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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途多舛 时乖运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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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自前些日子进宫以来,终日忙碌于瑾妃娘娘的生活起居,早作夜息。虽皆是些琐碎之事,却害得她多次席不暇温,不遑暇食。
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玉栏干慵倚。且望着这晴空万里,云卷云舒。庭前落花,皆随风而起,摇曳于无情流水之中。
正当攸宁沉浸于萋萋卉木,菲菲红素之中时。前一瞬的万里无云在风云变幻之中变得阴云密布。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墨色的云层横截在天地之间,远处宫殿高啄的檐牙在微光闪烁间显得十分狰狞。
攸宁只听得一声轰鸣,霎时间便风雨如磐。还未等攸宁缓过神来,这魆风骤雨便将她的单薄衣衫都打湿了。她惊忆起早上在房前晾晒的衣物,顾不得身上已湿透,匆忙跑回房前。
待她跑至房前屋檐下,眼见竹杆抵不住风雨摧残,早已断倒在地上。她虽心急如焚,但终是对这雨晦风潇心有余悸。思虑再三之下,还是顾不及身上的衣物了,只身冲进雨里,将掉落在地上的衣物拾在怀里。转身向檐下跑去。
因天色昏暗,加之在滂沱大雨中无法睁眼,攸宁莽撞向前冲去时,竟撞在了一人身上。攸宁在毫无防备之下跌倒在地,手中衣物散落一地。
只听得一声“哎哟!你这是作甚啊!还想反了不成?我看你就是怀恨在心,平日里不敢动手,如今借着机会来报复我。”
攸宁听出是戚姑姑的叫喊声,睁开眼睛,果真是戚姑姑被自己撞的跌坐在地上,连声叫痛。她急忙上前搀扶起戚姑姑。
“戚姑姑,奴婢不是有意的,刚才忽然之间风雨大作,奴婢一心只顾着收了衣服跑回屋中。不知您何时来的,竟突然站在我前边,所以不甚小心,冲撞了您,还望您多多见谅。”
戚姑姑起身之后一脸嫌恶地拂去攸宁的手,将她一把推开,拍拍身上的雨水。不屑地瞥了一眼全身湿透的攸宁。
“瑾妃娘娘急召你过去。”
“可我这些衣物……”攸宁微皱了皱眉,露出了忧虑的神情。
“你还有闲情担心那些破旧衣物?难不成还要瑾妃娘娘等着你,候着你?你现在是连自己奴婢的卑贱身份都认不清楚了吗?真以为进了宫就成枝头凤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说罢,还朝着攸宁冷哼了一声。
攸宁知道,戚姑姑从来都是这般尖酸刻薄,再与她争辩下去也是无济于事,只会自取其辱。更何况她就如同斗筲之器,乃锱铢必较之人,若我今日与她回嘴,她必会咬牙切齿,寻找机会陷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如今瑾妃娘娘寻我,再与她纠缠下去便会得不偿失。
于是攸宁不愿再与戚姑姑多言,只得抛下衣物,跟着她前往绛云阁正殿。一路上,攸宁皆在思索瑾妃为何事寻她。可自己近来从未逾矩,凡事皆朝乾夕惕,也未曾惹出过什么祸端。难不成……是因为君主招贤纳士之事?
攸宁仔细回忆起来,君主昨日下旨,今日要宴请新进宫的一位贤士。可前些日子,君主刚因瑾呈将军大败敌军,再立战功而会宴过群臣。如今却以同样的礼遇来待一位从伊城来的仕子,君主对这位贤才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但如此一来,便将瑾呈至于尴尬之境了。瑾呈除了能上书庆贺君主获得有识之士,又如何能直言自己的不悦呢?君主这步棋走的真是险啊!表面上是求贤若渴,实则是想以此人来制衡瑾呈的权力。先前瑾呈可谓是只手遮天,权倾朝野。如今有了此人,瑾氏一族的势力不免会受到压制。所谓伴君如伴虎,并非是虚言啊。
攸宁仍在深思熟虑之时,已不知不觉来到了绛云阁正殿。她看见一旁的戚姑姑下跪请安,才得已反应过来,自己已身在殿中,连忙跪下身来。
“奴婢参见瑾妃娘娘,瑾妃娘娘万福金安。”
瑾妃娘娘坐在殿正中妃椅上,以一种居高临下,傲然睥睨的目光审视着跪在殿下的攸宁。
“戚姑姑,给我打。”
攸宁惊愕地抬起头,正对上瑾妃娘娘充满怒气的眼光。
“瑾妃娘娘,我做错了何事?为何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打我?”
