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令》久依

3、深宫似海 世情薄

　　这日，戚姑姑正在教授攸宁和莫烟礼仪。

　　莫烟十分聪颖，有些灵性，学习礼仪学的特别快，各种动作皆是标准无误，就连戚姑姑吩咐的事情办的也是毫无差错，攸宁觉得就连进宫十几年的戚姑姑也未必能细心至此。

　　今日，戚姑姑授了攸宁和莫烟如何沏茶奉茶。她叫莫烟给她演示一遍，以验成效。

　　只见莫烟先烧了一壶水，待水沸腾之后，将部分水倒入青花瓷壶中烫壶，另一部分滚水倒入一个大瓷杯中。她小心地从茶叶袋中抓了一撮茶叶，撒进滚水中。待茶叶柔软，沉淀于杯底。再用细筛网将茶叶过滤出来，倒出共三杯茶。

　　攸宁只觉看呆了，莫烟娴熟的技艺仿佛早已将沏茶熟捻于心。整个过程莫烟都旁若无人地专注于沏茶，对水温和数目的把握让攸宁自叹不如。攸宁从心底对她感到崇拜又有些许的羡慕。

　　攸宁瞥了瞥戚姑姑，以为她会对莫烟的精湛技艺颔首点头。却惊奇地发觉戚姑姑的脸色变得愈来愈难堪。她盯着莫烟的茶，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对莫烟说：“将茶奉给我。”

　　莫烟点头，说了声：“是。”便用双手缓缓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待莫烟将要把茶奉到戚姑姑面前时，戚姑姑竟伸出脚将莫烟绊倒。攸宁站在后面，将这一切都看一清二楚。

　　莫烟自然是没有预料到戚姑姑会如此作弄她，整个人都跌到了地上。瓷杯落地，碎的满地都是。莫烟的手撑在地上，不小心被碎渣割破。她的眼中已沁出了许多泪水，却仍强忍着痛，伸出被割破的手去收拾那些碎片。

　　“咝”，莫烟连忙把手收了回来。攸宁望见，莫烟的手上又被割破了一个小口。

　　而戚姑姑此时却仍悠哉地坐在凳上，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对莫烟说道：“叫你做些小事都做不好，奉个茶都要跌倒，你这如何去伺候瑾妃娘娘？还是趁早出宫算了。”

　　莫烟听到这话，不顾仍在往下落的泪水。连忙跪在戚姑姑面前。“戚姑姑，是奴婢做得不对，做得不好。是奴婢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您大人有大量，再给莫烟一次机会吧。”说着，又给戚姑姑磕了几个响头。

　　戚姑姑冷笑了一声。“要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以后我要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这深宫里，没人会在意你有多勤奋干活，只看你讨不讨主子喜欢。”

　　莫烟连忙又磕了几个响头。“是是是！姑姑，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站在旁边的攸宁再也看不下去了，虽知不该多管闲事，但还是走上前与莫烟同跪。

　　“戚姑姑，莫烟不过初进宫几日，宫中礼仪皆尚未熟悉，出错也是情理之中，还望戚姑姑高抬贵手放过她。”

　　莫烟心中又何尝不知道是戚姑姑故意作弄她。可这几日是自己太过露骨了，凡事都力求做到极致，自然会惹得戚姑姑不悦。

　　莫烟见攸宁为她如此请情，便说道：“戚姑姑，攸宁不过是心疼我才会如此说的。是我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受罚。”

　　戚姑姑原本见到攸宁为了莫烟胆敢请命之时，便觉脸上有些挂不住，如今见到莫烟这般懂事，便消了些气。

　　“算你懂事！”戚姑姑白了攸宁一眼。

　　可戚姑姑转念一想，又觉气不过，便想上去给攸宁一个巴掌，让她记牢。她抬起眼，正对上攸宁气愤的眼神，就更是火冒三丈。

　　她正欲将手挥过去，却听得远处的一声“发生了何事。”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如此洋洋盈耳，令人顿觉余音绕梁。

　　戚姑姑慌忙地跪下，身子伏在地上。“奴婢参见瑾妃娘娘。”

　　攸宁和莫烟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一位身披翠色薄烟纱的女子，三千青丝挽成飞仙髻，斜插着一支银镀金点翠镶宝石花卉纹簪，眉间映着一朵红艳梅花花钿。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攸宁与莫烟不觉看呆了，竟坐在那里，不知行礼。戚姑姑连忙转头对她们两说：“快见过瑾妃娘娘！”她们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磕了个头说：“奴婢参见瑾妃娘娘。”

　　瑾妃娘娘莞尔一笑。“都起来吧。”

　　戚姑姑连忙上前半弯着身子扶起瑾妃娘娘的手，谄媚地说道：“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又走到桌旁将莫烟刚沏的茶端给瑾妃娘娘。“娘娘，您喝茶，刚沏的，热着呢。”

　　瑾妃娘娘拿起茶杯，挑了挑细长的柳叶眉。“哦？这两个就是新进宫的宫女？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攸宁和莫烟都惶恐地抬起头来。

