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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愁别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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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清那日听完了攸宁的一番话,也是深感悲痛欲绝。待回到府中,父亲早已在内堂等着他。
“父亲……”
“清儿,你是不是又去找那攸宁了?我早已与你说过,你是我最心爱也是最欣赏的孩子,我对你抱有非常大的期望,盼你他日能步入仕途,光耀门楣,而你却为了一个女子,荒废学业,也不顾这坊间的流言蜚语。你又何曾想过我与你母亲为了你所付出的心力呀!他日你若高中,金银珠宝、如画美人哪个不是轻易可得?你要思虑清楚呀!”父亲说着又不禁叹了口气,转身向房内走去。
秦清素来是个孝子,虽偶有任性,也尚不敢忤逆父母。今天听父亲如此说,想来父亲是不会应允他与攸宁的婚约了。如今能做之事,便是潜心研读,待他日进士及第,再回来迎娶阿宁。
而攸宁在那日之后,时常会走神思虑这件事情。她与秦清是有缘却无分,怪不得旁人。只是秦清说的很对,母亲年事已高,攸思少不更事,她应该为了这个家尽一些绵薄之力,不能让母亲独自承受重担。她也不想成为这个家的累赘,更想到攸思是不能废弃学业,终身为农的,她便忆起了前些日子张贴出来的皇榜。
因宫中婢女出宫皆是于二十五岁之上,只有极少数能深得宫中嫔妃娘娘宠信,常伴于其左右,成为其亲信心腹。所以宫中婢女数目仍是极其紧缺,乃发布皇榜,岁选秀女。并可得数金安顿家人。
攸宁思虑至此,不禁深为所动。家中依靠母亲微薄收入艰难度日,只能勉强解决温饱问题。攸思进学之心又如此之坚定。终日在家能做的也不过是帮着母亲打理家务,何不借此机会,让自己不再成为家中的拖累,也让攸思能有出人头地的机遇。
攸宁心中是欢愉又悲伤的。喜的是,自己能成全幼弟,成全这个家。悲的是,要与亲人长年相隔,不得见面。况且一入宫门便是深似海,纵是卑微如一介宫女,也不知能否保全性命,平安归来。可再多的忧虑也敌不过攸宁想要为家付出的心。
攸宁带着五味陈杂的心绪进了母亲的内间。
“母亲……”
“是阿宁啊,寻我何事?”
“母亲,我千思万虑,有件事情是非讲不可的。”
“何事如此严重?你且说与我听。”
“我已深思过了,我要去参选秀女。若能选上,便留在宫里侍奉嫔妃娘娘。如此一来,既能减轻些许您的负担,更能遂了攸思的心愿。”
母亲听闻女儿要进宫做宫女,心里感觉一阵刺痛。“阿宁,是做母亲的对不起你呀,家中突逢变故,钱财微薄,比不上那些腰缠万贯的大户人家,许不了你一个该有的未来。如今还要你进宫侍奉他人,母亲心里又如何忍心的了啊!你且放心,母亲就是劳死累死,也不会舍得你走的。”
攸宁听到母亲这番话,本是不想流泪的,却又忍不住悲痛流下了泪水。她哽咽地告诉母亲:“母亲,您且别这么说,您对我有养育之恩,是我一辈子都换不清的情。如今我只想为这个家尽一份力。我去意已决,您就不要再劝我了。”攸宁说完此话,旋即转身离开了母亲的房间。她听见母亲轻轻地抽泣。虽心有不舍,也不得不忍住将长达几年的思念了。
再过一日,便是秀女大选了。这日深夜,窗外明月如镜,万点繁星。攸宁刚收拾好行装,便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竹椅上,望着窗外的皓月。她思忆起父亲仍在世时的情景又不自觉地浅笑起来,一家四人虽困于贫苦却其乐融融,时常坐在一起言笑打趣。可如今,这屋子里再也寻不到语笑喧阗的场面了。就算是一起吃饭,也皆是沉默不语。屋子似乎一下子空了,心也空缺了一块。剩下的也不过是百般的寂寥了。
攸宁手撑着下巴,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圆月。竟未发觉母亲已进了她房间。母亲走到攸宁身后,伸出双手环住攸宁,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阿宁,在想你的父亲么?”
阿宁本是一惊,转身看到是母亲,便顺势躺在了母亲的怀里。
“嗯,在想父亲。想他如今是否过得好。”
母亲轻轻地抚摸攸宁的青丝,“他……且解脱了吧,留下我们还拼命挣扎……不说这个,你明日便要去选秀女了,就让我最后一次给你挽个垂鬟分肖髻吧。”
母亲从一个精致的三层小盒中拿出一把木梳,那是母亲陪嫁时的嫁妆。她拿起梳子,轻轻地梳着攸宁及腰的青丝,再将发分成好几股,结鬟于顶,不需任何托拄,使其自然垂下,并束结肖尾、任其垂于肩上,亦称燕尾。
母亲拿来一面些有磨损的铜镜,让攸宁照着。
“好看么?”