还未等瑾妃娘娘讲明理由,戚姑姑便不由分说,执起手中的藤条向攸宁身上抽去。攸宁回想起上次所受的皮肉之苦,痛楚彻骨。实在令人深感痛不欲生。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可还是被藤条抽及了手臂,抽出了一道血印。
“不要……不要……”
攸宁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手臂上的伤口,恐惧地朝戚姑姑摇头求饶。
泪水从眼角止不住地涌出。进宫多日,受了多少屈辱,攸宁早已对一切都漠然相待。可唯独这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一次让攸宁难忍落泪。
“到底是为何?为何要如此待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皇后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你想知道为何?我今日便告诉你,不为何!自会宴结束,君主连日以来,夜夜都宿在皇后的栖鸾殿里,不曾过来看望过我一眼,哪曾闻见旧人哭。也不知皇后那个贱人给君主下了什么蛊,竟让君主日日都甘心情愿过去寻她。还将她举荐的伊人留在宫里,这分明就是变相压制我们瑾氏一族!你与皇后一样,都生得一副妖媚的好皮囊,我一见到你那双眼,便想起皇后那贱人!”
攸宁望见瑾妃那张无比美艳却又无比狠毒的脸,不禁发出一阵轻蔑的笑。
“你笑什么?”
瑾妃从未料及攸宁竟会是如此反应,深感自己轻而易举地被攸宁看穿,被嘲弄。一时之间竟觉万分慌张,手足无措。
攸宁仍是不停地笑着,整个大殿里皆回荡着这可怖的笑声。瑾妃望着攸宁的脸,如此苍白,又如此绝美。身上已被抽的皮开肉绽,嘴角淌出的鲜血染红了毯上的白花。
攸宁眼前的一切,都在溢满眼眶的泪水里,渐渐变得模糊,瑾妃恶毒的面容,和戚姑姑沾血的藤条都不再那么清晰,慢慢地摇晃起来。
她又忆起从前一家人在一起时,其乐融融的场景,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重复放映,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在攸宁昏迷之前,隐约之间听到瑾妃娘娘冷漠无情的言辞:
“既然她长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便不能辜负了上天的美意。且贬她去留仕阁当宫女吧,留着也是惹我心烦,眼不见为净。说不定能凭借着美貌,勾引到伊城才子,岂不是又了却我一桩心事,助了父亲一臂之力。”
攸宁想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动弹。
眼前的一切都早已虚化,回忆里的人渐渐都看不清楚。她只觉自己身处一片虚茫之间,像一个无底的深洞,无力挣脱。攸宁能做的便是不断向前逃……
她在瞬间,从榻上惊醒,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额上的汗珠不断地顺着雪白的肌肤滑下。她望着眼前熟悉的房间,竟不敢相信自己仍旧活着。
莫烟推开门,见到攸宁终于醒过来,一阵惊喜。
“你终于醒了,阿宁!你知不知道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我千求万求瑾妃娘娘,为你宣太医整治伤口,我就只能与你永隔了。”
攸宁不敢信瑾妃娘娘有如此好心,可转念想想,她不过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罢了,只是天意让她处在这深宫之内,浸在这染缸之中。整日所思所想所盼的皆是君主,又有几人能出淤泥不染,准清涟不妖呢?
“莫烟,谢谢你,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若你以后需要我帮忙,我必当竭尽全力。只是,你为何不让我死了,就不必在这浮世里继续挣扎,也算一种解脱了。”
攸宁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莫烟不曾听到,但攸宁知道,能否留在绛云阁,能否安然度过这十年。对于她来说已显得不再如此重要了,她只期望有生之年能再与母亲和幼弟一叙。
“阿宁,既然你醒了,我便不好再隐瞒下去,只能与你实话实说了。瑾妃娘娘说,要你醒后,便去留仕阁当宫女。我这个处境,纵使有心,也是无力没有办法为你求情,能做的只能是帮你收拾这行囊,你去了那里,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攸宁收拾完行装,走到梳妆柜前,打开内里的抽屉,拿出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把木梳。她眼含温情地望着那把木梳,用手不断地轻轻抚摸。再将它缓缓藏于衣内,连心而放。
留仕阁。等待着攸宁的又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