　　瑾妃娘娘先瞥了一眼莫烟，随即喝了口茶。待她望到攸宁时，细眉微皱，手中的茶杯竟不自觉抖了一抖。攸宁虽粉黛不施，却自有一股浅淡清纯之美。这么一比，瑾妃娘娘自是多了一股烟火气，稍显逊色了。

　　瑾妃娘娘放下手中茶杯。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悠然神情。

　　“你叫何名？”

　　“奴婢攸宁。”

　　“呵，攸宁。这宫中又要不攸宁了呀。戚姑姑，我有些乏了，扶我回去休息吧。”说罢，便将搭在戚姑姑的手上，出了房间。

　　因为跪的时间有些久，攸宁起来时膝盖早已紫青了一块。腿麻的都使不上劲。可一想及莫烟的手被碎片划伤，就立刻回过身搀扶着莫烟起身。攸宁将莫烟扶至凳上，转身去拿包扎用的物品。

　　“莫烟，你在这好生坐着，我来给你包扎。只是……这包扎，我不在行。这药涂多少才可以啊，还有这白布怎么包才不痛呢？”

　　正当攸宁对着药箱自言自语时，莫烟已动作娴熟地将伤口清洗干净，涂上药，再包扎上白布。这些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思考和忧虑，像是受过专业的训练一样。

　　攸宁拿起两盒药膏，转身询问莫烟：“药膏该涂哪个啊？”

　　抬起头，却惊讶地发觉莫烟早已包扎好了。攸宁目瞪口呆地望着莫烟。莫烟这才发现攸宁讶异的眼光，面露一丝尴尬。

　　“是我父亲教我的一些惯用医术。我是汐城人。父亲是我们南薰镇唯一的大夫，从我有记忆起，便跟着父亲到处治病救人，行医施善，。我家虽贫寒，父亲行医却从不多收一分钱。如果遇见穷苦人家，他是万万不肯收钱的。所以当地人都十分尊敬我父亲。后来伊城君主挥兵北下，将汐城的繁华毁于一旦之间。父亲在战乱里为了救一个稚童，便牺牲了自己。后来我在各地颠沛流离，最后来了川城。”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莫烟，是我的不对，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是顾及眼前的事吧。还不知能不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呢。”

　　攸宁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今日实在是太过莽撞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挑衅戚姑姑。若不是瑾妃娘娘突然出现，戚姑姑是断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的。而且莫烟做事可说是毫无瑕疵，这让戚姑姑着实羡慕不已，她自然会感到莫烟是她的一大威胁，眼中钉肉中刺。恐她会影响到她在瑾妃娘娘面前的位置。

　　这日晚上，攸宁与莫烟正闲来无事坐在床上读书。却听得门外一句严厉的“开门。”

　　攸宁听出是戚姑姑的声音，想到白日里她的所作所为，便故意拖慢脚步走去开门。

　　“磨磨唧唧的在干些什么？眼里没有我这个戚姑姑了是不是？刚进宫就想踩在我头上？想都别想！”

　　攸宁虽心里对戚姑姑恨之入骨，但怕她再对莫烟和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此外，她也不想再横生枝节，毕竟刚入宫，人生地不熟，谁也得罪不起，也只能忍气吞声，语气不再如白日那么强硬。

　　“姑姑多想了，攸宁是万不敢冒犯您的。还望您高抬贵手，勿和我们一般见识。”

　　“嗯，算是识相。去，将那茶果给我端来，再将那核桃剥与我。莫烟，你给我捏捏肩膀，今日可把我累坏了。”

　　戚姑姑俨然一副主子的样子。可对于刚入深宫的攸宁和莫烟来说，她掌握着她们的何去何从，如今除了顺从，又有何办法呢？

　　攸宁只得转身去倒茶，再奉与戚姑姑。又忙着帮她砸核桃，剥核桃。莫烟忍着伤口疼痛，给戚姑姑捶着肩。

　　服侍了戚姑姑将近一个时辰。她才缓缓将眼睁睁开。

　　“乏了，我且回去了。我今日来，只是想让你们知晓，我们虽侍奉一个娘娘，面上都是奴才。可奴才里也分个三六九等。也有奴才的主子，更有奴才的奴才。你们不要一进宫就坏了这个规矩，不然我就找个由头，将你们送去浣衣局。看看到底是谁更厉害。”

　　莫烟听至此，连忙拉着攸宁跪下磕头。

　　“姑姑，我们不敢的！”

　　“谅你们也不够这个胆子！”

　　戚姑姑冷哼了一身，便转身出了房门，将房门狠狠地摔上了。

　　攸宁进宫才几日，就发生这样的事情。想起母亲，心里就一阵酸苦。

　　这深宫里的人心，实在是深不见底。攸宁不知以后将如何在这宫里安身立命，保全性命到出宫之日。

　　想了许久，攸宁终是伴着泪水，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