“母亲挽的,自然是好看的。”
母亲一想至明日攸宁就要离开家,便又止不住流下的眼泪,攸宁拂起衣袖,擦拭母亲的泪水。
“母亲,你且放心,不过是十年罢了。转瞬便会过去的,届时我定能归来继续侍奉您。”
母亲点点头,又将攸宁紧紧搂着,她知道,明日过后,便是长别了。若再无法相见,也要将女儿的容貌记牢,待着她早日归来。
这夜,母亲与攸宁说了许多话。窗外的天由暗变亮,她们却浑然不知。直到攸思推开攸宁的房门。
“母亲、长姐,你们为何一夜未眠?”
母亲和攸宁看到攸思进来,才尚知天色已亮。攸宁拿起行李,准备收拾一下便出门。她和母亲约定好,暂且先不告诉攸思,只说是要去远地寻亲戚。
攸宁缓缓推开屋门,外面晴空万里。她转过身对母亲说:“你们且不要送我了,等寻到亲戚,我也便回来了。只是不知要多久才能寻到。母亲,你要多注意身体,别太过劳累。攸思,你今后上了学堂,要发奋读书,他日等你金榜题名,我便也能跟着享福了呢。”
母亲从身后拿出为攸宁梳髻的木梳。
“阿宁,将这个拿着吧。以后见到这个,就如同见到我和攸思了。你一人在外,定要拼命保全自己。凡事万不可节外生枝。我们会一直等着你回来的。”
阿宁郑重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她不忍心母亲看到自己泪眼婆娑的样子伤心。更是懂得,离别,拖得越久,越无法相离。
阿宁的泪水早已被风干了。她来到宫门前,望见这高达数尺的深红色宫墙,和望不见长路尽头的深宫。她知道一旦跨进这里,便是一场长达十年的告别。她虽无比绝望却也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就是将这寂寞的日子一天天地磨过。
来选秀女的人很多,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外。选人的是宫里的一位李公公,他先相一眼各位姑娘的容貌,再决定她是否能进入下一轮的测试。
看过之前的几十个人之后,李公公不禁叹了口气,默默摇了摇头。大多皆是其貌不扬。
再过一个便是要到攸宁了。见前面的女子一个接一个被刷,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待快要到她时,李公公又把她前面的一个女子刷下了,这让她心里又多了几分紧张。
李公公用毛笔沾了点红色的墨水,将攸宁上一个的名字划去。
“下一个,攸宁。”
攸宁向前跨了一步,手心里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一层细密汗珠。
李公公缓缓抬起头来。一见到攸宁便被她的容颜惊呆了。
螓首蛾眉下是明眸与皓齿。稚齿婑媠,肤如凝脂,及腰的青丝随风而起,头上的结鬟又不失娇嫩可爱。
“你……你是来应选宫女的?不是选其他秀女的?”
“嗯……怎么了?有何不妥之处吗?公公。”
“没什么,你这面试且算是过了。进去吧。”李公公又摇头叹息“这容貌,想来以后在宫中,也是举步维艰啊。”
攸宁来到内务府内,焦急地等着下一轮的测试。
按照规定,凡是选中者,皆要试以锦绣、执帚等一切技艺,并需观其仪行是否妥当,所有不合格者需命出,依次递补,然后择其优者,教以掖庭规程,日各以一小时写字及读书。写读毕,次日命宫人考校,授以六法。
对于攸宁来说,家境贫寒让她自小便跟着母亲学刺锦绣,打扫家务。所以这些技艺自是不在话下。关于仪行,攸宁更是端庄出众,无可挑剔的。宫中礼仪用心学习也是不难。只是这读写是攸宁的软肋。虽在小时跟着秦清学过些许字词,可并不精通于此。所以这让攸宁着实是头疼了一番。可最后也算是勉勉强强地通过了。
同攸宁一起进宫的还有几个年纪一般大的女子。都被分配到各宫去了,与攸宁一同留在绛云阁的是一个名叫莫烟的姑娘。莫烟长得虽不是倾国倾城,但也却稚齿婑媠,靡颜腻理。性格也甚是开朗,能与攸宁无忌地畅言。这让攸宁对这深宫的恐惧又减了几分。
绛云阁的主人是瑾妃娘娘。而戚姑姑是瑾妃娘娘身边的红人,也便是瑾妃娘娘的心腹。自然而然也便成了攸宁的教导姑姑。如今宫中最为得宠的便是瑾妃娘娘,戚姑姑仆凭主贵,出入各宫都听得一声戚姑姑。
戚姑姑教导下人是十分严厉的。凡事都力求尽善尽美,容不得半点的差错。这也使得攸宁和莫烟都吃尽了苦头,却又不敢言说出来,只得默默藏在心里。
攸宁知道,一入这宫门,便是小半载光阴的事情。
幸有莫烟,长伴于其左右。与她聊天解闷,这深宫中的夜也就不那么寂寞难耐了。