着光亮,看清了攸宁的侧颜。只是淡淡的一瞥,却觉攸宁身上覆着的月光将自己的目光深深吸引,逃脱不离。
月下的攸宁身影清冷,面薄腰纤。清丽如朦胧之中的侧颜,纵是枝间花容,也是逊色半分。两鬓青丝漾起,散在风里。
苏子奕只觉攸宁此刻美得不似凡物,胜却了人间无数。心中不禁微动,却又极力掩饰,抑制住内心所想。
这一眼,便是万年。
光影之中,苏子奕仍是有些恍惚。攸宁早已走远,他这才回过神来,不再追寻,只缓缓向留仕阁走去。
回殿之后,苏子奕躺在榻上欲眠,脑海中却又不断浮现月下之景。即使是想用自己肩负的重任来麻痹自己,也是无济于事。
他不禁觉得好笑。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自己是伊城的大将军,乃皇族之后,自少时起,便可谓是满腹经纶,就连兵法也都是深谙于心。年少成名,被召入宫,授职征战。因君主之命,世人多数皆未见过他的容貌,也不曾听过他的功绩,只知他是一个少年英才。
可自己确是多年征战沙场,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踏着敌国将士的尸身凯旋而归。虽年纪尚轻,却早已将这浮世之中的繁华与落寞历尽。在他人尚且稚嫩的年岁里,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尝遍。如今早已变得漠然。
按理来说,苏子奕见过的佳人可谓不计其数,其中断然不乏一些倾国倾城之貌,却从未有人让苏子奕有过如此感受。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对身边的一切淡薄,不会心动,也无法心动。今日却被一介宫女扰乱心神,无法安然入眠。真是荒唐,真是笑话!
“我苏子奕活至今日,也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心神不宁,果真是天大的笑柄。”
说罢,苏子奕又不禁嘲笑起自己来。
他轻轻摇头,冷笑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敢斗胆说本将军是川城侍卫,又是何人将本将军扰的如此心绪不宁。如此与众不同的宫女,哼,本将军倒是十分有兴趣!”
苏子奕如此想着,在榻上又辗转了几多次,才渐渐地睡去。
攸宁昨夜睡得十分安稳,今日便早早地起身,穿衣梳妆了。她将长发挽了一个髺,留下些许秀发拂于背上。再着了一件粉色纱衣,略施了些粉黛。远远望去,自是十分娇嫩动人。
想至昨日,因大人前去会宴,并未得机会向其请安,便匆忙之间吃了几口早食,就跑去正殿,想向大人请安。
对于攸宁来说,毕竟初来乍到,定要谨守留仕阁的规矩,万不得出现半分差错。
攸宁心中急切,一时情急之间,被一颗石子磕绊在地。因跌倒的毫无预兆,攸宁也是毫无防备地摔将在地上,不慎将纱衣一角磨破,手上也有几丝鲜血流出。
但攸宁却无心顾及这伤口和被磨破的衣角。心中只念着赶上这晨昏定省的时间,不要被大人责罚才是。
于是起身,用白色手帕将手上的斑驳血迹草草擦拭,再将染血的手帕匆匆塞到衣服里,轻拍身上沾染的土渍,才拖着磨损的裙边至了留仕阁外。
攸宁此次再不像上次那般冲动莽撞。远远望见一个身着灰蓝色软纱的男子在殿中伏首,题写案牍,才缓缓走进殿中,屈膝跪下。
殊不知,膝上亦有一个伤口,因衣裳遮挡住了,才未曾被看见。攸宁跪下时,不免轻皱了一下细眉,发出了“嗞”的一声。声音十分轻短,却仍被苏子奕捕捉到了。
“奴婢攸宁参见大人。”
攸宁跪于殿下,本就被膝上伤口折磨得眉头深锁,却又是长久未听到大人允她起身。不免又抬眼,瞥了一眼殿上之人。
她只能浅浅望见殿中人的大致轮廓。灰蓝色软纱轻轻垂于殿椅之上,衬得他唇红齿白。五官深邃精致。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深握笔柱,恣意挥洒。
攸宁从未曾预料,殿上之人,年岁竟如此之轻。正当她讶于此时,殿中人却搁笔,轻抬眼眸,正对上了攸宁的目光。
只是淡淡一眼,攸宁便觉那双眼里,看似温润如水,却暗含着一种高高在上、君临天下的帝王之势。更存着一种勃勃的野心,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她慌忙将眼眸垂下,尽管内心十分慌张,心跳加快,却仍欲故作镇静,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模样。
苏子奕对上这双眼光,既是有一丝气愤,又有着一分欣喜。挑了挑一双英气剑眉,在殿上轻轻冷哼一声。
“原来是你啊!起身吧。”
攸宁心惊。自己之前从未曾与他谋面过,为何他会言原来是你?
攸宁想要缓缓起身,却因跪了太久,双腿早已有些僵痛,加之膝上有伤口,血竟一丝丝地沁了出来,染在了粉衣上。疼痛难忍之下,她将手扶在地上,又不自觉地发出来“嗞”的一声。
苏子奕皱了皱眉。
“你受伤了?”
“嗯……”
“如何受的伤?”
“来时走得太急,就被石子绊倒了。”
苏子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心里不禁觉得好笑,这女子,怎会如此之蠢?
“可是流血了?”
“嗯……可我已用手帕擦拭过了,并没什么大碍的。”
“呵。你倒是替我省心。李公公,传太医吧,且给她诊治诊治,省得以后干活都由此找借口偷懒,不尽心尽力的。还有,那身衣服,我看已被她摔得破旧不堪了,就扔了吧,叫内务府再给她做一身。也省得出去丢了我的脸。”
攸宁听到苏子奕如此说,心中不免气愤万分。自己曾几何时惹到过他,他又怎可以如此尖酸刻薄待自己!见到一旁的李公公似也将手放在唇边掩笑。攸宁便没好气地回道:
“多谢大人的好意了!无需您为了我一介婢女费心!我自己回去用水擦拭擦拭就可以了,不必大题小做再请太医!干活之事,我自当会尽心尽力的,不劳烦大人忧心。这衣服,我自然会缝补得当,不会给您丢脸的。”
苏子奕何曾想过,竟有人敢出言反驳他,颜上划过一丝尴尬之情。
当瞥见李公公竟也掩面笑他,心中顿感怒不可遏了。可他还是极力克制住自己,心想着不能让攸宁得逞。来日方长,今后的时日里,定要活剥了她!
“我说让太医给你诊治,你便由着太医给你治!我说让内务府再给你置办一件衣服,你就只要遵着就行了!”
“可我……”
还未等攸宁将话说完,苏子奕便打断了她。
“没有可是!我要潜研兵书了,你先退下吧。”
攸宁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了。他如此霸道蛮横,断然是不会允了自己的,只得扶着膝上的伤口,悻悻起身,出了留仕阁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